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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9、仙師,鎮魔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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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京師已是炸開了鍋。

“聽說沒有,護國寺沒了,直接被夷爲平地。”

“護國寺沒了?那可是國師修行的地方啊。”

“什麼國師?我聽在宮裏當差的表兄說,那國師根本就不是人,是一隻千...

山風捲着殘灰掠過斷壁殘垣,吹得秦淵衣袂獵獵作響。他腳步未停,足下踏過焦黑龜裂的泥地,靴底碾碎幾片枯葉——那葉脈間還凝着未散盡的陰寒水汽,一觸即化爲白霧,升騰三寸便被陽光刺穿、蒸發殆盡。

雷光正義默然跟在身後,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卻終究沒發出半點聲音。方纔那一道紫雷劈落,乾脆利落,不帶一絲拖沓,更無半分猶豫。他親眼見過青衣大翠勾引行人時的嫵媚妖冶,也親耳聽過她們在樹洞深處低語時的甜軟嗓音;可就在那雷光炸開的一瞬,那兩張楚楚可憐的臉,連同所有哀求、淚光、顫抖與悔意,全被撕得粉碎,連一縷魂煙都未曾多留。

這不是斬妖,是清塵。

他忽然明白了燕赤霞爲何收劍入鞘後久久不言,也懂了聶小倩飄然離去時那一眼回望中的複雜意味——那不是敬畏,是心驚;不是欽佩,是凜然。

秦淵卻似無所覺。他目光平直,望向山澗盡頭斜陽沉落處,那裏有最後一片陰影,正緩緩收縮,像一隻被燙傷的獸,蜷縮着退向巖縫深處。

“還有兩個。”他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如鐘磬墜地,清越而沉。

雷光正義心頭一跳:“公子……還有?”

“不是鬼物。”秦淵腳步微頓,抬手拂開垂落的枯藤,露出下方一道幽深石階,“是人。”

石階向下蜿蜒,通向一處坍塌半截的山腹洞窟。洞口歪斜,橫着半截斷裂的石樑,上面刻着模糊不清的梵文殘跡,依稀可見“蘭若”二字輪廓。這並非樹妖所闢,而是舊寺地宮入口——早年僧人圓寂前,常在此坐關入定,亦有高僧埋骨於此,設壇鎮煞,以護一方清淨。

可如今,那石階上卻沾着新鮮血跡。

暗紅近褐,尚未乾透,在夕陽餘暉裏泛着油亮光澤。血跡一路向下,斷續不絕,至洞口戛然而止,彷彿那人是憑空消失,又或是被拖了進去。

“公子,這……”雷光正義壓低聲音,“莫非是樹妖餘孽?”

“不是。”秦淵已邁步而下,身影沒入昏暗,“是活人。”

話音未落,一股濃烈藥香混着腐臭氣息撲面而來——那是陳年艾草、雄黃、硃砂與屍氣混合的味道,辛辣刺鼻,卻又帶着一種病態的甜膩,彷彿有人把整座藥鋪的百年存藥,連同棺材板下的黴斑一起熬成了湯。

雷光正義下意識屏息,右手按在劍柄上,左掌卻悄然貼向腰間革囊——那裏裝着燕赤霞臨行前塞給他的三張“鎮魂符”,筆鋒蒼勁,墨色泛金,乃龍虎山祕傳,專克遊魂野魄。

石階盡頭,是一方狹長地廳。

廳中無燈,唯有一盞青銅蓮臺燈靜靜燃着,燈芯跳動,火苗呈詭異青白色,映得四周石壁泛起魚鱗狀的冷光。壁上原本應繪有《地獄變相圖》,如今卻大片剝落,裸露的岩層上,竟嵌着數十枚烏黑指甲,深深摳進石縫,指節扭曲如鉤,末端尚連着半截灰白皮肉。

而正對入口的石臺上,盤坐着一個瘦削身影。

是個年輕僧人,約莫二十出頭,眉目清俊,膚色卻慘白如紙,雙脣烏紫,額角青筋虯結,如蛛網密佈。他雙手結印置於膝上,左手食指與中指併攏直豎,其餘三指屈扣,右手則五指張開,掌心朝天,指尖懸着一滴血珠——那血珠渾圓飽滿,赤得發黑,表面浮着細密金紋,正隨着他胸膛起伏微微震顫。

最駭人的是他頭頂——本該光潔的頭皮上,竟生出一株細小的黑枝,枝頭綴着三枚豆大的青果,果皮皸裂,隱約可見內裏蠕動之物。

“菩提子?”雷光正義脫口而出,隨即面色驟變,“不……這是‘魔菩提’!佛門禁術!”

秦淵目光落在那青果之上,眸中寒光一閃,卻未立即出手。

就在此時,僧人眼皮猛地掀開。

雙目全黑,不見瞳仁,唯有一片濃稠墨色,如兩口深井,倒映不出任何光影。他嘴角緩緩扯開,露出一個近乎悲憫的笑,聲音沙啞,似砂紙磨過朽木:

“施主來得……遲了。”

話音未落,他懸於指尖的那滴血珠“啪”地爆開,化作一團猩紅霧氣,瞬間瀰漫整座地廳。霧氣之中,無數細小人影浮現——有老嫗拄杖蹣跚,有稚子提燈夜歸,有書生挑燈苦讀,有商旅馱貨西行……皆是過往三年內,死於蘭若寺周邊的亡魂,面容清晰,神情各異,或茫然,或驚懼,或怨毒,齊齊轉頭,望向秦淵。

“阿彌陀佛。”僧人合十,黑瞳中金芒流轉,“貧僧法號慧明,奉師命守此地宮八載,日日誦《往生咒》,夜夜煉‘渡厄丹’,只爲超度爾等冤魂,使其免墮餓鬼道……可他們不信。”

他抬手指向那些虛影,語氣平靜得可怕:“他們說,我騙他們。說我借超度之名,採其怨氣爲引,煉這魔菩提,助我破境入魔……呵,施主說,他們說得可對?”

秦淵靜靜聽着,忽而一笑:“你師父是誰?”

慧明怔住,黑瞳中金芒微滯。

“不必答。”秦淵抬步向前,袍袖輕揚,未見動作,那漫天血霧竟如潮水般向兩側退散,露出中央一條丈許寬的潔淨石徑,“你體內已有七十二道陰脈逆行,羶中穴淤積怨氣成核,百會穴裂開三道細痕——再過三個時辰,魔菩提成熟,你便會神魂俱焚,連轉世機會都不存。”

慧明臉上的悲憫終於崩裂,露出底下猙獰痛楚:“你……如何得知?”

“因爲你身上,有她的氣息。”秦淵停在石臺前三步外,目光終於落在他頭頂那株黑枝上,“赤練仙子李莫愁,十年前,曾在終南山下,以‘冰魄銀針’刺穿一名叛逃弟子的百會穴,逼其吞服‘玄陰蝕骨散’,令其經脈逆走,七日成魔……那人,是你師兄吧?”

慧明渾身劇震,喉嚨裏發出“咯咯”怪響,頭頂青果劇烈顫動,其中蠕動物體猛然撞擊果皮,發出“噗嗤”一聲悶響,一縷黑血順着枝幹蜿蜒流下。

“你……你認得她?!”他嘶聲低吼,聲音陡然拔高,尖利如梟,“你可知道,她毀我師兄神智,廢其修爲,將他煉成傀儡,又遣他潛入少林盜取《楞伽經》殘卷!我師父拼死護經,被她一掌震碎心脈!臨終前,只留下一句話——‘若見魔菩提現世,便是赤練再現……’”

他猛地抬頭,黑瞳中金芒暴漲:“你既識得她,必與她有關!你究竟是誰?!”

秦淵未答。

他只是抬起右手,食指緩緩點向慧明眉心。

指尖未至,一縷極淡的粉色霧氣已自他袖中逸出,輕盈如蝶,無聲無息,卻讓整座地廳溫度驟降。那霧氣掠過之處,石壁上嵌着的烏黑指甲“噼啪”碎裂,化爲齏粉;空中懸浮的冤魂虛影,則如烈日下的薄雪,無聲消融,連哀鳴都來不及發出。

慧明瞳孔驟縮,本能想躲,可身體卻僵如磐石——那粉色霧氣所攜之力,竟比天罡星力更徹骨,比紫雷更誅心,是陰寒,是寂滅,是萬劫不復的溫柔。

“赤練仙子的手段,從來不用解釋。”秦淵聲音很輕,卻字字如釘,鑿入慧明神魂,“她若真要殺人,不會留你活到今日。”

慧明張着嘴,喉嚨裏嗬嗬作響,額頭青筋暴起,彷彿有千鈞重擔壓頂。他頭頂那株黑枝劇烈搖晃,三枚青果齊齊爆開,內裏哪是什麼蟲豸,分明是三團糾纏扭動的嬰兒拳頭大小的魂核!每一顆魂核表面,都浮現出一張扭曲人臉——正是方纔血霧中浮現的書生、稚子、老嫗!

“你……你怎敢……”他雙目暴突,七竅開始滲出黑血,“那是我……我煉了三年的……”

“你煉的不是渡厄丹。”秦淵指尖距他眉心僅剩半寸,“是養魂蠱。用無辜者怨念爲壤,以自身精血爲引,催熟魔菩提,待其結果,便可吞噬三魂,奪其命格,重塑己身——你以爲自己在救他們,其實,你在餵養自己的魔種。”

慧明身體猛地弓起,如離弦之箭般向後彈去,撞在石壁上,轟然震落大片碎石。他咳出一口黑血,血中竟裹着數粒金砂,在青白燈火下熠熠生輝。

“你胡說!我明明……明明每日焚香誦經……”他語無倫次,眼神渙散,黑瞳中金芒忽明忽暗,似有兩股意志在撕扯,“師父說……只要煉成……就能……就能讓所有人……安息……”

“你師父錯了。”秦淵緩步上前,俯視着他,“真正的安息,不是把亡魂鎖在丹爐裏,而是讓他們……走。”

話音落,他駢指如劍,凌空一劃。

一道纖細卻凝練至極的粉色劍氣倏然迸射,不斬慧明,反朝他頭頂那株黑枝斬去!

“不——!!!”

慧明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嚎,雙手徒勞向上抓撓,指甲在石壁上刮出刺耳銳響。可那粉色劍氣快逾閃電,精準無比地切過黑枝根部。

“咔嚓。”

一聲輕響,黑枝斷落。

三枚青果墜地,尚未觸地,便被粉色劍氣餘波掃中,轟然炸開。沒有腥風血雨,只有三聲悠長嘆息,如古寺晚鐘,悠悠盪盪,穿石透壁,直入人心。

那嘆息聲中,書生放下油燈,稚子鬆開母親衣角,老嫗拄杖轉身……所有虛影褪去猙獰,面容漸趨安詳,化作點點熒光,徐徐升騰,穿過地宮穹頂裂縫,匯入天邊最後一抹橘紅夕照。

慧明仰面躺倒,黑瞳中的金芒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底下清澈卻空茫的眼白。他大口喘息,胸口劇烈起伏,頭頂那株魔菩提連同根鬚,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炭化,最終簌簌化爲灰燼,隨風而散。

他抬起顫抖的手,看着掌心縱橫交錯的黑色脈絡,忽然笑了,笑聲虛弱,卻無比輕鬆:“原來……是這樣啊……”

秦淵靜靜看着他,眼中無悲無喜。

慧明掙扎着坐起,從懷中取出一枚銅牌,牌面磨損嚴重,只依稀可見“少林”二字,背面則刻着一行小字:“持此牌者,可入藏經閣第七層。”

他將銅牌遞向秦淵,動作遲緩,卻異常堅定:“師父臨終前……說若遇能斬魔菩提之人……便將此牌交予他……請他……替我……向方丈師兄……告個罪。”

秦淵接過銅牌,指尖觸到一片冰涼。

慧明長長吁出一口氣,仰頭望着穹頂縫隙中那一線將逝的天光,喃喃道:“原來……安息……真的可以……這麼……輕……”

話音未落,他頭一歪,靠在冰冷石壁上,呼吸漸弱,胸前起伏越來越慢,最終歸於沉寂。他臉上猶帶笑意,眉宇舒展,彷彿只是沉入一場久違的酣眠。

雷光正義默默上前,解下外袍,輕輕覆在他身上。

地廳重歸寂靜,唯有那盞青白蓮燈,火苗輕輕搖曳,映照着滿室塵埃與初生的安寧。

秦淵轉身,走向洞口。

夕照已徹底沉入山脊,天幕由橘紅轉爲深紫,幾點早星悄然浮現,清冷微光灑落斷崖,照亮歸途。

他腳步未停,聲音卻隨風飄來,清晰入耳:“燕赤霞清理北面時,曾於枯松林發現一座新墳,碑上無字,只刻一柄斷劍——那是樹妖姥姥親手所立。墳中埋的,是三年前被她所害,卻始終不肯屈服的捕快李鐵柱。”

雷光正義一愣:“李鐵柱?那個……單槍匹馬追查蘭若寺失蹤案,最後失蹤的李捕快?”

“嗯。”秦淵步履從容,“他沒一雙極好的眼睛,能在月光下辨出三十步外落葉的脈絡。樹妖殺他時,特意剜去雙目,怕他死後……仍能看穿她的幻術。”

雷光正義心頭一緊:“那……”

“墳已開。”秦淵頭也未回,身影融入漸濃的暮色,“眼珠還在。明日辰時,送至縣城義莊。告訴縣令,李捕快的案子,結了。”

山風浩蕩,吹散最後一絲藥香與屍氣。

遠處,蘭若寺廢墟之上,第一顆露珠悄然凝於焦黑斷木之端,在星光下折射出微光,剔透,澄澈,彷彿大地無聲的淚,亦如新生的證。

而在這片重獲呼吸的土地上,無人知曉,千裏之外的終南山巔,一襲素白道袍正迎風而立。女子鬢角斜簪一支冰晶簪子,簪尖一點嫣紅,宛如將墜未墜的硃砂痣。她遙望東方,眸光深邃如寒潭,脣角卻緩緩勾起一抹極淡、極冷、又極豔的弧度。

風過處,她袖中滑落一枚枯葉——葉脈間,赫然嵌着半粒金色細砂,在月光下,幽幽發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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