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無邊無際,將四周的荒蕪徹底吞噬。
篝火是這片黑暗中唯一的光源,橘紅色的火焰搖曳着,將兩道對坐的身影拉得很長。
佐助盤腿坐在篝火的一側,手中的刀鞘有一下一下地撥弄着身前的柴火,火星隨着他的動作升騰而起,又在夜風中迅速湮滅。
他怔怔地盯着火焰,臉上沒有表情,看不出在想什麼。
在他對面的四楓院夜一早已恢復了人類的形態,紫色的長髮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一層溫暖的光暈。
她單手支着下巴,金色的貓瞳裏倒映着跳動的火焰,也倒映着那個沉默的少年。
許久,她才緩緩開口,打破了這片只有蟲鳴與篝火噼啪聲的寧靜。
“這個世界......”
但明顯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着,該不該問出那個已在心頭盤旋許久的問題。
“說吧。”佐助撥弄篝火的動作沒有停頓,聲音平淡。
“這裏纔是你的故鄉,對嗎?”夜一最終還是問了出來。
她緊緊地鎖定着佐助的側臉,想從上面看出些什麼。
佐助手中的刀鞘終於停住了。
對於這個問題,他早有預料,以夜一的智慧,從大蛇丸那幾句話中猜到這一點,並不難。
他怔怔地望着眼前那團燃燒的火焰,看着那飛舞的火星,許久才緩緩開口,聲音被篝火的噼啪聲襯得有些模糊。
"......ME."
得到肯定的答覆,夜一卻又陷入了沉默。
她沒有繼續追問這背後的故事,因爲她知道,那一定是一段足以將人徹底壓垮的過往。
等了好一會兒,佐助都沒聽到夜一的回應,側過臉盯着她。
“怎麼,不繼續問嗎?”
夜一站起身,繞着篝火走到了佐助的身旁,與他並肩而坐,一同注視着那團火焰。
“沒有。”她歪了歪頭,紫色的長髮順着肩膀滑落,“沒什麼想問的。”
“迄今爲止你都沒有主動提及的事,都是有理由的吧。”
夜一側過臉,眼眸透亮,聲音也變得愈發柔和,“那是隻屬於你的過往,我不知道該用怎樣的方式去觸碰。”
“能踏進你的心裏,又不觸碰你的傷痛就能問出來的好方法,我可不知道。”
“所以我會等,直到你想說的時候,直到你覺得說出來也無所謂的時候。”
“在那之前,不說也沒關係。”
佐助的身體微不可察地了一下,他怔怔地看着夜一的側臉,大腦一片空白。
這一瞬間他想起了很多人。
他們都試圖用自己的方式來拯救他,追逐他,或是利用他。
卻從未有一個人像眼前這個女人一樣,平靜地告訴他??
我可以等。
一般從未有過的暖流悄然湧起,讓他那握着刀鞘的手都下意識地放鬆了。
許久,他才發出一聲自嘲的輕笑,緩緩從懷中取出了一個卷軸,正是大蛇丸交給他的那份關於曉組織的情報。
“……...…沒什麼不能說的。”佐助的聲音很輕,他將卷軸在兩人面前展開。
卷軸之上,繪製着數個身披紅雲黑袍的身影,每一個都散發着不祥的氣息。
而在其中一個身影之上,被圈上了一個刺目的紅圈。
那是一個黑髮黑眸的男人,俊秀的臉上帶着兩道深深的法令紋。
“這個人是我的哥哥,宇智波鼬。”佐助的聲音很平淡,像是在介紹一個與自己毫不相乾的陌生人。
“也是......親手殺死了我的父母,屠戮了整個我們宇智波一族的兇手。”
在這一刻,夜一的呼吸猛地一滯,但沒有插話,只是安靜地聽着,看着那火焰在少年的眼裏燃起又熄滅。
“我一開始以爲,他那麼做只是爲了測試他自己的‘器量’。”
佐助的聲音裏,帶上了一絲無法掩飾的譏諷,“他所展露出來的形象,也是一個爲了力量,就可以毫不猶豫地將父母族人全部抹殺的怪物。'
“我曾經也一直這麼認爲,並且將殺死他作爲活下去的目標。”
火星,在兩人之間飛舞。
“但是,我錯了。”
佐助緩緩抬起頭,仰望着那片無垠的夜空,“那從頭到尾,都只是一個謊言。”
“一個爲了阻止家族的政變,爲了守護那個腐朽的村子,更是爲了......”
他的聲音在這一刻變得有些沙啞,那個詞,他幾乎無法說出口。
“......爲了保護我,而精心編織的謊言。”
夜一的金眸猛然睜大,臉上露出了難以掩飾的震撼。
她想過無數種可能,血海深仇,權力鬥爭,甚至是被某種邪惡的力量所操控。
卻從未想過會是這個答案。
“他選擇了揹負所有的罪名與憎恨,期望死在我的手上,只是爲了讓我能以復仇者的身份洗刷掉所有的污點,重新被那個村子所接納。”
佐助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笑。
“用一個家族的滅亡,來換取一個人的幸福。”
“用他那份傲慢,來表達他那份自以爲是的愛。”
他說完了。
篝火,還在噼啪作響。
夜風吹過兩人之間,捲起幾片枯葉,又將其帶向更深的黑暗。
夜一沉默了許久,許久。
她見過無數的悲劇,也聽過了太多的背叛。
但從未有一個故事,像這樣離奇荒謬,又這樣......令人心碎。
這種爲了讓最珍視的人能夠“活着”,而選擇親手將其推入地獄的的“愛”。
何等扭曲,何等絕望。
“......原來如此。”
許久,夜一才緩緩地開口,聲音裏帶着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她伸出手,輕輕地按在了佐助那緊握着刀鞘的手上。
溫熱的觸感,讓佐助的身體猛地一顫。
“毀掉你曾擁有的一切,強行逼着你走向一個早已被他規劃好的道路。”
“真是一份傲慢到足以將靈魂都壓垮的愛。”
“是啊。”
佐助緩緩抬起頭,再次仰望着那片被不屬於他的夜空,發出一聲輕笑。
“但就是這份傲慢的愛......才讓我看清了這個世界的本質。”
“我曾以爲只要能殺死鼬,殺死那些導致悲劇的罪魁禍首,一切就能結束。”
佐助的視線從星空緩緩移回,落在了眼前那團即將燃燒殆盡的篝火之上。
“但現在我明白那根本沒有意義,推翻一個腐朽的火影,也只會有另一個人坐上那個位置,然後繼續重複着同樣事。”
“問題的根源,從來都不是某一個人,而是滋生出這一切的腐爛秩序。”
"FF......"
佐助的聲音很平淡,卻讓周圍的空氣都爲之凝固,“我接下來要做的所有事,都只有一個目的。”
“無論是那個世界,還是我原來的這個世界。”
他看着夜一,頓挫有聲地說道:“我都不希望再有任何人,因爲那套腐朽落後的秩序,而走向和我,和宇智波鼬一樣的道路。”
"1
夜一徹底沉默了。
這才真正理解,佐助之前在屍魂界對她說的那句“這裏的天空太低了”,到底意味着什麼。
篝火,終於燃燒殆盡。
最後一縷火星在夜風中消散,世界徹底歸於了黑暗與死寂。
“我明白了。”
夜一收回了那隻按在佐助手上的手,緩緩開口,“無論是你想做的,還是將要去做的,我都會幫你。”
“天也快亮了,先休息一下吧。”
她變回貓,就那麼隨意地躺在佐助的胸脯上。
佐助沒有再回應,靠着身後的樹樁,閉上了雙眼。
翌日清晨。
夜一悄無聲息地睜開了眼,但沒有動,只是安靜地趴在佐助的胸口,感受着身下那隨着呼吸而微弱起伏的胸膛。
她緩緩抬起頭,藉着熹微的晨光,凝視着少年那張尚在沉睡的臉。
睡夢中佐助的臉沒有往日裏的冰冷,五官的輪廓顯得格外柔和,那張總是緊皺着的眉毛此刻也放鬆了下來。
夜一想起了昨夜那個少年所介紹的過往,終於明白了他身上那股深入骨髓的孤獨到底從何而來。
她眼中閃過一絲憐惜。
知道自己的不幸並不可怕。
可怕的是,曾經擁有過美滿的幸福,卻又親眼看着它在自己面前,被最信任的人徹底碾碎,一去不復返。
夜一看着少年那張平靜的睡顏,彷彿能透過這層僞裝,看到他靈魂深處那個曾經也同樣溫柔過的內核。
希望......你能慢慢走出來吧。
夜一在心中低語,伸出小小的爪墊,想了想,還是忍住了去觸碰他臉頰的衝動。
就在這時,佐助的眉毛毫無徵兆地緊緊鎖起,眼皮在劇烈地顫動,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
那份少有的寧靜,在某個夢魘的侵襲下轟然破碎,他猛地睜開了雙眼。
“早啊,小佐助。”夜一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
她輕巧地從佐助身上躍下,前爪向前伸展,身體壓低,伸了個懶腰。
“睡得還好嗎?我才發現你的胸膛當枕頭還挺舒服的。”
佐助沒有理會她的玩笑,站起身,將那兩柄斬魄刀重新掛回腰間。
“走了。”
他吐出兩個字,算是對新一天旅程的開啓。
“??這麼着急?”
夜一快步跟了上去,輕巧地再次落回他的肩頭,“不先弄點東西喫嗎?改革也是需要體力的哦。”
“沒必要。
“真是個無趣的傢伙。”夜一撇了撇嘴,但也沒有再堅持。
但佐助的腳步微微一頓,還是從懷裏掏出了一個用油紙包着的飯糰,遞到了她的嘴邊。
夜一看着眼前這個飯糰,又看了看少年那依舊冷峻的側臉,貓瞳裏染上了一抹溫暖的笑意。
她張開嘴,小口地咬了下去。
佐助沒有再說話,邁開腳步,繼續朝着那片未知的遠方走去。
晨光穿透薄霧,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
佐助回頭,看了眼身後的山谷,又轉回頭看向前方那沒有盡頭的路,依舊不知道這條路最終會通向何方。
夜一的重量也壓在肩上,但不知爲何,佐助卻本能地覺得,那份壓在肩頭的重量似乎比以往要輕上了一些。
很快,兩人抵達了一座很小的城鎮。
“哦呀?這地方看起來有些沉寂呢。”
夜一趴在佐助肩頭,好奇地打量着四周,“那個叫綱手的女人,會在這種地方?”
佐助沒有回答,走到了一條相對偏僻的巷道盡頭。
巷道的盡頭是一間毫不起眼的公共廁所,牆壁上佈滿了青苔,散發着一股黴臭味。
“到了。”佐助淡淡地開口。
"......?"
夜一的貓臉瞬間垮了下來,鼻子嫌棄地皺了皺,“我說小鬼,你該不會是想告訴我,那個女人就住在這地方吧?這品味也太獨特了。”
佐助沒有理會她的吐槽,走上前,在牆壁上摸索了片刻,最終按下了一塊鬆動的瓷磚。
“咔噠。”
一聲輕響,旁邊的地面無聲地向一側滑開,露出一個通往地底的階梯。
“走吧。”
階梯很長,空氣也愈發渾濁。
映入眼簾的,是一個與外界截然不同的地下世界。
這裏燈火通明,空間巨大,像一個巨大的洞窟。
空氣中混雜着劣質的酒氣、汗水,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味。
數十名看起來就不好惹的浪人與叛忍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或低聲交談,或擦拭着手中的兵器,投向佐助的目光裏是不加掩飾的不屑。
“這裏是?”夜一的眼神也變得認真了起來。
“地下換金所。”佐助言簡意賅地解釋,“一個專門從事懸賞任務和屍體交易的黑市。”
他的視線掃過洞窟最深處那面巨大的牆壁,上面掛滿了大大小小的懸賞令,從尋找失物到暗殺大名,應有盡有。
“你的意思是…………”
夜一瞬間明白了,“在這裏發佈懸賞,尋找那個女人的下落?”
佐助輕輕頷首。
“想法不錯。”
夜一歪了歪貓頭,問出了關鍵的問題,“但是小佐助,你有帶錢嗎?”
佐助的臉了一下,沉默了。
夜一看着他這副模樣,正準備開口調侃幾句。
佐助卻動了。
猩紅的寫輪眼瞬間開啓,在那面掛滿了懸賞令的牆壁上一掃而過。
片刻後,視線又落在了不遠處一個正將腳翹在桌上,大口喝着酒,腰間別着一把造型奇特大刀的壯漢身上。
那個壯漢似乎也察覺到了他的視線,咧開嘴,露出了一個充滿惡意的笑,甚至還挑釁地對着佐助舉起了酒碗。
但下一瞬。
“嗤??”
一聲彷彿布帛被撕裂的聲音響起。
那個壯漢臉上的笑容凝固了,他身旁那幾個還在大聲說笑的同伴,聲音也戛然而止。
整個換金所,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怔怔地看着那個壯漢,看着他那顆高高飛起的頭顱,以及那從脖頸處噴湧而出的鮮血。
“砰”
一聲悶響後,無頭的屍體轟然倒地。
在那具屍體旁,一個黑髮少年不知何時已經站在那裏,手中的長刀沒有沾染半分血跡。
他拎着那頭雜亂的頭髮,將那顆血淋淋的頭顱提了起來,走到了那個早被嚇得面無人色的換金所負責人面前。
然後隨手將那顆頭顱扔在了櫃檯之上。
“現在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