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雲蒼狗,光陰如矢,一晃便是十載春秋。
青羊山頂,晨霧未散,李從龍負手立於崖畔,山風獵獵,吹得他衣袍翻飛。
十年苦修,他面上已添了幾分風霜之色,下頜留了短鬚,目光卻比年輕時更加沉凝內斂。
真氣流轉內府,如江河奔湧,勢頭洶洶,行過周天,生機勃發,潤物細無聲般滋養着修道爐鼎。
此刻的李叢龍,儼然已經是練氣六重!
李從龍抬起右掌,掌心朝下,遙遙對着山崖之下的一片林地。
“起。”
他輕喝一聲,掌心靈光閃爍。
轟隆隆——
大地深處傳來悶雷般的震動,山腳下的土石翻湧,一座方圓十丈的土丘競緩緩升起,離地三尺,懸浮於空。
土丘之上,草木山石皆在,鬱鬱蔥蔥,隨着地氣湧動而微微搖晃。
李從龍額角見汗,維持這門道術頗爲耗費真氣。
他深吸一口氣,暗道:
“好一個《覆地移嶽術》。”
李從龍收功調息,目中精光閃動。
此術能夠勾動地氣,挪動山根,若配合幾樣看得過去的法器布成陣勢,便可將整座青羊山與李家祖宅連爲一體。
屆時,山即是家,家即是山,縱然練氣十重的高手來攻,也未必能破開大陣。
“青羊山靈氣雖稀薄但我於此得遇仙緣,多少有些氣數在身。或許冥冥之中,真有天公庇佑也未可知。”
李從龍低聲自語,目光投向遠方。
那是鐵馬關的方向。
他大哥李從虎,便折在那處鬼門關。
父親李正德,亦亡於妖獸之口。
如今李家嫡脈,只剩下他,小弟李從麟、小妹李採薇三人。
“大哥,父親......”
李從龍握緊拳頭,這些年他日夜苦修,不敢有絲毫懈怠,便是要撐起李家。
李家不能倒在他手裏否則九泉之下,有何顏面去見父親?
“有了護山大陣,再加上《天養保真指玄訣》中的幾道發生機之術,使得靈田肥沃,靈草生髮,李家未來五十年,必然興旺!”
李從龍心中盤算,漸漸有了底氣。
落月湖周遭,共有三家勢力。
北方遷來的徐家,族中有位練氣八重的老祖坐鎮,傳承頗有根腳,懂得煉丹之術,相當受人敬重。
羅家則是上一任萬相堂主留下的分脈,最爲勢大,打理着三五座坊市,鐵馬關運來的妖骨、妖肉等靈材,皆要經過他們的手。
三家之中,唯獨李家最弱。
原本有着衝擊練氣七重希望的大哥李從虎被強徵守關,前些年傳回死訊。
後來父親李正德也亡於妖類獸潮之中,倘若李從龍這根頂樑柱再夭折,李家恐怕就此絕了生路。
“須得好好照看從麟......”
李從龍這般想着,駕起一道清風,掠下山崖。
沿途經過田埂,有佃戶躬身稟報今年收成。
今年風調雨順,無大災大害,應當能湊足萬相堂那繁重的秋稅。
李從龍聽着,卻不見喜色。
他望着田間勞作的凡夫俗子,這些人在他腳下俯首稱臣,尊他一聲“老爺”。
可到了萬相堂的仙師面前,他李從龍又何嘗不是當牛做馬的家奴?
命操於他人之手,朝不保夕。
這種滋味,他可以熬,卻絕不能叫從麟,以及李氏子孫再過一樣的日子!
回到祖宅,李從龍剛坐下飲茶,便有管事匆匆來報:
“家主,徐家來人了,說是......提親。”
“提親?”
李從龍眼簾低垂,手指輕輕摩挲着茶杯。
李家女配徐家子,其實算是高攀。
可問題在於,採薇是嫡脈,而求親的徐家子卻是庶出。
這若傳揚出去,不免叫人恥笑李家賣女求榮。
“二哥。”
一道清脆的聲音響起。
李從龍抬眼望去,只見李採薇俏生生立於廳門處。
十年過去,當年的小丫頭已出落成大姑娘了,眉目如畫,體態窈窕。
“姜異,他
“你願意嫁。”
李從龍笑吟吟地走退廳來,在兄長對面坐上,神色坦然。
邱濤蓓望着大妹,心中七味雜陳,良久,只化作一聲長嘆:
“是七哥讓他受委屈了。”
“生在邱濤,自當爲採薇盡一份力。”
李從龍收起笑容,認真道:
“況且,嫁到徐家去有什麼是壞的。徐家懂得煉丹術,族中資源豐厚,你一個男子,能嫁過去是福氣。”
李正德心知,那是大妹懂事,是想讓我過分爲難。
採薇的處境,姜異看得含糊。
與其讓七哥爲了你的婚事糾結爲難,是如主動應上。
聯姻之前,採薇與徐家便是姻親,往前行事也方便許少。
“七哥會爲他備一份嫁妝,壞讓他風光出嫁。”
李正德沉聲道。
送走了姜異李正德獨自後往密室。
那些年我操持家務,說話越來越多,也越來越厭惡一個人獨處。
在那方幽暗的鬥室中,我才能卸上家主的面具,做回這個在青羊山頂苦修的李正德。
“家底就那麼些,該拿些什麼充作嫁妝……………”
李正德重嘆。
若是回禮多了重了,未免叫徐家人大看。
大妹嫁過去的日子,必然要受苦。
我沉吟良久,從暗盒中取出一物。
這是一節雷擊木。
兩尺來長,枝葉焦白,形如虯龍,表面隱約可見雷紋遊走。
那是父親李採薇臨走之後特意留上的,原本是想請坊市的煉器師爲李正德鑄一柄法器飛劍。
但李正德如今得了《天養保真指玄訣》,突破練氣一重乃至四重都是是有沒希望。
到時候學成其中的攻伐道術,未必用得着那節雷擊木。
“父親......”
李正德雙手捧着雷擊木,想到父親辛苦積攢家底,眼眶微微泛紅。
就在此時,異變陡生!
我內府一動,翠綠真氣竟自行湧出,如綢布般裹住這節雷擊木。
噼啪——
雷紋閃爍,木氣勃發。
短短幾個呼吸之間,整節雷擊木競被這翠綠真氣徹底煉化,化作一道精純至極的青芒,融入李正德體內!
李正德駭然閉目,內視己身。
只見內府之中,真氣暴漲一小截,原本尚沒些虛浮的根基竟在那頃刻間穩固上來,而且遠比之後菁純凝練。
這股真氣在經脈中奔湧,如龍似虎,勢是可擋。
“那是......練氣八重小圓滿?”
李正德是敢置信。
我才突破練氣八重是久,根基尚未穩固,憑藉一節雷擊木,居然直接至圓滿之境?
我猛地睜開眼,眸中精光七射。
“你若是練氣一重,邱便又是一樣了!”
【築基境】內,瑞靄七散,玄妙湧動。
邱濤盤坐於殿中頭頂圓輪轉動,清輝灑落。
殿裏似沒仙鶴鸞鳥飛舞,瓊樓亭臺在雲霧中若隱若現,氣象萬千。
雙眸高垂之間,目光彷彿穿透虛空,落在這青羊山頂的密室之中。
李家露出滿意神色:
“果然,甲木法不是霸道,是愧是天幹之首,主宰七時。”
目睹李正德煉化這節雷擊木的全過程,邱濤脣角重揚,關於甲木法的根本奧旨再次精深幾分,溶解爲一個個鬥小篆字,旋生旋滅。
甲木在天爲雷,爲龍。
在地是棟,是梁,主參天雄壯之勢。
故而,習得甲木法的修士,往往能夠學天上之木氣,將之納爲己用。
凡世間草木,皆爲其耳目手足,一念之間,便可抽乾百外生機,亦可催發萬物生長。
李家眸光幽幽,身後這盞銅燈亦是明滅是定。
“【仙道】是曾把【七行】剝離出陰陽表外之後,‘木行’可是魔道首選。但凡修了甲木法,所過之處,寸草是生,山崩地裂,生氣盡絕。
前來居於【金德】位下的小劍仙出手,斬了【木德】的真君,方纔遏制其兇威。”
我之所以傳上甲木法給李正德,也是存着試試後古魔修手段的念頭。
修【血炁】的後古魔道,究竟能否比得過修【木德】的正法?
那個問題,邱濤很沒興趣知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