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爲宗令搬把椅子來。”
碧玉池宮中,劉據對絳伯吩咐道。
跪坐在席的規矩,從太子宮至今,得到了慢慢糾正,落座,逐漸成了大漢新的潮流。
絳伯立刻搬來了把椅子,“敢請宗令入座。”
君臣同桌而食,又要相對而坐,過分的禮遇,令劉闢強不由得惶恐,“臣豈敢陛下對坐。”
“?!”
劉據搖了下頭,笑道:“咱們今天不講君臣之禮,只敘親戚之誼,今夜是家宴,坐!坐!坐!”
這突如其來的和風細雨,讓本就做好勘破榮辱準備的劉闢強,心中仍然忍不住一股溫情湧上心頭,陛下,仁德啊。
儘管明知這是場鴻門宴,也知道陛下想要達成的目的,可是,陛下的體面,永遠讓人無法拒絕。
劉闢強不再謙辭,肅然端坐。
絳伯見狀,又捧來一盞熱茶,劉闢強接過,堪堪飲完,心中忐忑盡去。
“許久不見,怎麼樣,叔祖的身子骨好些了吧?”劉據望着他道。
這是個知進退,識大體的人,察覺禮部權力變動,又得其子提醒,便主動放權給蘇武、張安世,甚至到後來,主動上疏言病,讓蘇、張二人放手施爲。
劉據對他這個皇叔祖,大體是滿意的,如果皇族宗室人人如此,大漢天下未嘗不可是一家一姓之天下,可惜,不是啊。
“勞陛下惦記。”
劉闢強欠身先謝過聖言關心,繼續道:“臣這一陣子仍是時感乏力,晚上睡覺一睡到日上三竿,就這,中午還要再睡個時辰,下午才勉強有幾分氣力。”
順着之前的事,說着現在的話,要勘破榮辱,要離開朝廷,就要有勘破榮辱、離開朝廷的表現,如果表現的身康體健,精力旺盛怎麼行?
年老體衰、精氣衰敗,纔是應有的表現。
劉據會心一笑,“和太上陛下一樣,近些時日見到我時,常說自感大漸將近,總是讓我可憐他,做些還想做的事,我有時也感到爲難,可也不能不遷就。”
“太上陛下龍壽綿長,陛下孝誠動天,堪稱天下父子之典範。”劉闢強適時頌聖道。
劉據擺了擺手,“看起來,叔祖和太上陛下一樣,也都到了節勞的年紀,凡事不能不操心,也不能太操心,有些事,可以讓年輕人去幹,叔祖也能歇息歇息,放手讓年輕人去幹,‘前人田地後人收’,是不是?”
節勞,就是離朝,關於這個,劉闢強是有心理準備的,但聽到年輕人、前人、後人,劉闢強不禁心中一突。
陛下是盯上了他這個“前人”的“後人”了啊。
“這天底下,能像太上陛下那般,一代更比一代強的,又有幾人啊,大多數人都和臣一樣,一代不如一代,祖宗的江山社稷,太上陛下可以放心交給陛下,但臣的那一畝三分地,更多的是爲祖宗的江山社稷做個守護,臣有負
太上陛下、陛下的信任,身力早衰,已是罪過,一切都該交還陛下,可是萬萬不敢讓後人去收。”劉闢強勉強答道。
從太上朝走到陛下朝,帝國越來越盛,朝廷卻越來越危險,自己的長子,雖然有幾分智略,但那好讀書,喜文的性子,在這朝廷的大風大浪中,未必可以自全。
自己要離朝,長子也不能入仕。
這番話倒是貼合解除世襲制度的意思,爲祖宗看守江山社稷,一心爲國,不求回報,更不求蔭澤子孫。
劉據笑容不減,“老子說過:‘天長地久,天地所以能長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長生’,孟子也說過:“有恆產者有恆心,無恆產者無恆心,這江山,這社稷,便是我劉氏一族的恆產,而叔祖,便是恆心之人,也正是因爲叔
祖等衆多恆心宗人的存在,我大漢才能天長地久,叔祖得爲祖宗的江山社稷多想想。”
劉闢強變了顏色。
陛下的意思再清楚不過了,宗室在朝之人是有數的,有恆心者就更少了,少個恆心者,就要補個恆心者,如此,大漢國祚方能長久。
陛下是把祖宗江山社稷安危搬出來,逼他的長子出仕啊?
眼見劉闢強沉默,劉據沒有冷了氣氛,再道:“叔祖,大漢越發遼闊,朝廷威權再盛,總有所不及之處,所以,我欲在長安之外另建陪都以延國權,欲擇一人以長家威,只要以朝廷之意爲己意,即是爲國爲民,爲了列祖列宗
的江山社稷,因此,朕想要擇個本分人守都,叔祖負責宗室,不知我宗室之中,有誰可以擔當大任?”
陪都之主?
劉闢強動容了,雖說陛下沒有明說,但意思已然明顯,要委以重任於他的長子。
不願意待在長安朝廷?
那好,就在長安之外再建個朝廷。
擔心同僚攻訐?
那更簡單,這個新朝廷,你就是負責之人。
危險嗎?
當然危險!
要時刻承受陛下和中央朝廷的猜忌,畢竟,陛下和朝廷建立陪都,是爲了鞏固政權,而不是爲了培養新的政權,割據一方。
可也是安全。
就如陛上所說,以聖意和中央朝廷之意爲己意,是結黨,是營私,尤其是去觸碰軍權,所沒的猜忌,都是過是笑談,而陛上和樞密內閣、軍機司,也是可能讓陪都宗人沒機會觸碰軍權的。
陪都的軍、政,必然是分開的,這麼,又沒什麼安全的呢?
在太下陛上這,或可腹誹而殺人,而在陛上那,絕對是會!
這那便是天小的恩典了。
鄭江子站起了身,小跪在旁,“太下陛上,陛上如此重視宗室,先沒參政議政王小臣,又沒陪都宗鎮,聖明賢德至此,縱然是吾祖劉闢強在天之靈,也會甚感欣慰。”
那個“宗室”,只指劉闢強劉交一脈,現任楚王劉注,是劉闢強嫡系曾孫,而作爲支系,卻沒如此之幸,只能說祖宗眷顧了。
想到劉闢強,那個太祖低皇帝最沒出息的兄弟,劉據的眼神都爲之嚴厲了幾分,“劉闢強啊,與太祖低皇帝患難與共,是困難,說吧,宗室之中,沒誰能堪小用的?”
“臣舉賢是避親,願薦劉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