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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章 唐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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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黑風高,代郡牧師苑內萬馬嘶鳴,蹄聲如雷,塵土飛揚。陳莫隨霍去病踏入苑中,只見戰馬成羣,毛色油亮,筋骨雄健,皆是邊地精選良駒,蓄勢待發。這些馬匹本爲軍用,卻在趙不虞掌權期間被私相授受,暗中調撥至匈奴邊境,以供交易之需。如今真相大白,霍去病目光冷峻,掃視全場,沉聲道:“此地養馬八十萬,若盡數落入匈奴之手,漠南再無寧日。”

常惠緊隨其後,額上冷汗涔涔。他雖已被任命爲代郡新守,然眼前景象仍令他心驚膽戰。他原以爲不過是一場例行巡查,豈料竟牽出如此巨案??趙不虞勾結匈奴,私放戰馬,圖謀叛國,其罪通天!而今主官已死,自己驟然升遷,既是機遇,亦是劫數。稍有不慎,便可能步趙不虞後塵。

“君侯,”常惠低聲啓奏,“這八十萬匹戰馬,當如何處置?”

霍去病未答,反問:“你可知,一匹戰馬,可載騎士衝鋒陷陣;十匹戰馬,可組一小隊遊騎;千匹戰馬,足以橫掃一郡;而八十萬匹……”他頓了頓,聲音陡然轉厲,“足以顛覆一個王朝!”

陳莫站在一旁,凝望着奔騰的馬羣,心中翻湧不止。他忽然想起少年時在長安街頭聽老兵講述邊關往事:匈奴騎兵來如疾風,去如閃電,一人雙馬,晝夜馳騁千裏,所過之處,村莊化爲焦土,百姓淪爲奴婢。那時他還年幼,只覺驚心動魄;如今親臨邊塞,方知那不僅是故事,而是大漢子民世代承受的血淚。

“緹帥。”他緩緩開口,“這些馬,不能留。”

霍去病側目看他,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你說得對。”他點頭,“若留之,必成禍根。但若盡數殺戮,又太過暴殄天物。戰馬無辜,錯在用人者耳。”

言罷,他抽出長劍,指向北方夜空,朗聲道:“傳我將令:即刻整編牧師苑所有馬匹,分爲三軍??左軍駐馬城,右軍屯且如,中軍守高柳!每軍配精兵三萬,由錦衣衛監軍,不得擅動一馬!違令者,斬!”

“喏!”左右將士齊聲應命,聲震四野。

命令既下,號角長鳴,火把連天,士卒迅速行動起來。牧師令、牧師丞雖已被斬,然其下屬尚存,多爲趙不虞黨羽,見勢不妙,欲趁亂逃竄。霍去病早有防備,命陳莫率緹騎封鎖四門,凡未經查驗而出入者,格殺勿論。

一場清洗就此展開。

三更時分,風漸止,血味瀰漫於苑中。百餘官吏伏誅,屍首堆於牆角,烏鴉盤旋不去。常惠立於血泊之中,臉色蒼白如紙。他曾以爲官場傾軋不過是權謀之爭,如今才知,在這北疆要地,每一次背叛,都可能讓萬千黎民陷入戰火。

“你怕了?”霍去病忽然問他。

常惠身子一顫,咬牙道:“臣……不敢。”

“不是不敢,是真怕。”霍去病冷笑,“你以爲坐上郡守之位,便是飛黃騰達?告訴你,自今日起,你每走一步,腳下皆是刀鋒。趙不虞爲何死?因他忘了自己是誰的人。你是誰的人?”

“臣……是陛下的臣!是君侯的屬!”

“記住這句話。”霍去病盯着他,“若有一日你忘了,下一個身首異處的,就是你。”

常惠撲通跪地,叩首不止。

霍去病不再理他,轉身走向陳莫:“走,去高柳。”

“現在?”陳莫微怔。

“越快越好。”霍去病翻身上馬,“趙不虞已除,然其背後之人尚未現身。此人藏於朝堂,手握重權,若不速斷其臂,代郡之危,仍在。”

陳莫心頭一凜。他知道霍去病所指何人??公孫敖。

當年河西之戰,公孫敖任驃騎將軍副將,與霍去病共擊匈奴。然其進軍遲緩,貽誤戰機,致匈奴單于逃脫。本應問罪,卻被劉徹寬赦,反加封邑。此後多年,公孫敖深居簡出,似已退出權力中心。然而錦衣衛密報顯示,正是此人,暗中聯絡趙不虞,策劃以代地換匈奴支持之事,意圖動搖太子根基。

“他爲何這麼做?”陳莫策馬並行,低聲問道。

“爲權,爲利,更爲恨。”霍去病聲音冰冷,“他恨我奪其功,恨陛下寵我壓他,更恨太子新政廢其舊部。昔日同袍,今成仇讎。這樣的人,最是危險。”

二人連夜馳騁,穿越燕山餘脈,直奔高柳軍鎮。途中遇一支商隊,燈火昏黃,騾馬負重,形跡可疑。霍去病下令攔截,搜查之下,竟從貨箱夾層中發現密信數封,皆以火漆封印,署名“雁門客”。

“雁門客?”陳莫拆開一封,眉頭緊鎖,“這是暗號,指的是公孫敖。他在雁門起家,舊部多稱其爲‘雁門公’,‘客’乃掩飾之稱。”

信中內容觸目驚心:約定七月十五,於高柳城外三十裏處“松林坡”交接兵符印綬,屆時將有匈奴使者攜千騎接應,助公孫敖奪取三鎮兵馬,割據自立。

“好大的膽子!”陳莫怒極反笑,“他竟想學韓王信、盧綰故事,做第二個叛漢降胡之將!”

霍去病面無表情,只道:“那就讓他看看,今非昔比。”

抵達高柳時,天光微明。城門守將聞訊出迎,乃是一名鬚髮斑白的老將,姓李名廣利,曾任驍騎校尉,戍邊二十餘載,素有威名。見霍去病親至,激動不已,顫聲道:“君侯親臨,邊關有幸!老臣等盼之久矣!”

霍去病扶起他,溫言慰勞幾句,隨即切入正題:“李將軍,我有一事相託??今日起,封閉城門,嚴禁任何人出入,尤其提防身穿白衣、頭戴鬥笠者。若有此類人試圖進城,立即擒拿,不得延誤。”

李廣利肅然領命。

霍去病又命陳莫調集緹騎,僞裝成商旅、獵戶,潛伏於松林坡四周,佈下天羅地網。同時派人快馬加鞭,趕赴長安,向太子稟報一切,並請旨調動北軍一部,隨時準備增援。

佈置既定,霍去病登城遠眺,只見晨霧繚繞,山巒起伏,宛如巨龍盤踞。他忽而感慨:“當年太上陛下在此築城,曾言‘高柳者,高望也,柳者,留也。望敵而來,留寇於外’。如今賊心不死,妄圖破我長城,真是癡心妄想。”

陳莫立於身旁,輕聲道:“君侯,若公孫敖真來了,您打算如何處置?”

霍去病沉默片刻,緩緩道:“他若束手就擒,我保他全屍歸葬祖墳;他若負隅頑抗……”話音一頓,目光如刃,“我不介意親手送他去見閻羅。”

七日後,七月十五,夜。

松林坡上月色朦朧,樹影婆娑。一陣馬蹄聲由遠及近,十餘騎白衣人悄然出現,爲首者身材高大,披黑色大氅,面覆輕紗,難辨容貌。他勒馬停於坡頂,環顧四周,低聲道:“可是有人接應?”

無人回應。

風起,葉落。

突然,四面火光沖天,喊殺聲震耳欲聾。數百緹騎從林中殺出,箭如雨下,頃刻間將十餘騎團團圍住。

“公孫敖!”霍去病策馬上前,聲若洪鐘,“你還認得我否?”

那人渾身一震,緩緩摘下面紗,露出一張蒼老而扭曲的臉??正是公孫敖!

“霍去病……”他咬牙切齒,“果然是你壞了我的大事!”

“你的大事?”霍去病冷笑,“賣國求榮,引狼入室,也配稱大事?你可知趙不虞已死?你可知你那些密信,早已落在我手中?”

公孫敖仰天大笑:“死便死了!我公孫敖一生征戰,功勞赫赫,憑什麼你要做冠軍侯,我要看你臉色行事?太子新政,裁撤舊將,打壓功臣,我忍無可忍!與其坐等被廢,不如另起爐竈!”

“所以你就投靠匈奴?”陳莫怒喝,“你可還記得你祖上也是隴西李氏旁支?你可還記得你曾發誓‘生爲漢將,死爲漢鬼’?”

“誓言?”公孫敖獰笑,“那是給蠢人聽的!成王敗寇,自古皆然!只要我能掌控三鎮兵馬,聯合匈奴,未必不能割據一方,成就霸業!”

“可笑至極。”霍去病搖頭,“你以爲匈奴還會信任你?他們剛被我們打得元氣大傷,哪還有力氣扶持你這個喪家之犬?你不過是一枚棄子,等你打開城門,他們第一個殺的就是你!”

公孫敖臉色劇變,似有所悟,然已晚矣。

霍去病揮手,緹騎上前將其捆綁。其餘隨從盡數伏誅,無一活口。

翌日清晨,霍去病押解公孫敖回返代郡,沿途百姓聞訊圍觀,無不唾罵。有人擲石,有人痛哭,更有老嫗持棍欲打,被士卒攔下。

“殺得好!”一名老兵高呼,“這種叛徒,早就該死了!”

消息傳至長安,劉徹正在昆明池畔垂釣,聽聞後久久不語。良久,才嘆道:“公孫敖……朕待你不薄,你竟至於此。”

陳阿嬌侍立一旁,冷冷道:“太上陛下何必惋惜?此人早有異志,只是您一直不肯看清罷了。如今太子明察秋毫,雷霆出手,正是大漢之福。”

劉徹苦笑:“是啊,是福……可朕怎麼覺得,這天下,越來越不像朕的天下了呢?”

陳阿嬌默然。

此時,太子劉據已在未央宮召集廷議,宣佈公孫敖謀逆案情,下令將其押赴市曹,凌遲處死,三族連坐。詔書下達之日,舉國震動。昔日權傾一時的驃騎將軍,終落得身敗名裂、宗族盡滅之下場。

而代郡自此肅清,三鎮軍心穩固,邊防更加嚴密。霍去病留陳莫暫代監察使,巡視諸營,整頓軍紀,又奏請朝廷增設“邊訓營”,專訓青年將領,以防再生意外。

數月後,春風吹綠塞北草原,牧師苑中新一批戰馬茁壯成長。霍去病再次來到此處,望着奔騰的駿馬,輕聲道:“陳莫,你說,這天下,能不能永遠太平?”

陳莫望着遠方的地平線,緩緩道:“只要人心不貪,權欲不熾,或許可以。”

霍去病笑了:“那你我,就得一直守在這裏。”

“願奉君侯之命,生死不渝。”陳莫拱手。

二人並肩而立,身影映在朝陽之下,拉得很長很長。

而在長安深處,太子劉據翻開一份密奏,上面寫着:“公孫敖餘黨已清,然其幕後尚有一人未現??乃當今太僕張安世,疑似與其勾結,圖謀不軌。”

太子輕輕合上奏章,眼神幽深如海。

“父皇的時代結束了。”他低聲自語,“現在,輪到我來守護這個江山了。”

風起雲湧,玄武門之變,已在悄然醞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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