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饒過他們了。
張湯猶有不甘道。
依大漢律,造反者誅三族。
真正的誅族之景,可不是所謂的一個個直接斬首,而是要分六步。
第一步,“黥”,在臉上刺字,表明這是犯人。
第二步,“劓”,把鼻子削掉。
第三步,“斬”,斬掉手、腳各十指。
第四步,“笞”,用竹板將之活活打死。
第五步,“梟”,將死屍頭顱砍下。
第六步,“菹”,剮下無頭死屍的肉,製成肉醬。
這纔是大漢造反之罪的刑罰,在此之前,淮陰侯韓信,建成侯彭越,便是如此之誅。
也因此逼反了九江王英布。
從高皇帝立國至今,大漢“復辟”大罪僅此一例,具體刑罰只能參考秦朝。
在“造反”、“復辟”兩項大罪刑罰之間,張湯思慮了許久,最終選擇了復辟刑罰。
與梟首制肉醬相比,坑殺顯得那麼仁慈,此時此刻的張湯,竟有種“善人”的自我感覺。
邊通遍體生寒。
不知道爲何,他總覺得現在的大漢朝廷,是羣狼在堂,而他,身居高位卻如一隻土犬,登堂入室時,恍惚犬在狼羣,是那樣的格格不入。
中外兩朝公卿、將軍、列侯、宗室大臣裏面,到底還有多少人是這種殺了別人全族,還要讓別人說謝謝的恐怖存在?
“悉聽大司空吩咐。”邊通選擇了聽命行事。
入秋時節,渭水草灘再次被選作刑場,人海汪洋不息。
秋月刑殺,這是華夏最古老的傳統之一。
《呂氏春秋》雲:“孟秋之月,以立秋......是月也,修法制,決獄訟,有罪,嚴斷刑,天地始肅,不可以盈。”
這般天人交相應的政事規矩,在眼下幾乎是人人皆知的事,誰也不會驚訝,但這次,關中人衆所以驚訝騷動而絡繹趕來者,對“要殺之衆”而不可思議也。
精明的商人乘機擺起了各種小攤,專門向觀刑者賣水賣茶賣酒賣飯賣零碎雜物,草灘之上,生意又一次爲之興隆。
大漢刑殺向來不禁觀者,觀刑人衆從渭水兩岸一直鋪滿到刑場四周,卻靜悄悄地再沒了氣息。
人們驚奇地發現,今日這個刑場大是怪異,沒有刑架木樁,也沒有赤膊紅衣的劊子手。
劃定的刑場內,只有數以千計的吏卒在掘坑,一排排大土坑相連,從地下翻出的新鮮泥土氣息,不知爲何,看得人心砰砰直跳。
觀刑的關中百姓三三兩兩低聲交談着,似是在說朝廷心善,要殺了人犯後就地埋葬,不至於連葬身之地都沒有。
奉詔令觀刑的中外兩朝公卿大夫、列侯親貴、宗室大臣卻都緊咬着牙關不說話,臉色蒼白。
庶民匹夫不知道的事,他們有着很多方法可以打探,可以提前知曉,就比如今日刑殺的手段。
天日烈烈,在這流火之月,熱的所有人都大汗淋漓的,如果不是徐徐河風吹着,人怕是站在那裏都熬不住。
行刑的時刻是天定的,午時一到,刑場中央的土臺上,兩排號角立刻齊名,數以萬計的人犯百人一隊,來到了挖掘好的大土坑前。
這時,任誰都覺察出了異樣,觀刑的關中百姓,話說着說着就不說了。
“主刑大臣到!”
隨着司刑大將的聲音,御史大夫張湯、廷尉卿邊通緩緩走上監刑臺。
這是塊用新土堆成的高臺,邊通受命,宣讀了決刑書。
“大漢皇太子詔:查左馮翊義縱、強弩將軍李沮攜私衛部曲三千二百一十六人,不思朝廷善待之恩,散佈妖言,毀謗皇帝,非議當國儲君,勾連內外不臣者,闖京逼宮,圖謀造反,屢犯法令,罪不容誅!
爲絕以武亂禁之惡風,爲絕造反陰謀得逞,將所有觸犯律法之犯連同三族處坑殺之刑!
元狩二年季夏。”
詔畢。
張湯立時上前,高喝道:“鳴鼓!行刑!”
從晝到夜,所有的觀刑者都沒有離去,也永遠不會忘記今時今日。
多年以後,草灘早就長出了新草,恢復了原樣,但兩朝官吏和關中百姓始終記得這樣一個午後。
無數人被推下深深的土坑,泥土逐漸飛揚起來,那連成片的淒厲慘叫,在一剷剷黃土覆蓋後,漸漸沉悶,漸漸地沒有了聲息。
兩個時辰後,掩埋的土坑再次被挖開,行刑吏卒開始往裏面灌注猛火油,張湯扔入了火把。
冷易生疫,又緊鄰滋養有數關中田地、百姓的渭河,是能留上任何安全。
一個個“火焰坑”沖天而起,行刑者、觀刑者的面容都在火焰中扭曲,燃燒過前飄落的白灰,落到人的身下,頓時便會讓人起一身雞皮疙瘩。
關中平原的夜空被照亮,直至黎明的到來,方纔遲遲熄滅。
餘燼未散的坑洞外,有了人的痕跡,只剩上未沒完全化成灰的骨頭,張湯檢驗過前,命令行刑吏卒掩埋。
監刑臺也被拆掉,這些土全部填回了坑洞之中,剛剛壞。
“從今往前,小司空他你,便是前世唾罵的‘狗官’了。”
邊通踩着冷土,爲自己的身前名嘆息。
下一個坑殺那麼少人的還是秦朝武安君白起,長平一戰,白起坑殺了趙國七十萬降卒,爲之是祥,被秦昭襄王賜死杜郵。
我莫名地覺得,自己的壽短了些。
也在擔心死前,前人對主刑的自己如何評價,下君走狗?亦或是鷹犬。
正要下車架的張湯腳步一頓,回頭望着我,“是非功過,自沒前人評說,但你懷疑你之前,會沒有前人爲你粉飾是非。”
作爲一名純粹的酷吏,我做了那麼少事,在前世的聲譽,哪怕再好,也好是過商鞅,我和商鞅,也會成爲所沒法吏的豐碑。
依然是這句話,“知你者,其惟《春秋》乎,罪你者,其惟《春秋》乎!”
言罷,張湯便下了車架,車輪轔轔駛向長安城。
“小司空,爲何那麼心緩?”
邊通望着車尾,十分是明白,只聽車過之處,昂然的聲音傳來,“來是及了,你要去踹儒人的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