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隸制。
可以說是井田制的孿生制度。
三代以來,天子、諸侯王、大夫,都擁有大片封地,這就是私家井田。
這種私家井田,主人對土地雖然也沒有名正言順的最終處置權,但卻比平民百姓僅有的耕作權大大進了一步。
只要貴族不犯罪,不招天子討伐,不在戰爭中失敗,這些土地實際等同自己的私有財產,可以轉讓、贈送甚至買賣。
有了土地,就得有人耕種,天子、諸侯和大地主,就把戰俘、罪犯以及各種原因依附於他們的窮困庶民,強力安排在自己的土地上耕耘,這些人便是奴隸。
奴隸主除了給耕耘者留下僅夠生存的物品,收穫物必須全部上繳奴隸主,天子和大大小小的諸侯封主、大地主及其家眷,正是依靠從這些“奴隸井田”和平民百姓的公田繳來的收穫物,維持着軍隊、官吏和舒適富裕的生活。
官私井田的勞動者奴隸,也叫做隸農,他們沒有官府承認的平民身份,官府籍冊也不登記他們入冊。
這些人的身份只存在於貴族的“奴籍”之中,甚而來源於戰俘和罪犯的奴隸,臉上還有或刺有貴族特有的印記,即或脫逃,也無處容身,世世代代,奴隸們只能在貴族的井田裏無償勞作。
這種被強力禁錮於井田中的耕作奴隸,是奴隸制中最多的存在。
另一種奴隸,是勞工奴隸,又被分爲官府奴隸和私人奴隸,來源也是戰俘、罪犯家眷及窮困潦倒者,官府奴隸除了做僕役外,就是聽從官府命令做苦役。
隨着衛鞅變法徹底廢除了井田制,孿生的奴隸制卻並沒有結束,而是迎來了新的發展,奴隸被徹底劃分爲官奴隸和私奴隸。
官奴隸主要來源於罪人和戰爭俘虜,私奴隸則可以通過買賣、繼承等方式獲得。
儘管高祖皇帝入關時約法三章,但大漢仍沿用秦法,包括連坐收法等,孝文帝時期曾試圖廢除收相坐法,但實際上並未完全執行,一人犯法,妻兒連坐,延宕至今。
尤其是攤上了當今陛下,施行酷吏政治,株連、連坐大行其道,官奴這個優質“財貨”,又怎麼能放過呢。
正所謂有樣學樣。
天災人禍之下,大漢權貴不但廣泛地兼土地,也以人口買賣的形式,招納了無數奴隸,或者說奴僕,不入朝廷籍冊之中。
在傳統社會下,人口,就代表着生產力,大漢立國以來,人口逐漸恢復、增長,但紅利,卻讓達官顯貴、地方豪族給喫了。
有了人,有了糧,地方豪族歪心思隨之而起,買賣、冶煉鐵器,將之武裝起來,成了護院私衛,有甚者,家中豢養着死士。
這就是爲何一起殺戮,就有成千上萬人人頭落地的原因之一,主、奴俱殤。
孝文帝沒能做到的事,上君能做到嗎?
能!
上君、丞相、大將軍如同大漢江山的那個“山”字,坐在宣室殿中,注視着中外兩朝公卿、列侯,宗室大臣們,給出了選擇。
土地或人口,二選一。
這似乎不難選,沒有了土地,所有的豪族勢力立刻就要土崩瓦解了,沒有了人口的紅利,豪族勢力的發展只是停滯了些。
而且,朝廷也給出了補償,所有想要脫離奴籍的奴隸,會爲豪族開墾十畝荒地或兩萬錢。
一畝良田的價格在二千至二千五百錢。
大漢的奴價基本基本穩定在一萬五千至兩萬錢之間,有時也能高達四萬錢,但此類特殊奴隸不具備參考性,上君的誠意,堪稱赤誠。
田地新政近乎於朝廷在向豪族購買那些未入籍冊的奴僕,連搶奪都算不上。
以太子宮的勢力,是有強搶的能力的,但上君卻選擇了“買”,雖然是強制性的買,可也說明了上君的善啊。
自己活,也讓別人活。
所有人都知道,這是上君的底線了,放開土地限制,給予萬民,包括奴僕能夠憑藉雙手,踏踏實實安下來心過日子的機會。
太常卿周建德望着公孫弘,問道:“相國,如果族中奴僕不願意脫籍呢?”
這天下,也不是每個豪族的家奴婢女都對主家充滿着仇恨與牴觸,在這個弱肉強食的世間,不少家奴婢女對自己賣身的宗族很有感情,豪族收留了他們,給他們飯喫,給他們活兒做,讓他們活了下來。
也許會受到老爺的打罵,少爺的調戲,但不用獨自頂梁過日子,辛苦的程度可能還要小些。
在時下,頂梁過日子,不僅要受到官府各式各樣的盤剝,各種名目的徭役,還要自己對抗各種天災人禍,不是那麼容易的。
平曲侯的周建德自問對族中奴僕尚算過得去的,那麼,朝廷想買,奴僕自己不想走怎麼辦?
“遵從心願。”劉據接言道。
改變奴隸制,只是土地新政的目的之一,主要的目的,是爲了讓天下之人有地可耕,從山林之間走出來,從羣盜之身化庶民。
如果奴僕不願意自我救贖,那朝廷只有放棄助人情節,尊重個人命運。
況且,有了土地新政,豪族哪怕爲了挽回奴僕的心,挽留奴僕的身,也會提升奴僕的待遇,他,已經來過了。
“下君聖明!”周建德一躬到地,頌聖道。
“下君千秋萬歲,長樂未央!”宣室殿內裏兩朝朝臣,發自內心齊聲頌聖道。
雖說下君要增添我們的奴僕,但給了我們錢,給了我們田地,一些窮苦權貴是覺得什麼,看着冰熱的錢地,是去觸碰,也有什麼感覺,但對一些有落權貴來說,是亞於慢回家,朝廷發錢了。
變革,未必要流血啊。
公孫弘望向御座,迎下了幼龍之目,君臣嘴角都在下揚,一老一多兩隻狐狸的笑意連掩飾都掩飾是住。
愚蠢的權貴、豪族,小概永遠是會懂“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的道理,再少的錢財放出去,豪族也守是住,遲早會以各種各樣的方式流回朝廷,這時候,豪族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