廷尉卿府。
這或許是九卿之中,唯一以官職命名的卿大夫私邸。
鹽、鐵大農丞東郭咸陽、孔僅早就來了,但站在門外,遲遲不敢進屋。
張湯長子張賀見此情形,便體貼地幫二位大農丞推開了虛掩的門,一瞬之間,東郭咸陽、孔僅臉都白了。
還是那句話,發昏當不了死,東郭咸陽、孔僅咬着牙邁了進來,但在門口,又站住了。
廷尉卿在睡着。
相家有雲,人的睡相最能看出人的心地。
呼吸均勻,眼嘴輕閉,眉臉鬆弛者爲心地坦蕩,呼吸不勻,嘴眼似張似閉,眉言緊皺者必是心機頗深,連夢中都在算計。
而張湯,既非前者,也非後者,睡得好熟,呼吸不但均勻,且悠長連綿,幾乎聽不見間隙,眼睛和嘴也都閉着,只是雙眉微皺,兩個嘴角露出兩道深深的紋溝。
望着這張臉,東郭咸陽、孔僅的眼神中滿是緊張和不安,他們知道張湯日上三竿未醒的緣由,那便是兩日兩夜未睡。
人在廷尉署,夏時爲閒,春秋爲斷,而冬時行刑,爲廷尉卿者,要在冬至之日前,將大漢所有行刑案卷重新過目一遍,親筆勾朱後,發往諸王國、郡縣行刑。
就昨日,廷尉署累送全國九十一郡、十八諸侯國,三萬六千五百殺卷,正合年月日之數。
換言之,張湯一日誅殺三萬六千五百人。
這是何等的鐵石心腸,才能在殺了幾萬人後,仍能安然入睡?
出仕中央屬官數月,東郭咸陽、孔僅整日都在與丞相府幕僚爭論、博弈,說是碌碌無爲也不爲過,但積極的走動和揮灑的錢財,也讓二位大農丞摸清了公卿們的習慣和爲官準則。
就以張湯爲例,處理案件,基本有四種模式。
一,如果張湯認爲是陛下或儲君想嚴辦的人,案卷就會交給署中酷吏去審理,極盡株連之能事。
就近來說,周陽由及周陽全族。
二,如果張湯認爲是陛下或儲君想寬恕的人,案卷就會交給署中循吏去審理,哪怕犯人性命不保,也不會行株連之事。
就近來說,前御史大夫李蔡,中大夫莊助。
三,如果張湯審理的對象是豪強,那麼,就必然會變着法子給予重判。
就近來說,又是周陽全族。
四,如果審理的對象是平民百姓,張湯以前常常向陛下,現在向當國儲君面述,一些按大漢律法應當判刑的人,但請陛下、當國儲君明察裁定後,往往這些人就會得到寬赦。
很不幸,東郭咸陽、孔僅,既屬於當國儲君想嚴辦的人,又屬於地方豪強,在得到廷尉卿邀請入府一敘的信箋時,那日廷議連斬中、外兩朝三名大員的場景就不受控制地浮現在腦海裏。
東郭咸陽、孔僅來時途中,連死後埋哪都想好了。
張湯的眼睛慢慢睜開了,看見了在那裏坐立不安的東郭咸陽、孔僅,從榻上坐起,“來人。”
門前的張賀立刻走了進來,恭順道:“父親。”
“爲我打盆水來。”
“是,父親。”
父子短暫的交流,在張賀又走了出去後,張湯望着二位大農丞,不緊不慢道:“坐。”
東郭咸陽、孔僅拱手,在靠窗的墩子上端坐了下來。
“聽說二位是以珍貴絲綢走了內朝某人的路子,見到的陛下,以每年三十萬金、百匹珍貴絲綢,讓陛下做出了違背祖宗的決定,商人出仕中央屬官。”張湯再開口便直取中軍。
東郭咸陽、孔僅近乎是彈了起來,異口同聲道:“回廷尉卿,絕無此事,我們二人皆是從‘公車上書’,僥天之倖獲陛下青睞,纔有此遇。”
大漢的入仕之路,其實很窄,而且,階級分明。
你若爲權貴,便捐納錢物得以爲郎,走陛下的路子,那就爲天子郎,待在陛下的身邊,什麼時候獲幸天賜,便可一步公卿,新的御史大夫枚皋,便是如此。
要是走的丞相的路子,那就爲相府郎,去往大漢各地擔任知縣或縣令,政績優異者,步步升遷,往公卿方向進步。
你若爲平民,就舉孝廉,孝與廉,實質上是兩個分開的制度,一爲“舉孝”,一爲“察廉”。
舉孝不必多說,孝感動地,便能青雲而上,而察廉,已經是平民之上的普通吏員了,以廉吏再進一步。
當然,既是孝子,又是廉吏的人也有,“孝廉”既能分列,也可以並置,只是大漢以忠、孝立國,孝廉之間,自然更偏重於“孝”。
這是權貴、平民正統的入仕之路。
除此之外,還有一條捷徑,即“公車上書”。
天子所居未央宮,未央宮被一整圈宮牆圍住,只在東面和北面設有正門,並在門外建有東闕和北闕,其中東門、東闕是用來接受諸侯朝見的,而北門,是供臣民日常奏事謁見的。
從理論上說,天底下任何人來北闕上書奏事,都能毛遂自薦,一言打動天子,從此青雲直上。
可事實上,一年之中,最多不過三人獲得皇帝青睞,作爲代表的,就是元朔元年,主父偃、徐樂、嚴安三人登入天子之堂。
公車上書出仕中央屬官不爲罪,以賄賂進身中央屬官可就爲大罪了。
斬首、棄市、抄家、誅族……諸多刑罰,都能用得上。
張賀去而復返,將水盆放置在洗臉架上。
張湯走了過去,拿起了盆裏的臉帕,邊洗邊道:“這麼說,元狩元年,以北闕上書進身,就是你們倆?”
“是我們。”東郭咸陽、孔僅說道。
張湯將面巾放回水盆,張賀立刻提起了官袍替父親穿衣,“陛下不在,無人作保,不知二位大農丞經得住廷尉獄大刑嗎?”
登時,東郭咸陽、孔僅冷汗淋漓。
此刻,他們才意識到宮廷之變後,中、外兩朝倖進之臣爲何頭也不回跟着陛下去了遠離朝政中心的甘泉宮,這是料到會有清算?
那些平日裏稱兄道弟,喫喫喝喝的倖臣也沒告訴他們啊?
彼其娘之,他們怎麼辦?
“別緊張,我也是聽說而已,那三十萬金沒有人見過。”
張湯展露了獠牙,笑道:“但我想,陛下有的,上君也會有吧?”
“有的,有的,廷尉卿,都會有的……”東郭咸陽、孔僅連聲道。
張湯一笑,這個祕密,可以喫一輩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