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後的生活,如同陽光明預料和期盼的那般,如同一條平靜而溫暖的溪流,溫馨而平靜地展開。
沒有驚天動地的波瀾,只有細水長流的日常幸福。
林見月並不是一個精明細心、節儉度日或者有極強掌控欲的人,她性格裏有種天然的恬淡,順從和對陽光明幾乎無條件的信任。
她並沒有像這個時代很多妻子那樣,理所當然地要求丈夫上交全部工資,由自己來統一管家庭財政,精打細算地規劃每一分錢的用途。
而陽光明,爲了更方便的取用冰箱空間裏的物資,更不會主動提出。林見月知道他手裏有錢有票,陽光明能夠不時拿回家一些好東西,也就不奇怪了。
林見月原本還想把自己的工資交給陽光明保管和支配,但被陽光明拒絕了,讓她自己留着花。
林見月的工資不高,陽光明還會三不五時的塞給她一點零花錢,讓她隨便花,想買什麼就買點什麼。
林見月很享受陽光明的寵溺,覺得這樣很好,輕鬆,沒有壓力,不必爲繁瑣的家庭賬目操心。她本身對物質要求就不高,信任陽光明能安排好一切。
對於陽光明硬塞給她的那些零花錢,林見月也不會亂花,一般都會積攢起來。
對於家裏時不時就會出現的一些“稀罕”物資,比如品相極好的金華火腿,難得一見的大黃魚,甚至是偶爾出現的一些顯得尤爲珍貴的反季節的蔬菜水果,林見月最初也只是好奇地問過一兩次。
陽光明總是用“託朋友從特殊渠道換的”、“幫了食品公司或者郊縣老鄉一點忙,人家送的謝禮”、“廠裏偶爾發的特殊福利”等理由輕描淡寫地解釋過去。
這些理由在這個物資普遍匱乏,但私人關係之間的調劑和非正式渠道又確實存在的年代,倒也合情合理,並非完全說不通。
林見月本身就不是追根究底的性子,見陽光明說得坦然,幾次之後也就習以爲常,不再特意詢問來源。
她只知道,跟陽光明在一起,生活上的喫喝用度,遠比她以前在孃家按定量生活或者和馮向紅同住時,要寬裕和滋潤得多,餐桌上的菜餚總是比鄰居家要豐富些,油水也足。
這讓她感到一種實實在在的滿足和安心。
她並不在意這些東西具體是怎麼來的,她在意的是陽光明有這個能力和門路讓家裏過得好,並且願意爲她,爲這個他們共同的小家付出,這就足夠了。
這種被照顧、被珍視的感覺,讓她倍感幸福。
陽光明也因此省去了許多編造複雜理由的麻煩,內心也鬆了口氣。
他可以更加自如地、根據實際需求和時機,從那個神奇的冰箱空間裏拿出適量物資,循序漸進地改善家裏的生活。
家裏的米麪糧油肉蛋幾乎從未斷過檔,生活品質並沒有因爲婚姻生活的開始,多了一個人監督而有所下降,反而一直維持在了一個相對較高的,令鄰居們私下羨慕和議論的水平。
這也讓陽光明更有底氣去經營他們的新生活。
每天清晨,天剛矇矇亮,兩人便一同起牀。
陽光明有時會利用現有的食材簡單做點早飯,比如煮個白米粥,煎個雞蛋;天氣不好或者起晚了,便和林見月一起去早點攤喫早飯,然後各自上班。
中午,他們一般都在各自的單位食堂解決午餐。
晚上下班後,若是陽光明不加班,便會準時回家,和林見月一起做晚飯。
逼仄的走廊裏,幾家鄰居各自忙碌,鍋碗瓢盆叮噹作響,油煙香氣混合在一起,充滿了生活氣息。
他們兩人分工合作,一個洗菜切菜,一個掌勺炒菜,偶爾低聲交流幾句,配合日漸默契。
林見月在母親高靜怡的教導下,會做一些簡單的家常菜,比如炒青菜、紅燒豆腐、冬瓜湯等,雖然手藝不算精湛,火候掌握有時稍欠,但味道清爽可口,鹹淡適宜。
陽光明則偶爾會露一手,炒幾個拿手小菜,比如糖醋排骨、油燜大蝦,或者做個複雜的獅子頭,總能引來林見月驚喜的帶着崇拜的讚歎,說他“比飯店大師傅做得還好喫”。
這時,陽光明總會得意地笑笑,內心卻感慨着前世積累的生活技能在此刻派上了用場。
飯後,洗淨碗筷,兩人或是沿着家屬區栽着梧桐樹的小路散步消食,看着萬家燈火,聽着各家傳出的收音機聲音;
或是窩在小小的房間裏,一個看看雜誌、寫寫畫畫,一個看看廠裏的文件或者聽聽收音機裏播放的新聞和革命歌曲。
偶爾低聲交談幾句,分享一天中的見聞,廠裏的趣事,或者對某本書,某條新聞的看法。
沒有波瀾壯闊的激情,沒有沒完沒了的爭吵,只有細水長流的溫情脈脈和心靈相通的靜謐安好。
週末的時候,兩人會一起回石庫門看看父母,喫頓家常便飯,聽母親張秀英嘮叨些家長裏短,陪父親陽永康下盤象棋;
或者去軍區大院探望林見月的父母,陪林偉豪聊聊時事,聽高靜怡關切地詢問他們的小日子。
兩家老人對他們這種平靜和睦的小日子,都頗爲滿意,放下心來。
幸福的時光總是過得飛快,如同上了發條,魔都的空氣中開始帶上凜冽刺骨的寒意,北風呼嘯着穿過弄堂。
忙碌而充實的生活中,時間轉眼間就來到了臘月裏,街頭上開始隱隱透出準備過年的氣氛,偶爾能聽到零星的爆竹聲,食品店裏買年貨的人也漸漸多了起來。
這天中午,陽光明在廠食堂喫完午飯,隨着熙熙攘攘的人流往外走。
剛走到食堂門口,他眼角的餘光瞥見一個有些熟悉的身影站在不遠處的宣傳欄旁,身子微微倚靠着牆壁,似乎正望着他這個方向,眼神複雜。
他定睛一看,不由得微微一怔,腳步下意識地放緩了些。
竟然是沈美玉。
她穿着一身嶄新的工裝,脖子上圍着一條看起來有些起球的灰色毛線圍巾,臉色被冬天的寒風吹得有些發紅發乾,甚至能看到些許皴裂的痕跡。
沈美玉正眼神複雜地看着他,那眼神裏似乎混合着驚訝,一絲尷尬、一點故作的坦然,還有幾分難以言說的悵惘。
陽光明心中詫異。
沈美玉不是在近郊的江灣公社插隊嗎?按理說,知青回城探親也大多集中在春節前後,現在離春節還有一段時間。她怎麼會突然出現在紅星國棉廠?
而且看她的樣子,竟然穿着廠裏常見的工裝,神態也不像是臨時來訪的樣子。
他心中念頭飛快轉動,腳下卻未停。
既然看到了,又是“普通同學”關係,於情於理,在廠裏碰見,也該打個招呼,否則反而顯得太過刻意。
還沒等陽光明開口,沈美玉已經主動迎了上來,臉上擠出一個看似輕鬆自然的笑容,語氣帶着一種刻意營造的彷彿偶遇老同學的熟稔:
“光明,這麼巧,剛喫完飯?”她的目光快速地從他嶄新筆挺的毛呢大衣上掃過。
“嗯。”陽光明點點頭,目光平靜無波地看着她,如同看着任何一個普通的同事,“是啊,剛喫完。你......這是來廠裏辦事?找人有事?”他順着沈美玉的話問道,給她留出了說明情況的餘地。
沈美玉捋了一下被風吹亂的顯得有些枯黃的鬢髮,不等陽光明深入詢問,便主動開始講述,語速稍快,像是早已準備好的說辭:
“不是來辦事。我已經回城了,現在就在咱們紅星國棉廠上班。”
她頓了頓,似乎在觀察陽光明的反應,見他只是微微挑眉,並無太多表示,便繼續說了下去,語氣盡量顯得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與自己關係不大的事實:
“我在公社那邊表現還不錯,勞動積極,也能團結社員羣衆。
正好趕上這次廠裏有幾個面向插隊青年的招工回城名額,我們公社就推薦了我。
手續前天纔剛全部辦完,現在正式分配到車間,做紡紗學徒。”
她刻意強調了“表現好”和“推薦”。
她的語氣盡量顯得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既定事實,但眼神深處還是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和探究,似乎在期待陽光明會說些什麼,或者流露出某些情緒。
陽光明心中瞭然。
以他對沈美玉性格的瞭解,以及她過去行事風格的認知,事情絕不可能像她說得這麼輕描淡寫,水到渠成。
“表現不錯”、“趕上名額”,這些詞彙背後,定然少不了她積極的鑽營打點,四處活動,也或者是某種特別的機會。
從相對靠近市區的近郊村莊,直接獲得招工回城名額,並且能夠進入紅星國棉廠這樣效益好、待遇高的重點單位,這其中的難度和競爭激烈程度,他心知肚明。
想要達成這個目的,絕不僅僅是“表現好”就能輕易實現的。
但他並沒有絲毫探究內情的想法和興趣。
他們之間早已成爲過去,界限劃得清清楚楚。
她如何費盡心力回來,是她的本事和選擇,是她爲自己謀求出路的方式,只要不觸及他的生活,就與他毫無關係。
他現在的全部心思,都在自己的小家庭和事業上。
於是,他臉上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屬於普通同學或同事的客套笑容,既不顯得熱絡,也不至於失禮,說道:
“哦,這是好事。恭喜你了。能夠回城,工作也穩定,總比在鄉下要好很多。”
他的語氣平和,帶着公式化的禮貌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聽不出太多真誠的喜悅,也聽不出任何反感的情緒,就像聽到一個普通熟人的普通消息。
沈美玉看着他這副平靜無波、客套疏離的反應,眼神微不可察地暗了一下,閃過一絲失落,但很快又振作起來,嘴角努力維持着笑容:
“謝謝。以後......以後就是同事了,在一個廠裏,還請......還請多關照。”
她說“同事”兩個字時,稍微停頓了一下。
“互相學習,共同進步。”陽光明淡淡應道,用了句當下最不會出錯的套話。
隨即,他抬腕看了看手錶,做出趕時間的樣子,“那我先回辦公室了,下午還有個碰頭會要準備。再見。”他朝她微一頷首,算是告別。
“再見。”沈美玉站在原地,看着陽光明毫不留戀,轉身就走的挺拔背影,那背影在冬日稀薄的陽光下,顯得格外堅定和疏遠。
她抿了抿有些乾裂的嘴脣,冬日的寒風吹得她裹緊了身上那件略顯臃腫的舊棉襖,眼中情緒複雜難辨,有釋然,有失落,有對過往的一絲追悔,或許,還有對未來的茫然和不確定。
她站了一會兒,直到陽光明的身影消失在廠部大樓的門口,才轉身,朝着喧鬧的車間方向走去。
陽光明大步朝着廠部大樓走去,腳步沉穩,心中並無太多波瀾,甚至沒有再去多想關於沈美玉的事情。
沈美玉的突然出現,像是一顆小石子投入湖面,激起片刻漣漪,但很快便沉底,湖面恢復平靜。
沈美玉的回城,或許會在未來的日子裏,帶來一些不必要的偶遇或視線交集,但這對他和林見月的穩定、溫馨、彼此信任的生活,產生不了任何實質性的影響。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麼,珍惜的是什麼,並且有足夠的智慧和能力去守護好自己得來不易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