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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家人驚喜.美好憧憬.新兒媳上門.真心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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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二人騎着自行車,穿行在午後溫暖的陽光裏,拐進熟悉的弄堂。

週日午後,弄堂裏比平日更顯悠閒。

幾個老人坐在自家門口的小凳上曬太陽,打瞌睡,腦袋一點一點的,手裏的蒲扇偶爾懶洋洋地晃動兩下。

幾個半大孩子在不大的空地上滾鐵環、抽陀螺,叫喊聲、嬉笑聲此起彼伏,爲這寧靜的午後增添了幾分活潑生氣。

看到陽光明兄弟倆騎車進來,尤其是看到後座上的陽光耀手裏提着兩個看起來分量不輕的網兜,手腕上還明晃晃地多了一塊手錶,臉上那喜氣洋洋的模樣藏都藏不住,鄰居們投來的目光裏,不禁帶上了幾分好奇和探究。

“光明,耀耀,出去回來了?”馮師母正端着個搪瓷盆出來倒水,笑着打招呼,目光在陽光耀的手腕和網上打了個轉,那眼神裏帶着熱絡與探詢。

“哎,馮師母,您忙着呢。”陽光明停下車,單腳支地。

陽光耀也順勢跳下後座,兄弟倆都笑着回應。

“一天到晚的瞎忙。”

馮師母回應着,目光卻像是黏在了那些禮物和手錶上,終究沒忍住好奇心,笑着問詢:

“耀耀這是......遇到什麼事了?看着精神頭十足啊!還買了新表?這可是大件啊!”

馮師母只看兄弟二人臉上的笑容,就知道肯定有喜事,心裏好奇,也就順嘴問了出來。

她的聲音不高不低,卻足以讓附近幾家支着耳朵聽動靜的鄰居,聽得清清楚楚。

陽光耀下意識地把手腕往身後縮了縮,臉上有點發熱,一時不知該怎麼回答。

陽光明接過話頭,臉上帶着笑容,很自然的說道:

“是啊,馮師母,是有點喜事。二哥處對象了,今天剛去女方家裏見了長輩,人家挺滿意,這不,還給了幾樣回禮。”

他這話說得半真半假,略去了手錶的真正來歷,只強調了對象和回禮,既滿足了鄰居的好奇心,又不會透露太多細節,更避免了“女婿上門收重禮”可能帶來的閒話。

他太清楚弄堂裏的人情世故了,不會給人嚼舌根的機會。

“哎喲!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馮師母果然眼前一亮,聲音都提高了不少,臉上露出真誠又帶點誇張的笑容,“恭喜恭喜啊!耀耀一表人才,早就該處對象了!是哪家的姑娘啊?我們認識嗎?”

她的問題一個接一個,話裏是真誠的祝福,同時,眼神裏閃爍着對第一手消息的渴望。

弄堂裏就是這樣,一家有點什麼事,很快就能傳開。尤其是婚嫁這種大事,更是關注的焦點。

一般來說,這是大喜事,沒什麼好隱瞞的,就算沒人問,要是對象的條件拿得出手,也會主動宣揚宣揚。

陽光耀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含糊道:“是我們廠的同事,您可能不認識。”他不想過多透露嶽心蕾的身份,至少現在不想。

陽光明也笑道,語氣輕鬆,卻帶着不容再打探的意味:“剛處上不久,等關係再穩定些,帶回來給馮師母您瞧瞧。我們先回家了,爸媽還等着呢。”他巧妙地打斷了可能的追問。

“好好好,快回去吧,快回去吧!這樣的好消息,你爸媽還不知道要高興成什麼樣呢!”

馮師母連聲說着,臉上的笑容愈發燦爛,心裏已經開始盤算着,怎麼跟其他鄰居分享這樁新鮮出爐的大喜事。

兄弟倆在鄰居們善意的探究目光中,走到自家門口。這短短的一段路,陽光耀感覺像是走了很久,臉上火辣辣的,但心裏卻是滾燙的。

儘管陽光耀自認爲臉皮已經很厚,但涉及到自身的感情問題,被這麼多鄰居關注,還是難免有些不好意思。

還沒進門,就聽到屋裏面傳來小侄子壯壯咯咯的笑聲和大嫂李桂花溫柔的說話聲,似乎在教孩子認東西,尋常的家常聲響,此刻聽來格外令人安心。

陽光明推開虛掩的房門,老舊的木門發出“吱呀”一聲輕響。

父親陽永康正坐在靠窗的椅子上,那裏光線最好。他手裏拿着一份報紙,似乎在看,又似乎只是在打發時間,目光並未聚焦在字句上。

母親張秀英坐在一旁的小凳上,手裏拿着件陽光輝的舊衣服在縫補,但顯然有些心不在焉的樣子。

聽到開門聲,全家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投了過來。

當看到陽光耀手裏提着的明顯是禮品的網兜,尤其是看到他臉上那幾乎要放出光來的興奮和喜悅,以及......手腕上那塊嶄新的手錶時,所有人都愣住了,動作都停了下來。

張秀英手裏的針線活停住了,針尖還抵在布料上,眼睛微微睜大,眼神裏有期盼,有驚喜,但更多的還是猶疑。

陽永康抬起眼,目光落在二兒子手腕上那抹亮色上,報紙稍稍放低了些。

陽光輝和李桂花的目光,在陽光耀的手錶和網之間來回逡巡,臉上寫滿了驚訝和濃濃的好奇。

“阿爸,姆媽,大哥,大嫂,我們回來了。”陽光明率先開口,聲音裏帶着笑意,打破了這瞬間的寂靜。

“剛纔聽你們在外面說話,沒怎麼聽清了,我怎麼好像聽着是說老二有對象了?”

張秀英放下手裏的活計,站起身,目光卻始終沒離開二兒子,從他泛紅的臉頰看到他亮得驚人的眼睛,再落到那沉甸甸的網兜和耀眼的手錶上,每一處細節都不肯放過。

她急迫地說道:“最近這段時間,你們兩個神神祕祕的,我一直都覺得不對勁。

尤其是最近這段時間,老二整天神思不屬的,不會是真有對象了吧?

光耀今天從早上出去,直到現在纔回來,難道真的是去了對象家?這是好事啊,爲啥還要瞞着我們?”

她一連串的問題拋出來,帶着母親的急切和擔憂。

陽光耀把手裏沉甸甸的網兜,小心地放在那張舊木桌上。

他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看向家人,臉上是抑制不住的、燦爛無比的笑容,聲音因爲激動而比平時高了些許,帶着明顯的顫音:

“阿爸,姆媽,大哥,大嫂!我......我處對象了!是廠裏的同事,叫嶽心蕾,她是我們廠嶽興國副書記的獨生女兒。

今天就是去她家見了她父母......特別順利!

嶽書記和高阿姨....他們人特別好,特別和氣!

不但留我喫了午飯,還......還硬塞給我這麼重的回禮!還有………………”

他抬起左手,把手錶展示給家人看,臉上洋溢着幸福,“還有這塊手錶!是高阿姨......就是心蕾她媽媽,硬要送給我的見面禮!

我說不要,太貴了,不合規矩,死活推不掉......心蕾和她爸爸也勸我收下......”

他的話速很快,彷彿不一口氣說完,就無法表達內心的澎湃和激動,臉頰也因爲興奮而更加紅潤。

一家人聽得目瞪口呆,目光全都聚焦在那塊嶄新的手錶上。

在這個年代,手錶可是名副其實的“大三件”之一,是極其貴重的物品,是身份和實力的象徵,多少人家攢幾年錢也未必買得起一塊,還得搭上難得的工業券。

第一次上門,門第明顯高出很多的女方家長,不但沒有挑剔爲難,反而還送出如此貴重的見面禮,這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這簡直是......天大的面子!

這個驚喜太大,又來的太突然,張秀英猛地吸了一口氣,用手捂住了嘴,眼睛瞬間就溼了,聲音哽咽:

“真的?光耀你處對象了?還是咱們廠嶽副書記的女兒!

嶽心蕾這個姑娘,我還真有些印象,確實是一個漂亮又文靜的好孩子。

你今天這是正式登門了?沒有被嫌棄!

嶽書記他愛人......還送你手錶?我怎麼感覺跟做夢一樣呢?”

她激動得有些語無倫次,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託起兒子的手腕,仔細端詳着那塊表。

“魔都牌......這可是好表啊!得一百多塊錢吧?還要工業......”

她喃喃自語,抬頭看向二兒子,眼裏充滿了驚喜和難以置信,還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欣慰,“耀耀,他們......他們這是真心認可你,喜歡你啊!真沒想到我家老二還有這個能耐,真是太讓我感到意外了!”

陽永康也放下了報紙,站起身,走過來。他表情嚴肅,仔細看了看那塊手錶,錶盤上的“魔都”二字清晰端正,又看向二兒子臉上那真切無比的激動和喜悅,刻滿風霜的臉上緩緩舒展開來。

他露出了一個極其欣慰的難得的笑容,連連點頭,聲音沉穩:“好!好!好啊!處上對象是好事,去了人家家裏,人家還這麼看重!長者賜,不可辭。

收下是對的。這是人家的一片心意,更是對你的認可。好!真好!”

他重重地拍了幾下二兒子的肩膀,那力道裏滿是父親的寬慰、喜悅和一種不言自明的讚許。

陽光輝也湊了過來,臉上帶着羨慕和由衷的高興,嘖嘖稱奇:

“好傢伙!魔都牌手錶!二弟,你這可是悶聲幹大事啊!不聲不響處了對象,還是廠領導家的千金?人家還這麼看重!就連手錶都送了,這下可真是板上釘釘了!恭喜你啊光耀!”

他用力捶了一下陽光耀的胳膊,兄弟間的親暱和替對方高興的情緒,表露無遺。

李桂花抱着壯壯,站在稍後一點的地方,臉上的表情複雜極了。

驚訝、羨慕、一絲不易察覺的酸意,但更多的,還是爲小叔子感到高興。同時,她的心裏還有一種對於“好處”的隱隱期待。

她笑着開口,語氣比平時更加熱絡:“真是沒想到!耀耀這對象處的,真是天大的好事!

嶽書記家這麼看重你!以後可得好好對人家心蕾同志!”

這話說得真心實意,嶽家這樣的態度,意味着這段關係穩了,以後說不定還能幫襯到自家。

“我知道,我知道的,大嫂。”陽光耀用力點頭,臉上的笑容根本收不住,只覺得心裏被塞得滿滿的,漲漲的,都是快樂。

他指着桌上的網兜,彷彿獻寶一般:“還有這些,都是高阿姨硬塞給我的回禮,我說不要,她差點跟我急眼。”那語氣裏帶着點受寵若驚的炫耀。

大家的注意力這才轉移到網兜上。

陽光明幫着把裏面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擺在桌上。

印着“滬上名點”字樣的高檔點心兩包;眼下頗爲緊俏的大白兔奶糖兩包;兩條大前門香菸;還有兩瓶名氣不小,檔次不低的西鳳酒。

每一樣都價格不菲,每一樣都透着女方家的誠意和重視,絕不是隨便敷衍的回禮。

看着這滿滿一桌子的回禮,尤其是那兩瓶西鳳酒和兩條大前門香菸,陽永康的眼睛又亮了幾分,臉上的笑容更深了。

他是老派人,知道這樣的菸酒回禮,是極高的禮遇,是對方極度滿意的表現。

張秀英更是激動得不知如何是好,看看手錶,又看看滿桌的回禮,眼淚又開始在眼眶裏打轉,這次完全是喜悅的淚水,她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回禮都這麼重......這麼講究………………”

她喃喃道,心裏最後的那一點未來兒媳婦出自高門的壓力和擔憂,徹底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巨大的喜悅和安心。兒子這是真的找到了一個好姑娘,一個好人家!

“快,耀耀,你再仔細說說,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什麼時候處的對象?嶽書記他們都問什麼了?說什麼了?午飯喫的什麼?”

張秀英拉着二兒子在桌邊坐下,迫不及待地想聽細節,彷彿要從每一個字眼裏咂摸出親家一家的態度和性情。

陽光輝和李桂花也立刻圍攏過來,連陽永康都重新坐回椅子上,身體微微前傾,一副認真聆聽的姿態。

陽光耀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一下過於激動的心情,先從自己和嶽心蕾如何相識、相處,開始簡單說了幾句。

然後重點講述今天去嶽心蕾家的經歷,他詳細地複述着當時的對話和自己的感受,語氣興奮,臉上泛着光。

當聽到嶽書記對陽光耀插隊經歷表示讚賞,說那是筆財富,鍛鍊了人的意志和體魄時,陽永康贊同地點點頭,深以爲然。

當聽到高阿姨不停夾菜,心疼他插隊喫了苦,皮膚都曬黑了,要給他補營養時,張秀英心有同感,連連說“是個心善的人家,懂得疼人”。

當聽到最後高阿姨不由分說地拿出手錶硬塞給他,嶽書記也笑着引用“長者賜不可辭”時,全家人都發出了驚歎和感慨的聲音,互相交換着眼神,難以置信又與有榮焉。

陽光耀講得繪聲繪色,一家人聽得聚精會神,心情也跟着他的講述起伏不定,時而微笑,時而驚歎。

小小的房間裏,充滿了喜悅、激動和一種揚眉吐氣的振奮感。

誰能想到,家裏這個之前還讓人發愁的臨時工二小子,竟然不聲不響地找到了這麼好的對象,而且還是廠領導的千金,對方家庭還如此看重和滿意!

這簡直是做夢都不敢想的美事!彷彿家裏的一塊璞玉,終於被人發現了價值。

聽完整個經過,張秀英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臉上是徹底放心的笑容,她拉着陽光耀的手,語重心長地說道:

“耀耀,你這次真是緣分到了,遇到貴人了!

嶽書記一家都是通情達理的好人,心蕾也是個難得的好姑娘,你可得好好珍惜,千萬不能辜負了人家,以後要加倍對心蕾好,知道嗎?”

“媽媽,你放心,我知道的。我肯定對心蕾好,一百個好!當然了,無論對她有多好,也得排在姆媽你的後面!”陽光耀鄭重地保證,眼神堅定而明亮,說話時還帶着慣常的俏皮。

這份幸運來之不易,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也更懂得珍惜。

張秀英伸手在陽光耀的腦門上敲了一記,笑罵道:“臭小子,就知道哄你媽開心,也就是這張嘴甜。”

陽永康抽了口煙,緩緩吐出煙霧,沉穩地開口:

“既然人家家裏這麼看重,咱們也不能失了禮數。

耀耀,你看什麼時候方便,跟心蕾商量一下,請她來家裏喫頓便飯,認認門。

這是規矩,也是咱們家的心意。”

“對對對!這是正理!”

張秀英立刻附和,臉上放光,已經開始在心裏盤算起來,“得好好準備一下!雖然咱們家條件一般,但也得拿出最大的誠意來,不能讓人家姑娘覺得咱們怠慢了。”

她腦子裏已經開始飛快地掠過菜單,計算着要買什麼菜,動用哪些票證,要把家裏最好的東西都拿出來招待。

陽光耀連忙點頭:“哎,我回頭就跟心蕾說。她肯定願意來。”他心裏甜絲絲的,已經開始期待嶽心蕾來到家中的場景。

李桂花也笑着插話,態度十分積極:“這可是大喜事!到時候我也早點下班回來幫姆媽準備。心蕾同志是幹部家庭出身,咱們雖然不比人家,但屋裏屋外也得收拾得乾乾淨淨、利利索索的,顯得尊重。”

她的算盤也打得響,嶽心蕾這樣的家庭背景,對於陽家來說,絕對是高攀了。

以後成了親戚,說不定自家丈夫和小家庭也能跟着沾點光,她自然是樂見其成,並且願意出力和這個未來的妯娌搞好關係。

小姑娘臉皮薄,只要她主動一點,兩人的關係不難處的親親密密。等以後有了什麼事兒,她李桂花張回口,難道嶽心蕾還好意思拒絕不成?

“謝謝大嫂。”陽光耀感激地笑了笑,家裏人的支持,讓他心裏更踏實了。

家裏的氣氛熱烈而融洽,充滿了對未來的美好憧憬。

陽光明看着這一幕,心裏也暖暖的,爲二哥感到高興。

他開口道:“二哥的事情總算定下來了,這是咱們家最近最大的喜事。我看,不如今天晚上加個菜,小小慶祝一下?”

“加!必須加!”張秀英立刻響應,臉上笑開了花,“我這就去菜場看看,還有沒有好的五花肉,再買條魚回來!好好慶祝慶祝!”說着就要解圍裙,雷厲風行。

晚飯果然格外豐盛。雖然張秀英沒有買到五花肉,也沒有買到魚,但陽光明從筒子樓那邊拿來了一隻醉雞和一塊醬牛肉,兩個硬菜就有了。

張秀英又炒了一盤翠綠的青菜,煎了幾個金黃的荷包蛋,還特意從吊在窗外的竹籃裏取下一塊珍藏的臘肉,蒸熟了切片,噴香撲鼻。

陽永康高興,捨不得動用家裏珍藏的好酒,又讓陽光輝去弄堂口的小店打了一斤散裝的白酒回來,滋味同樣很不錯。

一家人圍坐在一起,以茶代酒也好,以酒助興也罷,紛紛向陽光耀表示祝賀。

杯盞交錯間,歡聲笑語不斷。

張秀英不停地給二兒子夾菜,陽永康也多喝了兩口,臉上泛着紅光。

陽光耀看着家人真摯的笑臉,感受着這份濃濃的毫無保留的親情,心裏充滿了感激和幸福。

第二天,陽光耀一到覈算組辦公室,就明顯感覺到了不同。大家看向他的眼神,似乎都多了一點什麼?

王組長見了他,臉上的笑容比平時更親切了幾分,還破天荒地主動問了句:“小陽,昨天休息日出去忙了?還順利吧?”眼神裏帶着瞭然和打趣,語氣也比平常隨和親切。

其他幾位同事也投來或好奇、或善意,或意味深長的目光,都對他笑着點頭示意。

陽光耀頓時有些不好意思,臉上發熱。

他心裏明白,他和嶽心蕾的事,至少在科裏的覈算組已經不算是祕密,甚至整個科室的人,應該很快就會知道這個消息。

雖然並不是人人都知道嶽心蕾是嶽書記的女兒,但消息靈通的人,顯然是瞞不住的。

廠領導家的大事小事,總是格外引人注目些。

他含糊地應了一聲:“嗯,挺順利的,謝謝王組長關心。”趕緊走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假裝整理桌上的單據,心跳卻有點快。

嶽心蕾比他稍晚一點到,臉上帶着淡淡的紅暈,目光和陽光耀接觸時,飛快地閃開,嘴角卻抿着一絲甜蜜的笑意,低頭走到自己的辦公桌坐下,耳根微微泛紅。

兩人之間那種心照不宣的默契和悄悄流淌的情愫,在空氣中靜靜瀰漫開來。

周圍同事都看得分明,私下裏交換着心領神會的眼神。

但也都善意地沒有說破,只是工作的間隙,偶爾會有帶着笑意的目光掃過他們。

中午喫飯的鈴聲一響,辦公室的氣氛才活躍起來。

陽光耀和嶽心蕾很自然地走到了一起,彷彿有一種無形的引力。

打了飯,倆人找了個相對安靜的角落坐下。食堂依舊嘈雜,但他們這個小角落,卻彷彿隔出了一片寧靜的空間。

“昨天我走之後,嶽書記和高阿姨沒再說什麼吧?”陽光耀夾起一筷子青菜,卻沒急着喫,看似隨意的問道。

嶽心蕾小口喫着飯,小聲說道:“倆人都挺高興的。我爸還誇你實在,眼神正,能喫苦。

我媽......就是心疼你以前插隊喫了那麼多苦,讓我以後......多照顧你點。”

她說後面這句時,聲音更小,幾乎像蚊子哼哼,臉也更紅了,幾乎要埋進飯盒裏。

陽光耀心裏一暖,像是被溫水泡過一樣,傻呵呵地笑了:“我皮實,不用照顧。倒是你,細皮嫩肉的......”

話一出口,覺得不太合適,太親暱了些,趕緊剎住,低頭猛扒了幾口飯,耳朵尖卻悄悄紅了。

嶽心蕾的臉更紅了,卻沒生氣,心跳也快了幾拍,只是輕輕“嗯”了一聲,嘴角的笑意卻藏不住。

兩人之間沉默下來,卻並不尷尬,反而有一種甜甜的、懵懂的情愫在無聲地蔓延。

過了會兒,陽光耀想起父親的話,深吸一口氣,開口道:“心蕾,我爸媽......想請你這個週日去家裏喫頓便飯,認認門。你看......方便嗎?”他有點緊張地看着嶽心蕾。

嶽心蕾抬起頭,臉上掠過一絲羞澀和意外,但很快便落落大方地點點頭,眼睛亮亮的:“好啊。我去拜訪伯父伯母,本就應該。只是......”

她頓了頓,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有點緊張。”

“不用緊張。”陽光耀趕緊安慰她,語氣誠懇急切,“我爸媽都是特別實在的人,我大哥大嫂也很好相處。我們家條件一般,比不上你家,但肯定會真心歡迎你。”

他生怕嶽心蕾有些勉強,或不自在。

“我不是在意條件。”嶽心蕾說話的聲音放輕,眼神清澈而真誠,“就是......怕表現不好,讓伯父伯母不滿意。”她擔心的是自己能否被陽光耀的家人喜歡。

“怎麼會!你這麼好,他們肯定喜歡你!”陽光耀脫口而出,語氣篤定無比,眼神裏的熱切幾乎要把人融化。

嶽心蕾被他這直白而真誠的誇獎逗笑了,心裏的那點緊張也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期待:“那......我回去跟我爸媽說一聲。週日上午,我過去。”

“哎!好!”陽光耀高興地應下,心裏一塊石頭落了地,笑容大大地綻放在臉上。

事情就這麼定了下來,陽光耀眼裏充滿了希望。

接下來的幾天,陽家爲週日的招待做足了準備,家裏瀰漫着一種忙碌而喜慶的氣氛。

張秀英幾乎把家裏徹底打掃了一遍,角角落落都不放過,窗戶玻璃擦得鋥亮,能照出人影兒。

雖然傢俱陳舊,但務必整潔,連旮旯裏的灰塵,都用雞毛撣子仔細撣乾淨了。

張秀英提前好幾天就開始琢磨菜單,反覆和陽光明、李桂花商量,一定要拿得出手,顯出誠意來,最後定下的菜單是:

紅燒肉、紅燒魚、白切雞、清炒蝦仁、大蔥炒雞蛋、香菇菜心、排骨蘿蔔湯。

總共六菜一湯,有葷有素,有魚有肉,既豐盛又實惠,都是張秀英的拿手菜,需要提前備好各種配料。

李桂花本來要加班,也特意請了半天假,週日上午在家幫忙。

她還把自己攢了好久,捨不得用的幾張糕點票貢獻出來,讓陽光輝去食品公司買了些高級的雞蛋糕和杏仁酥,放在桌上的托盤裏,用來招待嶽心蕾這個嬌客。

陽永康雖然嘴上不說,但也默默地把小兒子專門送給他,平時捨不得喝的特級龍井茶翻了出來,放在最乾淨的搪瓷罐裏,準備招待客人。

全家總動員,緊張又期待,每一個細節都反覆斟酌。

終於到了週日。

天空作美,是個晴朗的好天氣。

陽光耀一大早就起來了,其實他一夜都沒怎麼睡踏實。

他換上那身新買的、熨得平平整整的的確良白襯衫和藍褲子,頭髮用清水梳了又梳,力求一絲不苟,腳上的皮鞋也擦得鋥亮,能照出人影。

他坐立不安,在小小的房間裏踱步,時不時看看手腕上那塊意義非凡的手錶,又跑到窗口向弄堂口張望,心跳得厲害。

張秀英和李桂花在狹窄的竈間忙得團團轉,煎炒烹炸,香氣一陣陣飄出來,誘人食指大動,也增添了熱鬧的氣氛。

陽光明也早早過來了,看着二哥明顯緊張的樣子,覺得好笑,又有些感慨。

誰能想到,不久前還爲工作和未來發愁的二哥,轉眼間就要把廠領導的千金領回家了呢?命運真是奇妙。

快十點的時候,弄堂口傳來了清脆的自行車鈴聲。陽光耀像被針紮了一下似的,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來,心臟砰砰直跳,衝到了窗口。

只見嶽心蕾穿着一件淡藍色的確良襯衫,襯得皮膚愈發白皙,配着深藍色的長褲,身形苗條挺拔,騎着輛嶄新的鳳凰牌女式自行車。

車把上掛着一個網兜,裏面裝着什麼東西,嶽心蕾正小心翼翼地拐進弄堂,好奇地打量着兩邊的建築。

她今天特意梳了兩條整齊的麻花辮,辮梢繫着小小的淺藍色蝴蝶結顯得既清新又端莊,在灰撲撲的弄堂裏像一道亮光。

“來了來了!”陽光耀低聲喊着,聲音有點發緊,趕緊最後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領,深吸一口氣,像是要上戰場一樣,快步下樓去接。

張秀英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又趕緊理了理頭髮,抻抻衣角。

陽永康清了清嗓子,坐直了身子,表情努力顯得自然些。

李桂花也放下手裏的活,好奇地湊到窗邊往下看,小聲對婆婆說:“媽,來了,騎着自行車呢,樣子真不錯!”語氣裏帶着讚歎。

陽光耀迎到樓下,從嶽心蕾手裏接過自行車把,幫她停好車,動作略顯慌亂,又接過那個裝着奶糖的網兜,語氣緊張得有些乾巴巴的:“來了?路上累不累?”眼睛卻亮晶晶地看着她。

“不累,離的又不遠。”嶽心蕾笑了笑,下了車。

她的目光快速掃過這狹窄但充滿生活氣息的弄堂,以及周圍鄰居投來的好奇和善意的目光,臉上微微泛紅,但舉止依舊落落大方,沒有顯出任何嫌棄或不適應。

“走吧,我爸媽他們都在樓上等着了。”

陽光耀引着她往樓上走,感覺自己的手心又在冒汗。

木質樓梯發出熟悉的“嘎吱”聲,在這安靜的時刻顯得格外清晰。

每上一級,陽光耀的心就跳得更快一分,既盼着家人給她留下好印象,也盼着她能喜歡這個家。

嶽心蕾跟在陽光耀身後,能感受到他的緊張,她自己心裏同樣有些打鼓,手輕輕捏着衣角,但更多的是對即將見到他家人的期待和好奇。

她想知道是什麼樣的家庭,培養出了陽光耀這樣踏實而明朗的性子。

走到門口,房門已經打開。

張秀英和陽永康已經站在了門口,臉上帶着熱情而略顯拘謹的笑容,努力讓自己看起來自然又親切。

“伯父,伯母,你們好。我是嶽心蕾。”嶽心蕾微微躬身,禮貌地問好,聲音清脆悅耳,像黃鶯出谷,臉上帶着得體的微笑。

“哎喲,心蕾同志,快請進快請進!外面熱,快進來喝杯茶!”張秀英連忙讓開身,臉上的笑容真切又熱情,上下打量着嶽心蕾,眼裏是藏不住的滿意。

這姑娘,模樣周正,氣質文靜,一看就是有教養的好姑娘,而且眼神清正,沒有幹部子弟的驕氣。

“打擾伯父伯母了。”嶽心蕾說着,把手裏的網遞過去,動作自然,“一點小意思,不成敬意。”

網兜裏是兩包大白兔奶糖,用紅絲帶繫着,顯得很用心。

“哎呀,你這孩子,來就來,還帶什麼東西!太破費了!”張秀英嘴上客氣着,接過網兜,看到裏面是兩包大白兔奶糖,更是高興。

奶糖可不便宜,而且難買,足見姑孃家的誠意和用心,不是隨便拿點東西敷衍。

“快坐快坐。”她連忙招呼。

陽永康也點點頭,語氣比平時溫和許多:“心蕾同志,別客氣,快坐。”他指了指桌旁的椅子。

李桂花也笑着上前打招呼,身邊還跟着好奇地看着來客的壯壯:“心蕾同志,歡迎你來家裏做客,我是光耀的大嫂,李桂花。”她儘量讓自己的話顯得大方得體。

“大嫂,你好。”嶽心蕾也禮貌地回應,然後看向壯壯,笑容更柔和了些,“小朋友真可愛。”

“快叫阿姨。”李桂花教着兒子。

小壯壯有點怕生,把頭埋進媽媽懷裏,又偷偷抬起眼看,怯生生地叫了句“阿姨好”,那奶聲奶氣的樣子逗得大家都笑了,氣氛一下子輕鬆了不少。

嶽心蕾看着這擁擠卻收拾得乾淨整潔、窗明几淨的小屋,感受着陽家人的樸實和熱情,心裏的那點緊張慢慢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暖意。

她落落大方地在舊木桌旁坐下,接過陽光耀遞過來的茶水,道了謝。

陽光耀坐在她旁邊,臉上帶着傻笑,看着家人和嶽心蕾互動,心裏像揣了個小兔子,七上八下的。

張秀英開始熱情地和嶽心蕾拉家常,問些工作忙不忙,累不累,家裏父母身體好不好之類的尋常話,避免冷場,也顯得親切。

嶽心蕾一一作答,語氣溫柔,態度恭敬,充分顯示了對長輩的尊重,回答得體,偶爾還會主動問一句伯父伯母的身體,顯得很懂事。

陽光明在一旁看着,心裏暗暗點頭。

嶽心蕾的表現無可挑剔,大方得體,一言一行透着從容大氣。

最關鍵,身上沒有出自幹部家庭的嬌氣和傲氣,二哥真是有福氣。

聊了一會兒,張秀英和李桂花就去竈間張羅午飯了,鍋裏還燉着肉呢。

嶽心蕾要起身幫忙,被張秀英堅決地按回了椅子上:“你是客人,哪有讓客人動手的道理!坐着喝茶,喫點瓜子糖果,很快就好!”態度堅決,語氣卻慈愛。

午飯極其豐盛,遠遠超出了“便飯”的標準。

紅燒肉油光鋥亮,軟爛入味,一塊塊顫巍巍的;紅燒魚煎得兩面金黃,鹹鮮可口,上面撒着蔥花;

白切雞,皮黃肉白,蘸着特製的蒜蓉醬油碟,鮮嫩無比;清炒蝦仁用的是新鮮的河蝦,鮮爽嫩滑;

大蔥炒雞蛋,金黃誘人;香菇菜心,清淡宜人,菜心碧綠;排骨蘿蔔湯熱氣騰騰,香氣撲鼻,湯色奶白。

桌子上擺得滿滿當當,幾乎要放不下。

“沒什麼好菜,心蕾同志,你別客氣,多喫點,就當在自己家一樣。”張秀英不停地給嶽心蕾夾菜,紅燒肉、雞腿、蝦仁......堆得她碗裏像小山一樣高,生怕她喫不飽。

“謝謝伯母,太多了,我自己來就好。您也喫。”嶽心蕾連忙道謝,心裏暖融融的。

陽家的飯菜充滿了家常的,實實在在的煙火氣和真誠的味道,她喫得很香,特別是那紅燒肉,肥而不膩,入口即化,她忍不住了一句:“伯母,您燒的紅燒肉真好喫。”

張秀英一聽,更是喜笑顏開,又給她夾了一塊:“好喫就多喫點!耀耀他們都喜歡我燒的這個味道!”

席間,氣氛融洽。

陽永康話不多,但偶爾問起嶽心蕾父母的工作和身體情況,語氣很和藹。

陽光輝和李桂花也盡力找些輕鬆的話題,比如廠裏的趣聞,或者壯壯的調皮事,聊天避免冷場。

陽光耀則時不時偷偷看嶽心蕾一眼,眼神裏滿是愛意和驕傲,看她適應良好,喫得香甜,他心裏比喫了蜜還甜。

嶽心蕾能感覺到這一家人是真心歡迎她,雖然條件普通,但人情味很濃,飯桌上的氣氛溫暖而隨意,讓她感覺很舒服,漸漸也放鬆下來,偶爾也會主動插幾句話,說說笑笑。

喫完飯,又坐着喝了會兒陽永康泡的好茶,聊了會兒天,喫了點水果,嶽心蕾便起身告辭。

張秀英哪裏肯讓她空手回去,早就準備好了回禮:一小竹籃洗得乾乾淨淨的青皮鹹鴨蛋,個個圓潤,還有兩瓶用玻璃瓶裝着的金澄透亮的蜂蜜,看着就很誘人。

“一點自家的東西,不值什麼,帶回去給你爸媽嚐嚐鮮。”張秀英把東西塞給嶽心蕾,語氣不容拒絕,帶着長輩的關愛,“鴨蛋不是很鹹,剛剛出油,現在喫正好。蜂蜜是光明託人從鄉下帶來的,純得很。”

嶽心蕾推辭不過,只好收下,心裏很是感動。

她知道,鹹鴨蛋和蜂蜜,肯定都是精心準備的回禮。

尤其是這些純正的蜂蜜,更是難得,有錢也未必買得到這麼好的,足見陽家的誠意和重視,是真正把自己當回事了。

“謝謝伯母,讓您費心了。”嶽心蕾真誠道謝。

陽光耀自然負責送她回去。兩人推着自行車,並排走出弄堂。

鄰居們有在門口曬太陽的,看到他們,都投來友善和好奇的目光,有的還笑着點點頭。陽光耀一一回應,臉上帶着笑。

“我爸媽他們......都不錯吧?沒嚇着你吧?”陽光耀還是有些忐忑地問,仔細看着她的表情。

嶽心蕾側頭看他,嫣然一笑,夕陽在她臉上鍍上一層柔光:

“伯父伯母人都很好,很熱情,大嫂也很和氣。你們家......氛圍很好,我很喜歡。”

她說的是真心話。這種熱鬧的充滿煙火氣的家庭溫暖,是她家那種略顯清靜的幹部家庭所沒有的,讓她覺得很新鮮,很踏實。

陽光耀頓時鬆了口氣,心裏那塊大石頭徹底放下了,臉上笑開了花:“你喜歡就好!我就怕你嫌棄我們家地方小,吵吵鬧鬧的......”

“怎麼會?”嶽心蕾輕聲打斷他,眼神溫柔,“家不在乎大小,在乎的是裏面的人。”

這句話,嶽心蕾說得很認真。

陽光耀心裏一熱,重重點頭:“嗯!”

他只覺得滿心歡喜,恨不得告訴全世界,他找到了一個多麼好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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