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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魔都一百.第一次見家人.快樂購物.二哥詢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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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天一大早,石庫門裏就瀰漫着一種不同於平日的氛圍。

天光還未大亮,弄堂裏已有??的動靜,是早起倒馬桶、生煤爐的鄰家聲響。

張秀英比往常更早地起了牀,竈披間裏已飄出稀飯的米香。

昨晚剩的冷飯倒進鍋裏,兌上水,放在煤球爐上加熱一下,就是一大家子的早餐了。

她又從醬菜裏撈了幾根自己醃的醬黃瓜,切成細段,淋上幾滴麻油,脆生生、鹹津津的,是下飯的好小菜。

今天要外出購物,還要和小弟的同學見面,陽光耀顯然精心收拾過自己。

他換上了一件洗得發白但乾淨整潔的藍色短袖,頭髮用清水仔細梳過,溼漉漉地貼在額前,更顯得精神利落。

他坐在八仙桌旁,小口喝着滾燙的稀飯,眼神裏帶着點不易察覺的期待,時不時抬眼看看窗外的天色,彷彿在估量着今天的天氣是否如預報般晴好。

陽光明喫得快些,幾口喝完稀飯,夾了兩筷子醬黃瓜,便放下了碗筷。他今天穿了一件新的灰色短袖,整個人顯得沉穩幹練。

“姆媽,我和二哥今天出去一趟。”陽光明對還在忙碌的母親說道,“主要去魔都一百轉一轉,可能要買兩件衣服。中午不回來喫飯,您和爸不用等我們。”

張秀英轉過身,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臉上帶着慈祥的笑意,目光在兩個兒子身上轉了轉。

小兒子辦事向來穩妥,二兒子最近似乎也有了心事,氣色精神都好了不少,她心裏是寬慰的。

“哎,好。出去轉轉好,耀耀也該添置件新衣裳了。明明,錢和票證都帶夠了嗎?”她不忘叮囑,過日子精細慣了。

“放心吧,姆媽,都帶着呢。”陽光明拍了拍上衣口袋,裏面鼓鼓囊囊的,裝着準備好的布票、工業和一小疊攢下的鈔票和零散毛票。

陽光耀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用筷子無意識地攪動着碗裏所剩不多的稀飯,悶聲道:“又讓明明破費了………………”

他知道弟弟工資雖比自己高,但平時貼補家裏,自己開銷也省,攢下點錢票不容易。

“自家兄弟,說這些做什麼。”陽光明打斷他,語氣輕鬆,“喫飽了就走吧,早點去,百貨公司人多,去晚了,好看的樣子都讓人挑走了。”

兄弟倆一同出了門。

清晨的弄堂已經徹底甦醒,鄰居們端着痰盂馬桶進出,互相打着招呼,聲音在狹小的空間裏迴盪。

自來水龍頭旁圍聚着幾個洗漱的女人,說着家長裏短,水聲嘩啦。

陽光明推出那輛擦得乾乾淨淨的二八永久自行車,陽光耀熟練地側身坐上了後座。

自行車鈴鐺發出一串清脆的響聲,穿過漸漸熱鬧起來的,瀰漫着煤煙和早飯氣息的弄堂,匯入了週日清晨魔都街頭的人流之中。

陽光明車技很好,載着一個人依舊騎得平穩飛快,靈活地避開行人和偶爾駛過的電車。

微風拂過兄弟倆的臉龐,帶着初夏早晨特有的清爽氣息,也帶來了路邊早點攤炸油條的香味。

大約騎了二十多分鐘,魔都第一百貨商店那宏偉的蘇式建築就出現在了眼前。

在這個物資相對匱乏的年代,這座矗立在南京路上的龐大建築,是無數魔都人心中的購物聖地,代表着繁華與希望。

週末的百貨公司門口早已人頭攢動,熙熙攘攘。

存車處排起了長隊,各式各樣的自行車擠得滿滿當當,看車的老大爺忙得不亦樂乎。

陽光明存好車,和二哥走到門口一根高大的羅馬柱下,找了個顯眼的位置等候。

“他們應該快到了。”陽光明看了看手腕上的手錶,目光投向公交車駛來的方向。

陽光耀點點頭,雙手下意識地反覆整理了一下本就平整的衣角領口,又摸了摸梳得服帖的頭髮,顯得有些拘謹。

他還是第一次爲了自己的終身大事來置辦行頭,並且還要見到弟弟那些身份不一般的朋友,一起參與這樣的活動,期待中難免有一點小小的拘謹。

百貨公司門口進進出出的人們,穿着打扮似乎都比廠裏和弄堂的鄰居們光鮮些,這讓他不由得更加在意起自己的形象。

大約等了一刻鐘,陽光明眼神一亮,朝着馬路對面揮了揮手。

“來了。”

只見馬路對面,一輛墨綠色的公交車“味”的一聲吐着氣停穩,車門打開,謝飛揚率先跳了下來。

他今天穿了一件嶄新的的確良白襯衫,袖子挽到肘部,下身是筆挺的軍綠色褲子,褲線燙得筆直,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油光水滑,顯得格外精神煥發。

他轉過身,小心翼翼地扶着後面的馮向紅下了車。

林見月緊隨其後,從車上跳了下來。

馮向紅穿着一件淺綠色的確良短袖襯衫,領子翻在外面,笑容明媚燦爛,一下車就看到了羅馬柱下的陽光明兄弟,立刻用力揮手,聲音清脆地穿過馬路:“陽光明!”

林見月跟在她身後,今天穿了一件淺藍色的碎花襯衣,料子像是細棉布,看起來柔軟舒適。

兩條烏黑油亮的麻花辮依舊垂在胸前,髮梢繫着小小的透明玻璃絲扎花,在陽光下微微反光。

她臉上帶着淺淺的、自然的紅暈,目光觸及陽光明時,微微亮了一下,像是星子劃過,又迅速垂下,帶着幾分這個年代女孩特有的羞澀與文靜,嘴角卻含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三人小心地避讓着自行車和行人,穿過馬路,走了過來。

“光明!等久了吧?”謝飛揚笑着打招呼,聲音洪亮,帶着他特有的熱情。

他一眼看到陽光明身邊的陽光耀,愣了一下,隨即露出詢問的眼神,但很快便化爲友善的笑容。

“這是我二哥,陽光耀。”陽光明很自然地做介紹,“二哥,這三位是我的同學兼好朋友,謝飛揚,馮向紅,林見月。”

他的介紹籠統而平常,並沒有特意點明林見月的身份,但彼此間眼神的交流已透露出不尋常的熟稔。

“你們好,你們好。”

陽光耀連忙上前一步,臉上帶着誠懇的笑容,熱情的和大家打招呼。

他沒想到弟弟的同學都這麼精神漂亮氣質不凡,尤其是那位叫林見月的姑娘,安靜地站在那裏,就像一株清新的蘭花,文靜秀氣,一看就是有教養,家境不錯的姑娘。

“光耀哥,你好你好!常聽光明提起你!”謝飛揚熱情地伸出手,和陽光耀用力握了握。

馮向紅也落落大方地笑着問好:“光耀哥,你好,今天要麻煩你陪我們逛街啦。”

林見月抬起眼,飛快地看了陽光耀一眼,聲音輕柔得像羽毛,帶着江南口音的軟糯:“光耀哥,你好。”

她的目光隨即在陽光明臉上短暫停留了一瞬,似乎想從他那裏得到更多的確認和安撫,臉頰上的紅暈又深了些許,像染了淡淡的胭脂。

馮向紅趁陽光耀轉頭去看百貨公司那氣派的大門和川流不息的人流時,飛快地湊到林見月耳邊,用極低的氣聲揶揄道:

“見月,他就是光明經常提起的二哥呀?模樣挺周正嘛!第一次見到對象的家裏人,緊不緊張呀?”

她說着,還促狹地眨了眨眼。

林見月耳根瞬間紅透,悄悄掐了馮向紅胳膊一下,示意她別亂說,眼神卻不由自主地又飄向了陽光明,帶着一絲嬌嗔和求助的意味。

陽光明彷彿沒注意到她們之間的小動作,神色如常地對大家說道:

“人都齊了,那就進去吧。今天主要是陪向紅和見月來看看夏裝,順便我也給家裏人添置點東西。”

他的語氣平穩自然,彷彿這就是一次再普通不過的朋友結伴購物,很好地化解了女朋友第一次見到對象家人的那一點點微妙尷尬。

謝飛揚立刻接口,聲音洪亮,帶着煽動性:“對對對!逛逛逛!今天咱們的目標明確,就是把手裏那點寶貴的布票、工業都消滅乾淨!支援國家建設,也從改善自身生活做起嘛!”

他的話引來周圍幾個路人的側目,他卻毫不在意,笑得爽朗。

一行人隨着龐大的人流走進了百貨公司。

一進門,聲浪和熱浪便撲面而來。

週末的百貨公司裏更是摩肩接踵,各個櫃檯前都圍滿了人,售貨員的應答聲、顧客的詢問聲、孩子的哭鬧聲交織在一起,熱鬧非凡。

空氣中混合着糖果糕點的甜香、雪花膏的香氣以及人羣身上淡淡的汗味,形成一種獨屬於這個時代的大商場的熱鬧氣息。

馮向紅和林見月一進門,目光立刻就被琳琅滿目的商品吸引了,尤其是遠處服裝櫃檯那邊掛着的各色夏季衣裳,雖然色彩依舊以藍、灰、綠、白爲主,但在渴望美麗的年輕姑娘眼裏,依然充滿了誘惑。

“走,先去那邊看看!”馮向紅是個急性子,拉着林見月的手,一馬當先朝着人最多的服裝櫃檯擠去。

謝飛揚笑着搖搖頭,對陽光明兄弟做了個“跟上”的手勢,也快步跟了上去,像個護花使者。

陽光明對二哥使了個眼色,兩人也緊隨其後,努力在人羣中開闢道路。

陽光明不時用手臂稍稍護一下身邊的林見月,避免她被擁擠的人流撞到。這個細微的動作做得自然而不刻意,卻讓林見月心裏微微一暖,低頭抿嘴笑了笑。

服裝櫃檯是店裏最熱鬧的地方之一,裏三層外三層圍得水泄不通。

貨架上掛着的、櫃檯玻璃下疊放着的,大多是的確良、的卡布料的襯衫和長褲,款式也相對單一,但對於需要憑票購買,一年也添置不了幾件新衣的人們來說,每一件都值得仔細挑選。

馮向紅和林見月擠在人羣外圍,踮着腳尖,指着裏面掛着的幾件短袖襯衫低聲討論着,聲音裏帶着興奮。

“見月,你看那件白色的,小方領的,袖口還有兩道細槓,好不好看?”

“嗯......旁邊那件淡藍色的,領子有木耳花邊的,也挺別緻......料子好像更軟和一些。”

陽光明護着二哥,慢慢擠到她們身邊。他個子高,視線越過人羣,能清楚地看到櫃檯裏的情況。

“看中哪件了?可以讓售貨員拿出來仔細看看,試試尺寸。”陽光明的聲音在嘈雜的環境中顯得很清晰沉穩,給人一種安心的感覺。

櫃檯後的售貨員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婦女,戴着套袖,表情有些嚴肅,正忙不迭地拿貨,應答,但看到陽光明這幾個氣質模樣都不錯的年輕人,說話不免客氣了幾分。

“同志,麻煩您,把那件白色小方領的,還有那件淡藍色帶花邊領的,拿給我們看看。”馮向紅趕緊指着裏面說道。

售貨員猶豫了一下,一般人可沒有這個待遇,她也沒有這個耐心。

她的目光再次從幾人的身上掃過,最終還是沒有出言拒絕,用晾衣杆熟練地取下衣服,隔着櫃檯遞了出來。

馮向紅先接過那件白色的衣服,在自己身上比劃了一下,又遞給林見月:“見月,你膚色白,穿白色肯定好看,你試試這件。”

林見月接過衣服,看了看周圍嘈雜擁擠,幾乎無處轉身的環境,微微蹙了一下眉頭。

陽光明指了一下櫃檯旁邊的落地鏡:“這不是有面鏡子,可以站到前面,比劃一下看看效果。”

馮向紅立刻拉着林見月過去。

陽光明很自然地接過林見月手裏那個小巧的,洗得發白的布挎包,幫她拿着,動作流暢而體貼。

這個細微的動作落在了跟在後面的陽光耀眼裏,他目光微微閃動了一下,心裏似乎明白了什麼,但臉上不動聲色,只是默默看着。

林見月在鏡子前比劃了一下,那件白色的襯衫襯得她脖頸修長,皮膚愈發白皙通透,整個人顯得清爽利落。馮向紅在一旁連連說好。

她又試了那件淡藍色的衣服,花邊領子顯得她更加秀氣文靜,添了幾分柔美。

“都好看!哎呀,選擇困難了!”馮向紅看着鏡子裏的好友,有些難以抉擇。

陽光明看了看,目光溫和,評價中肯:“白色的更清爽利落,適合上班穿。藍色的更顯秀氣文靜,平時穿也很好。兩件衣服都好看。”

他的語氣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但“都好看”三個字還是讓林見月耳根微微發熱。

林見月低着頭,手指摩挲着衣服的料子,輕聲對馮向紅說道:“要不......就要白色的吧,我更喜歡這一件。”

其實她心裏是覺得陽光明似乎更傾向於白色利落的感覺,這纔有了決斷。

“行!那就白色的!”馮向紅爽快地決定,然後又讓售貨員拿了一件她自己尺碼的白格子上衣,她也需要添置新衣。

輪到陽光明給二哥挑衣服了。

他目標明確,直接對售貨員說道:“同志,麻煩拿那件白色的確良短袖襯衫,對,大碼的。”

按照他的要求,售貨員把襯衫拿了過來。

白色的確良襯衫,挺括嶄新,一看就很好,但價格也很貴。

的確涼麪料的衣服雖然不吸汗,但挺拓耐磨,在這個年代備受歡迎。

陽光耀一看就急了,連忙擺手,臉上臊得慌:“明明,這......這太破費了!棉布襯衫就行了……………”

“見家長,第一印象很重要,從頭到腳都得精神點,顯得尊重。”陽光明的語氣不容置疑,他拿起襯衫在二哥身上比了比肩寬和袖長,“嗯,尺寸差不多,就這一件好了。”

陽光耀拗不過弟弟,也知道弟弟說得在理,只是心裏過意不去。

陽光明直接對售貨員說道,“同志,這件襯衫要了。另外,那塊藏青色的的料子,麻煩您給扯一下。”他指了指櫃檯裏卷着的厚實布料,把手裏的布票和成衣票遞了過去。

“買這麼多布?”陽光耀看到那厚厚一疊布票,再次驚訝道。

“給你做條褲子,配你的新襯衫。剩下的,估計還夠給爸媽和壯壯各自做一條褲子。

成衣褲子貴,買布料去找裁縫做,劃算些,還能省點布票。”陽光明精打細算着,考慮得很周全。

謝飛揚在一旁看着,笑道:“光明你這弟弟當得,真是沒話說,考慮得太周到了!”他語氣裏帶着真誠的讚歎。

馮向紅也買好了自己的格子襯衫,林見月則買了那件白色短袖。兩個姑娘拿着新衣服,臉上都帶着心滿意足的笑容,像收穫了寶貝。

買完衣服、布料以及皮鞋,陽光明手裏的布票和工業已經消耗大半。

一行人又逛到了香氣最濃郁的糕點糖果櫃檯。

這裏的香甜氣息更加誘人,玻璃櫃臺裏擺着桃酥、杏仁餅、動物小餅乾、大白兔奶糖、花生牛軋糖......

雖然種類遠不如後世豐富,但在物質相對匱乏的年代,已是極大的誘惑,尤其是對孩子和年輕人。

櫃檯前擠滿了揣着糖票和點心票的人們,每個人的眼神裏都帶着渴望。

陽光明、馮向紅、林見月都拿出了一些節省下來的糕點票和糖果票,湊在一起,商量着買些什麼。

“桃酥好,耐放,不容易碎,買點桃酥吧?”陽光明建議。

“奶糖!大白兔奶糖最好喫!又香又甜!就是糖票最金貴......”馮向紅的眼睛,緊盯着印着大白兔的糖紙。

“再稱半斤花生牛軋糖吧,香脆可口,我爸爸以前最愛買這個。”林見月小聲補充。

最後,他們商量着,決定買了兩包桃酥、半斤大白兔奶糖和半斤花生牛軋糖。

售貨員熟練地用黃色的粗紙包好桃酥,用牛皮紙袋稱好糖果,然後用結實的細紙繩麻利地紮緊,遞了出來。

手裏的票證幾乎消耗殆盡,但收穫的喜悅和提着滿手東西的滿足感,洋溢在每個人的臉上。

陽光耀手裏捧着新襯衫和新皮鞋的盒子,感覺像做夢一樣,心裏對弟弟的感激又深了一層。

“好了,採購任務初步完成!”謝飛揚拍了拍手,他雖然什麼都沒買,但看着大家高興,他也跟着開心,彷彿享受了購物的樂趣。

然而,馮向紅和林見卻還有些意猶未盡,目光依舊流連在那些琳琅滿目的櫃檯之間。

“時間還早呢,我們再逛逛吧?就算不買,看看也高興。”馮向紅提議道,眼睛亮晶晶地掃視着整個商場,從搪瓷製品櫃檯到文具櫃檯,都充滿了興趣。

林見月也輕輕點頭表示同意,她的目光好奇地流連在那些商品上,從印着紅雙喜的搪瓷臉盆、竹殼熱水瓶到英雄牌鋼筆、彩色塑料皮的筆記本,似乎什麼都覺得新鮮有趣。

這種純粹的,屬於年輕女孩的逛街興致,在這個年代顯得尤爲突出和狂熱。

陽光明笑了笑,從善如流:“行,那就在逛逛,消化消化食。二哥,我們也看看別的,說不定家裏還需要添點啥。”

他知道女孩子喜歡逛商場,雖然心裏有點牴觸,但既然來了,還是不要掃興的好。

於是,兩位女同志走在前面,興致勃勃地從一個櫃檯逛到另一個櫃檯,偶爾指着某件商品低聲交談,發出清脆的笑聲。

三個男同志跟在後面,謝飛揚不時插科打諢,點評商品,逗得大家發笑。陽光耀則沉穩些,偶爾給小弟介紹一下商品,比如哪種保溫瓶質量好,哪種肥皁去污力強但不太傷手。陽光明認真聽着,但心裏對這些生活常識一點都

不感興趣。

陽光耀看着熱鬧非凡,琳琅滿目的商場,看着身邊這些精神煥發,充滿朝氣的年輕人,

他心裏那份因爲要見嶽父嶽母而產生的緊張和自卑感,似乎也被這熱鬧溫馨的氛圍沖淡了不少,臉上露出了這些天來最輕鬆、最發自內心的笑容。

他心裏暗暗想着,也許美好的生活就是這樣,通過努力,一點點掙來的吧。

他還注意到弟弟和那位林見月同志之間,那種雖然含蓄、低調,但卻無法完全掩飾的默契互動??陽光明總會不經意地替林見月隔開擁擠的人流,林見月看到有趣的東西時會下意識地先看向陽光明。

他一直留意着,發現弟弟的目光總會不經意地、溫柔地落在林見月身上,帶着一種深沉的關注與呵護。

而林見月雖然大多時候和馮向紅在一起,欣賞商品,但也會偶爾回頭,飛快地看陽光明一眼,那眼神裏帶着依賴、羞澀和歡喜。

兩人眼神交匯的瞬間,即使沒有任何言語,也流淌着一種旁人難以介入的溫情。林見月往往會像受驚的小鹿一樣迅速轉過頭去,但通紅的耳根卻悄悄泄露了她的心事。

這種細微而自然的情愫流動,對於正處於熱戀中,同樣飽嘗甜蜜與忐忑的陽光耀來說,再熟悉不過了。

他心下瞭然,既爲弟弟感到高興,又不禁想起自己的嶽心蕾,想起弟弟的那些鼓勵,心裏也湧起一股暖流和勇氣。

他們就這樣漫無目的地逛着,從一樓逛到二樓,看了文具,看了日用百貨,甚至去賣無線電的櫃檯聽了一會兒樣板戲的廣播。

直到將近中午,商場裏的人絲毫不見減少,反而越來越擁擠,空氣也更加悶熱。

陽光明看了看手錶,提議道:“快十二點了,找個地方喫午飯吧?我知道附近有家飯店,味道還不錯,價格也實惠。今天我請客,請大家好好喫一頓。”

謝飛揚謙讓了一番,還是沒爭過陽光明。

逛了一上午,走了不少路,確實也有些餓了累了。

一行人擠出百貨商場,外面的陽光明亮刺眼,甚至有些灼人。

陽光明領着他們,穿過兩條熱鬧的馬路,來到一家門臉不算大,但看起來很乾淨整潔的“勝利飯店”。

飯店裏同樣人聲鼎沸,喧鬧聲、碗筷碰撞聲、服務員吆喝着端菜報菜名的聲音,混成一片,白色的水汽夾雜着飯菜的香味,從廚房門口源源不斷地湧出。

他們等了一會兒,纔在角落裏找到一張剛空出來的四方桌子,旁邊的長條凳還有些溫熱。

大家坐下後,陽光明拿起桌上油膩膩的菜單看了看。

“大熱天的,今天就不喝白酒了,這家飯店有啤酒,好喝還解渴。”陽光明對大家說道,主要是對謝飛揚解釋,“點幾個下飯的菜,打打牙祭,大家看看想喫什麼?”他說着,很自然地把菜單先遞給馮向紅和林見月。

兩位女同志推讓了一下,湊在一起看了看菜單,點了一個清炒蝦仁和一個家常豆腐,都是相對實惠又好喫的菜。

謝飛揚湊過去看了看菜單,加了一個本幫特色的紅燒劃水和一個湯菜醃篤鮮,他知道馮向紅喜歡喝湯。

陽光明又添了一個招牌的白切雞和一個清炒雞毛菜,湊夠了六菜一湯,有?有素,有魚有肉,足夠豐盛了。

他叫來忙得腳不沾地的服務員大姐,點了菜,又要了幾瓶啤酒和兩瓶桔子汽水給女同志。

“光明同志太破費了。”馮向紅看着這一桌子菜,覺得有點不好意思。

“難得大家週末聚在一起,開心最重要。再說,逛了一上午也累了,該好好喫一頓。”陽光明溫和地回應,語氣讓人感覺很舒服。

等待上菜的間隙,大家喝着服務員送來的免費大麥茶,隨意聊着天。

話題從剛纔買的衣服布料,轉到各自廠裏、單位裏的趣事,又轉到最近看的電影和聽到的新聞。

陽光耀起初還有些拘謹,話不多,但謝飛揚和馮向紅都很健談風趣,陽光明也不時把話題引向他,問他覈算組的工作趣事,讓他參與進來。

慢慢地,陽光耀也放鬆了,偶爾也能說上幾句廠裏工資覈算時遇到的奇葩事,逗得大家哈哈大笑。氣氛逐漸變得融洽愉快。

林見月的話依舊不多,大多時候安靜地聽着,嘴角始終含着淺淺的、溫柔的笑意。

她的目光偶爾會和陽光明的目光相遇,兩人相視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有種默契的安寧感。

陽光耀將這一切看在眼裏,心裏更加確定了之前的猜測,也爲弟弟能找到這樣一位文靜秀氣,看起來又很投緣的姑娘,感到欣慰。

菜很快陸續上來,色澤誘人,香氣撲鼻。

大家一起動筷子,紛紛稱讚味道好,火候足。

陽光明很自然地用公筷給身邊的林見月夾了一塊白切雞腿肉,蘸好醬汁:“嚐嚐這個,他們家的雞,火候恰到好處,挺嫩的。”

林見月小聲說了句“謝謝”,臉頰微紅,低着頭,小口喫起來,雞肉果然鮮嫩入味。

馮向紅對着謝飛揚使了個眼色,謝飛揚心領神會地偷笑了一下,也用勺子給馮向紅舀了好幾顆飽滿的蝦仁。

陽光耀則假裝沒看見弟弟的舉動,低頭認真喫自己的菜,心裏卻爲弟弟感到高興,也覺得這頓飯喫得格外香甜。

這頓飯喫得賓主盡歡,盤子裏的菜被消滅得乾乾淨淨。

陽光明去櫃檯結了賬,大家走出飯店,飽餐後的滿足感讓人心情愉悅,慵懶的不想動。

站在飯店門口,午後的陽光有些人,曬得地面發燙。

“下午我還有點別的事,得先走了。”謝飛揚說完,看了看馮向紅,“向紅,你是直接回瑞康裏嗎?”

“嗯,我和見月一起回去,正好把新衣服放回去。”馮向紅點頭,手裏提着新衣服的袋子。

“那好,我送你們到前面車站,看你們上了車,我再走。”謝飛揚說得很自然,體現了他的細心。

陽光明也對二哥說道:“二哥,我們還得去一趟裁縫店,把布料送過去,也好早點做出來。

陽光耀的手裏緊緊抱着新衣服和新鞋的盒子,點頭道:“哎,好的。”

林見月看向陽光明,眼神裏有一絲不易察覺的不捨,輕聲道:“那......陽光明同志,光耀哥,我們先走了。今天......謝謝你們。”她的感謝是發自內心的,爲這愉快的一天。

“路上小心。”陽光明看着她,目光溫和,叮囑了一句。

馮向紅笑着對陽光明兄弟揮揮手,聲音爽朗:“光明同志,光耀哥,今天謝謝啦!下次再聚!”

“再見,路上慢點。”陽光明和陽光耀也揮手道別。

看着謝飛揚和兩位女同志說笑着走向公交車站的背影,陽光明收回目光,對二哥說道:“走吧,裁縫店在另一條街,不遠。”

兄弟倆推着自行車,沿着栽有梧桐樹的街邊,慢慢走着,樹蔭帶來了些許涼意。

沉默了一會兒,陽光耀終於忍不住,側過頭看着弟弟,臉上帶着探究和瞭然的笑意,開口問道:“明明,你跟那位林見月同志.......是在談朋友吧?”他雖然用的是問句,但語氣卻是肯定的。

陽光明推着車,聞言愣了一下,腳步未停,隨即坦然地點了點頭,嘴角也露出一絲笑意:“嗯,是。”

這件事,他本來也沒打算一直瞞着家裏,尤其是二哥。

雖然早有猜測,但聽到弟弟親口承認,陽光耀還是有些驚訝,他瞪大了眼睛:“好傢伙,藏得夠深的啊!家裏一點風聲都沒聽到。談了多久了?”他好奇地追問,心裏爲弟弟感到高興。

“時間不算短了。”陽光明平靜地回答,沒有說得太具體。

“時間不短了?”陽光耀這次是真的震驚了,“你嘴巴也太嚴了!爸媽、大哥,肯定都還不知道!”他難以想象弟弟能把這樣的大事瞞得滴水不漏。

陽光明推着車,目光看着前方被樹蔭切割得斑駁的路面,解釋道:

“也不是故意要瞞着家裏。主要是我們倆年齡都還小,見月比我還小一點。

距離結婚還早着呢,想着等關係再穩定些,時機更成熟些再說。

現在說出去,除了讓爸媽平白操心,或者惹來些不必要的閒言碎語,也沒別的太大必要。”

他的考慮,成熟而長遠。

陽光耀仔細一想,覺得弟弟考慮得確實有道理。

這個年代雖然提倡自由戀愛,但年輕人私下談戀愛,尤其是像弟弟這樣年紀輕,又在廠裏當領導的,太早公開,確實容易引來不必要的過度關注和議論,萬一將來有什麼變化,反而不好。弟弟這樣處理,顯得穩重可靠。

“這倒也是......”陽光耀點點頭,表示理解,隨即又關心地詢問,帶着兄長的責任感,“那......林見月同志家裏是什麼情況?我看她氣質談吐,安安靜靜,斯斯文文的,不像一般工人家庭出來的姑娘。”他直覺感到,那姑孃的家

境可能不錯。

陽光明沉吟了一下,除了林見父母的具體級別和身份,覺得不便細說之外,其他的倒也沒隱瞞,說得比較概括:

“她父母都是軍人,是老革命,如今都在部隊上工作。她大哥和姐姐也都在部隊系統裏,二哥是知青,還在鄉下插隊。

她本人現在是東方機械廠的統計員,和她那個同學馮向紅一起,暫時借住在馮向紅家的房子裏。”

聽到是軍人家庭,還是老革命,陽光耀臉上露出了恍然和些許肅然起敬的神色:

“原來是革命軍人家庭,怪不得......一看就是有家教,有規矩的人家。”

他心裏隱隱覺得,弟弟這對象找得,門檻恐怕也不低,但弟弟既然這麼沉穩,想必自有分寸。

他接着問:“那她家裏人......知道你們的事嗎?”這是關鍵問題。

“暫時還不知道。”陽光明搖搖頭,語氣平靜,“等以後關係更穩定些,或者有合適的機會再說吧。現在不急。

陽光耀看着弟弟沉靜穩重的側臉,在斑駁的樹影下顯得格外可靠,心裏不由得生出幾分佩服和感慨。

小弟年紀不大,考慮事情卻如此周到長遠,處事不驚,沉穩有度,方方面面都處理得妥帖,難怪能得領導賞識,還能找到條件這麼好,又彼此情投意合的對象。

相比之下,陽光耀覺得自己爲見家長的事就慌得六神無主,還要弟弟來開解幫忙,真是......

“明明,你真是......比二哥強多了。”陽光耀由衷地說道,語氣裏帶着爲弟弟高興的欣慰,也有一絲自愧不如的感慨,“林見月同志是個好姑娘,一看就善良懂事,脾氣也好。你們倆.....很般配。二哥真心爲你高興。”他拍了拍

弟弟的肩膀。

陽光明笑了笑,語氣輕鬆下來:“謝謝二哥。你和心蕾同志也會很好的,要有信心。”

提到嶽心蕾,陽光耀臉上又浮?出既甜蜜又忐忑的神色,他想起面臨的“任務”和弟弟的鼓勵,用力點點頭:

“嗯!借你吉言!我......我會努力的!不能辜負心蕾,也不能讓你和爸媽失望!”

兄弟倆相視一笑,一種無需多言的默契、理解與相互支持,在彼此間流動。他們不僅是兄弟,此刻更像是可以分享心事、互相鼓勁的戰友。

兄弟二人說着話,沒過一會兒,裁縫店就到了。

那是一家開在弄堂口的小小鋪面,門口掛着“精工裁縫”的牌子,裏面傳來縫紉機“噠噠噠”的聲響。

陽光明把布料交給老師傅,又讓二哥站好,給老師傅量了尺寸,特別說明了二哥那條褲子要做得合身,挺括些,急用。

老師傅推着老花鏡,記下要求,約定好兩天後來取衣服。兄弟倆這才騎着自行車,載着滿滿的收穫和各自的心事,朝着家的方向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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