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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7.最終結果.加深關係.挑明目的.如何裝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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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天之後的上午,將近十一點鐘,縣醫院走廊裏傳來了兩道熟悉的、帶着濃重東北口音的說話聲。

聲音由遠及近,穿透了走廊裏偶爾響起的咳嗽聲,清晰地傳進了病房。

陽光明正坐在病牀邊的方凳上,削着一個有些巴的蘋果,聞聲立刻停下了手裏的動作,側耳傾聽。

陽光耀也下意識地挺了挺沒受傷的上半身,牽扯到傷腿,讓他輕輕吸了口冷氣。

兩位村幹部再次到來,想必事情應該已經有了結果。一想到這一點,陽光耀的眼神裏瞬間充滿了緊張和期盼,死死盯住房門。

陽香梅原本在彎腰整理牀頭櫃上的東西,聞聲也立刻站直了身子,臉上掠過一絲不安和期待,快步走到門邊,透過門上的玻璃小窗向外張望。

“來了,是孫支書和王隊長。”她壓低聲音回頭說道,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圍裙邊緣。

病房門被吱呀一聲推開,孫德貴和王元軍一前一後走了進來。

與上次空手而來不同,這次兩人手裏各自拎着一個網兜,網兜裏晃盪着一個鋁製的空飯盒,一看就是家裏常用的那種,邊角有些磕碰的痕跡。這是他們從自己家裏帶來的。

上次陽光明請客,讓他們帶走的三個裝滿硬菜的飯店飯盒,勤快的羅興邦早就抽空給送回了醫院,陽光明也已經去飯店結清押金並還了回去。

“孫支書,王隊長,您二位來了。”陽光明立刻起身相迎,臉上帶着恰到好處的笑容,順手將削了一半的蘋果和水果刀放在牀頭櫃上。他的目光快速掃過兩人手中的空飯盒,心裏已然有數。

陽光耀也在病牀上努力欠了欠身,聲音帶着些刻意表現出來的虛弱和客氣:“孫支書,王隊長,又麻煩您二位跑一趟,我這......真是過意不去。

“躺着躺着,別動,小心腿。”

孫德貴擺擺手,步履沉穩地走到牀前,摘下半舊的棉帽子,露出花白的頭髮。

他仔細看了看陽光耀的氣色,點點頭,“嗯,臉色比前兩天又好了點,有點紅潤了。這就對了,傷筋動骨一百天,心急喫不了熱豆腐,好好養着是正理。”

王元軍把手裏拎着的空飯盒隨手放在牆角的椅子上,發出哐噹一聲響。他的目光主要落在陽光明身上,眼神裏帶着一種處理完麻煩事後的爽利和熟絡,還有一種“自己人”般的親近。

“光明同志,等着急了吧?”王元軍聲音依舊洪亮,但似乎刻意壓低了些,帶着一絲處理完大事後的輕鬆,“那邊的事兒總算徹底落停了,過來跟你,還有光耀,通個氣,說道說道。總得讓你們當事人心裏有個底,明明白白

的。”

陽光明心中瞭然,知道這是來正式告知李棟樑的最終處理結果了,而且特意選在二哥面前,這態度本身就說明了很多問題。

他臉上露出感謝的神情,非常自然地說道:“正想着二位領導該來了。天這麼冷,還勞煩您二位專門跑一趟,真是給村裏添麻煩了。”

孫德貴擺擺手,臉上帶着和煦的笑容:“有什麼麻煩的,本來就是分內事。今天過來就是當面給光耀一個交代,我就在這兒說吧,讓光耀同志也聽一聽。”

王元軍也接口道:“對,就這兒說,說完我們還得趕回去。”

“哎,好,那聽二位領導的。”陽光明順手拉過另外兩張方凳,“您二位坐。二姐,給領導倒點熱水。”

陽香梅連忙哎了一聲,手忙腳亂地去拿暖水瓶和茶缸子。

病房裏只有一個暖水瓶,鐵皮外殼已經磕碰得掉了不少漆。茶缸子是自帶的,邊沿有點小豁口。

孫德貴和王元軍也沒客氣,接過陽香梅倒的熱水,捂在手裏。

孫德貴吹了吹杯口的熱氣,啜飲了一小口,這才緩緩開口,目光在陽光明和陽光耀臉上掃過,語氣平和卻帶着一種事務性的正式

“光明同志,光耀同志。關於李棟樑的問題,經過大隊初步調查,並上報公社知青辦和縣知青辦研究決定,現在有了最終的處理意見。今天過來,就是向你們通報一下這個結果。”

他刻意用了“同志”這個稱呼,顯得公事公辦。

陽光耀屏住了呼吸,手指下意識地揪緊了身上的被子。陽光明則做出認真傾聽的姿態,微微頷首。

“首先,基於目前掌握的情況,包括現場調查和相關人員問詢。”

孫德貴措辭謹慎,“可以認定,李棟樑在與陽光耀同志的爭執中,未能控制情緒,發生了推搡行爲,直接導致了陽光耀同志跌落山坡受傷的後果。對此,他負有不可推卸的主要責任。”

這話一出,陽光耀明顯地鬆了一口氣,揪着被子的手指鬆開了一些,眼底閃過一絲壓抑不住的快意。

雖然這是他一手策劃的,但聽到組織上正式認定李棟樑是“罪魁禍首”,他心裏的那塊石頭纔算真正落了地。

王元軍用更加直白的語氣,在一旁補充道:“那小子最開始還犟,死不認賬!老子把王老五的證言拍他面前,又把他枕頭底下那封還沒寄出去的黑信抖落出來,他當時臉就綠了!屁都放不出一個!”

孫德貴輕輕咳嗽一聲,瞥了王元軍一眼,示意他注意措辭和場合。王元軍嘿嘿笑了兩聲,沒再說下去,但臉上的得意之色掩藏不住。

孫德貴繼續道:“鑑於該事件的性質較爲惡劣,造成了同志受傷,影響了知青點的團結穩定。經上級部門研究,決定對李棟樑同志進行調離的處理,新的插隊地點是縣裏的北窪子屯。”

“北窪子?”陽光耀下意識地重複了一句,他對縣裏其他公社大隊並不熟悉。

王元軍嘿了一聲,帶着一種解氣的口吻插話道:“那可是咱們縣掛上號的窮地方,離縣城小八十裏地,全是鹽鹼地,澆多少水都白搭,種苞米都長不了兩尺高。

本村人一年到頭累死累活,能混個半飽就不錯了。

他一個城裏娃去了,有他受的。哼!看他以後還咋蹦?!”

這話裏的意思再明白不過。

陽光耀臉上控制不住地露出暢快的神色,甚至下意識地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脣,彷彿已經看到李棟樑在北窪子屯受苦捱餓的場景。

他只覺得胸口一股憋了許久的惡氣,終於狠狠地吐了出來。

該!活該!讓你想害老子!

陽香梅也激動地雙手握在一起,眼睛裏閃着光,連連低聲說:“好,好......這種壞心肝的,就該去那種地方改造改造!”

孫德貴等他們稍微平復了一下,才繼續說道:“關於陽光耀同志的損失。大隊部已經緊急覈算了李棟樑本年度的工分,他的這些工分,年底可以分到四十三塊六毛五分錢。

這筆錢,等年底分工分錢時,會由大隊部直接劃撥給陽光耀同志,作爲此次受傷的醫藥費和營養費補償。

這一點,李棟樑本人也已經表示接受。’

四十三塊多!

陽光耀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這可不是個小數目!

他的那點工分,遠不如李棟樑多,年底還分不到這麼多錢,這回算是發了一筆小財!

雖然腿受了罪,但不僅搞掉了最大的對頭,還能拿到這筆“賠償”,他心裏頓時美滋滋的,那點因爲欺騙而產生的不安早已被現實的利益衝得無影無蹤。

他甚至覺得,自己這步棋雖然險,但走得值!

陽光明適時地開口,語氣真誠:“孫支書,王隊長,太感謝了!您二位爲了我二哥的事,真是費心了!這個處理結果,公道!我們心裏都明白!既懲處了犯錯的人,也給了我二哥一個交代,還沒給咱們靠山屯抹黑,影響集體

的聲譽。您二位處理得真是太全了!”

他這番話,完全說到了點子上,既肯定了結果,也捧了兩位村幹部的工作能力,尤其是點出了“維護集體聲譽”這個關鍵。

孫德貴臉上露出些許受用的神色,擺擺手:“分內之事。出了這種事,總要處理妥當,不能讓老實人喫虧,也不能讓歪風邪氣抬頭。”

王元軍更是拍着胸脯,對陽光耀說:“光耀,你就放心養傷,年底虧待不了你!李棟樑那小子賠的錢,到時候我一分不少地都分給你!”

陽光耀連忙在牀上點頭,可能是太激動了,聲音都帶着點哽咽:“謝謝,謝謝王隊長,謝謝孫支書......給你們添麻煩了......”

正事說完,病房裏的氣氛明顯輕鬆了許多。

孫德貴又關心了一下陽光耀的治療情況,叮囑了幾句安心養傷的話。

看看時間,孫德貴站起身:“行了,事就這麼個事。隊裏還有活兒,我們就不多待了。”

陽光明立刻跟着站起來,語氣懇切:“孫支書,王隊長,這都到飯點了,說什麼也得喫了飯再走。

我知道二位領導忙,不耽誤多少時間,就附近簡單喫一口,暖暖身子。上次就沒喫好,這次無論如何給我個機會。”

王元軍明顯意動,看向孫德貴。

孫德貴沉吟了一下,大概是覺得事情辦得順利,對方又如此盛情,再拒絕確實有些不近人情,便點了點頭:

“那行吧,就簡單喫點。不過光明同志,說好了,不能再像上次那樣破費,隨便喫點就行。

“哎,好嘞!您放心,絕對簡單實惠!”陽光明臉上綻開笑容,立刻應承下來。

他轉頭對陽香梅交代:“二姐,你照顧好二哥。我陪二位領導出去一趟。”

陽香梅連忙點頭:“哎,好,你們去吧。”

陽光明又對陽光耀說:“二哥,你想喫點啥?一會兒我給你帶回來。”

陽光耀這會兒心情大好,連忙說:“不用不用,你們喫好就行,二姐給我弄點粥喝就行。”

三人出了醫院,再次穿過那條清冷的街道,走向國營飯店。

路上,氣氛很是輕鬆融洽。孫德貴和王元軍顯然了卻了一樁心事,話也多了些,偶爾還和陽光明開兩句玩笑。

陽光明一邊應和着,一邊心裏盤算。

李棟樑這件事,總算徹底了結,被完美地定性封存,這爲他接下來的計劃掃清了最大的障礙。

再次走進飯店,櫃檯後的王師傅一看到陽光明,臉上立刻笑開了花,遠遠就打招呼:“哎呦!陽同志!您可有些日子沒來了!”

他的目光掃過孫德貴和王元軍,笑容更加殷切,“今天有領導來,雅間都被佔了,真是對不住三位。”

陽光明笑着走過去,很自然地又從兜裏掏出幾顆大白兔奶糖遞過去:“王師傅,沒雅間就算了,大堂找個安靜點的角落就行。”

王師傅熟練地接過糖,“靠窗那邊剛走一桌,我讓人趕緊給您收拾出來,那兒清靜點。”

“那就謝謝王師傅了。”陽光明說着,很自然地將孫德貴和王元軍手裏拎着的兩個空飯盒接了過來,“王師傅,再麻煩您個事。兩份紅燒肉,打包帶走,就裝到這兩個飯盒裏,燉得爛糊點,入味些,分量務必給足。”

孫德貴和王元軍一聽,趕緊出聲阻攔。

孫德貴道:“光明同志,你看你這......又讓你破費!這多不好意思!”

王元軍也擺手:“就是!這整得我們好像是來打秋風的了!”

陽光明笑容不變,語氣堅持卻讓人舒服:“孫支書,王隊長,您二位跟我還客氣什麼?

難得下回館子,點兩個硬菜,帶回去給家裏老人孩子嚐嚐,也算我一點心意。”

他不由分說地將兩個空飯盒遞給王師傅,“王師傅,麻煩您了,今天客人多,先不着急做,等我們走的時候帶走就成。”

王師傅連連答應:“好嘞!您放心!保證燉得透爛入味,分量足足的!”

因爲孫德貴說了簡單點,陽光明這次沒點太多硬菜,只要了一個酸菜白肉鍋,一個家常燉魚,一個炒土豆絲,一個白菜豆腐湯,外加兩瓶本地白酒。

點完菜付了錢票,三人在王師傅指引下,來到靠窗的那張剛收拾乾淨的方桌坐下。

這個位置相對偏僻,與其他餐桌有些距離,說話方便些。

酒菜上得很快,酸菜鍋咕嘟咕嘟地冒着熱氣,酸香開胃;燉魚醬色濃郁,香氣撲鼻。

陽光明給兩人斟上酒,並沒有主動問起李棟樑事件的細節,只是舉起杯:“孫支書,王隊長,我敬二位。這幾天爲了我二哥的事,真是沒少讓二位操心費力。感激的話不多說,都在酒裏了。”

三人碰杯,一飲而盡。

火辣的酒液下肚,驅散了身上的寒意,也讓氣氛更加熱絡。

幾杯酒下肚,喫了些菜墊了肚子,話題很自然地又繞回了李棟樑事件上。

王元軍的話匣子徹底打開,他顯然對處理李棟樑的過程極爲滿意,臉上泛着紅光,身體前傾,壓低了些聲音,開始繪聲繪色地講起其中的細節。

“光明同志,你是不知道公社知青辦和縣知青辦那幫人的德行!”

王元軍語氣帶着點對上級部門慣有的不以爲意和一點點優越感,“他們就怕事兒鬧大,影響安定團結,怕擔責任!

出了這種破事,他們第一個想的不是怎麼分清對錯,而是怎麼趕緊捂蓋子,把影響消弭掉!最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孫德貴相對沉穩,夾了一筷子酸菜,接口道:“態度是那個態度,但咱們這次證據紮實,他們也就不敢和稀泥了。”

他吸了口煙,緩緩吐出煙霧,“咱們把王老五的證言整理得清清楚楚按了手印報上去,白紙黑字,李棟樑想賴也賴不掉。

事實清楚,證據確鑿,上級部門比我們還着急,就想着儘快有個結果,好蓋棺定論,把這件事情揭過去。

免得夜長夢多,事情再鬧大了,他們就該擔責任了。”

王元軍一拍大腿,聲音不禁又揚高了些,引得鄰桌有人側目,他這才意識到,趕緊又壓低了聲音,但臉上的興奮和鄙夷不減:

“對!鐵證如山!李棟樑那小子最開始還他孃的嘴硬,梗着脖子不認賬,一口咬定是光耀自己滑倒訛他。老子纔不慣他毛病!直接跟他挑明瞭!”

他學着當時自己的語氣,帶着一股子混不吝的狠勁,“我跟他說,李棟樑,你小子聽好了!現在人證物證都在老子手裏!

你要是不認,還想要花腔?好啊,咱們現在就去鎮上的派出所,按故意傷害罪辦!

讓你進去喫幾年牢飯,你看看怎麼樣?你那縣裏當工人的爹媽能不能撈你出來?”

“你們是沒看見。”王元軍嗤笑一聲,搖着頭,“那小子當時臉就嚇白了,跟刷了層漿糊似的,汗珠子跟豆粒似的噼裏啪啦往下滾,腿肚子都轉筋了!犢子玩意兒,就是個慫包軟蛋!欺軟怕硬的主!”

孫德貴點點頭,語氣平淡卻帶着一錘定音的意味:“形勢比人強。他想了整整一晚上,估計是掂量清楚輕重了。

第二天就徹底鬆口了,承認和光耀同志發生了爭執推搡,情緒激動之下,確實有肢體接觸,導致光耀同志不慎跌落山坡。表示願意接受組織上的一切處理決定,絕無怨言。”

陽光明適時地插問一句,帶着關切:“那最終縣裏就這麼同意把他調走了?沒再深究別的?”

“深究啥?”王元軍一瞪眼,“他們巴不得趕緊處理乾淨呢!調令下得痛快着呢!北窪子那邊也打好招呼了,那邊支書跟我還有點交情,去了有他“好果子喫!”他話語裏的暗示不言而喻。

孫德貴補充道:“關於賠償,大隊會計把他今年的工分緊急清算出來了,總共四十三塊六毛五分錢。

已經白紙黑字跟李棟樑本人談妥畫押了,等年底分工分錢的時候,這筆錢直接劃給光耀同志,作爲醫藥費和營養費的補償。

這事兒,公社和縣裏都已經備了案,算是徹底了結了。你們也能把心放回肚子裏,安心養傷。

陽光明臉上露出十分滿意的表情,彷彿心裏一塊大石頭終於落地:“太好了!孫支書,王隊長,您二位真是......真是幫大忙了!處理得太公道了!

既嚴懲了壞人,撥亂反正,也讓我二哥得到了實實在在的補償,最關鍵的是,快刀斬亂麻,還沒給咱們靠山屯的集體榮譽抹黑!方方面面都考慮到了,真是滴水不漏!太高明瞭!真是太感謝了!”

他再次舉起酒杯,情緒顯得有些激動,“我替我二哥,再敬二位領導一杯!您二位辛苦了!費心了!”

三人又喝了一杯。辛辣的液體彷彿澆滅了最後一點不確定,氣氛變得更加熱絡和放鬆。

接下來的飯局,話題不再圍繞李棟樑。陽光明深知過猶不及的道理,開始有意引導話題,說些從魔都帶來的趣聞和見聞。

他講起魔都南京路上熙熙攘攘的人流和琳琅滿目的商品,講起工廠裏新引進的國外機器如何高效,講起南方水稻種植的精耕細作和雙季收穫,偶爾甚至還能冒出一兩句帶着調侃意味的,無傷大雅的南方小調笑話………………

這些新鮮事物和異地風情,聽得孫德貴和王元軍津津有味,不時發出驚訝的感慨,羨慕的讚歎或是開懷的笑聲。

他們常年待在東北農村,陽光明的講述彷彿爲他們打開了一扇窺探外面世界的窗戶。

陽光明說話極有分寸,既不顯得炫耀,又能充分展示自己的見識和背景,偶爾還會謙虛地向兩位“老把式”請教一些東北的農事、山貨、氣候特點,充分滿足了對方的自尊心和表達欲。

酒桌上談笑風生,氣氛融洽無比,兩瓶燒刀子不知不覺就見了底。孫德貴和王元軍臉上都泛着滿足的紅光,顯然對這頓飯和陽光明本人都極爲滿意。

酒足飯飽結了賬,王師傅將兩個裝得滿滿當當、沉甸甸的飯盒交給兩位村幹部,濃郁的肉香從飯盒縫隙裏飄散出來。

孫德貴和王元軍又笑着客氣推辭了兩句,說陽光明太破費了,但手上還是接了過去。網在手裏,那份量讓他們臉上的笑容更加真切了幾分。

陽光明將二人送到飯店門口,外面的冷風一吹,讓人精神一振。

“孫支書,王隊長,路上慢點。今天真是多謝二位賞光。”陽光明握着孫德貴的手說道。

孫德貴用力晃了晃他的手,話不多,但眼神裏比剛見面時多了幾分真誠和親近:“陽同志,留步吧。回去讓光耀安心養着,隊裏的事不用他操心。”

王元軍可能因爲酒喝得多些,格外熱情,用力拍着陽光明的肩膀,噴着酒氣:“光明老弟!以後有啥事,儘管來大隊部找我!你這個人,夠意思,辦事敞亮!哥認你這個朋友!”

陽光明笑着應承:“一定一定!以後少不了還要麻煩王隊長和孫支書。”

他看着二人騎着自行車,車把上晃悠着那兩個飄着誘人肉香的飯盒,身影消失在街道拐角,這才緩緩收回了目光,臉上那熱情洋溢的笑容漸漸沉澱下來,化爲一種深沉的平靜。

他站在飯店門口,並沒有立刻離開。冷風吹拂着他微微發燙的臉頰,帶來一絲清冽的清醒。

李棟樑這件事,到此總算徹底了結,被蓋棺定論,這個過程甚至比他預想的還要順利一些。

那封要命的檢舉信和“目擊證人”的組合拳,效果出奇的好,直接擊中了李棟樑的要害,也徹底打消了孫、王二人可能存在的最後一絲搖擺。

現在,最大的障礙已經掃清。接下來,纔是真正關乎二哥和二姐未來命運的關鍵一步。

他沒有立刻回醫院,而是先回了趟招待所的小房間。他需要一點獨處的時間,靜靜心,稍事休息,也爲接下來和二哥二姐的攤牌做準備。

招待所的暖氣供得很熱,房間裏暖烘烘的,比起醫院的嘈雜,這裏能讓他更好地思考。

他坐在硬板牀上,仔細覆盤着剛纔與孫王二人接觸的每一個細節,確認沒有留下任何不妥,同時也在腦海裏爲接下來的行動做謀劃。

休息了約莫半個小時,理清了思路,他才步履平穩地返回醫院病房。

推開病房門,陽光耀的眼神望過來,“小弟,怎麼樣?他們後面還說了啥?這件事算不算已經蓋棺定論,不會再有什麼反覆了吧?”

陽光耀雖然結果已知,但還是擔心會有反覆,他需要再從弟弟這裏得到最終確認,才能真正安心。

陽光明反手關上門,走到牀前坐下,語氣平靜地將飯桌上王元軍補充的一些細節,比如李棟樑最初如何嘴硬,後來如何被證據震懾,最終如何屈服認栽的過程,選擇性地,用比較委婉的方式轉述了一遍。

他略去了那些過於狠厲的威脅話語,重點強調了結果的不可更改性。

當聽到李棟樑是如何被嚇得臉色發白、冷汗直冒,最終乖乖接受調令時,陽光耀臉上再次放出光來,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揚起,露出一個近乎猙獰的痛快笑容,狠狠地低聲罵道:

“該!活該!讓他起壞心!讓他想害老子!去北窪子喫土去吧!最好餓死那個王八犢子!”

他的語氣裏充滿了快意恩仇的舒暢,彷彿腿上的疼痛都因此減輕了不少。

陽香梅也激動地雙手握在一起,眼睛裏閃着淚光,“老天爺開眼!惡有惡報!太好了!真是太好了!看他還敢不敢再害人!”

她積壓了多日的委屈、憤怒和擔憂,此刻終於徹底釋放,化爲一種揚眉吐氣的喜悅。

當再次確認那四十三塊多錢的賠償年底一定能拿到時,陽光耀更是喜上眉梢,心裏那點因爲自作自受受傷而產生的不安和羞愧,早已被這意外的“戰利品”和報復的快感衝得煙消雲散。

他甚至覺得,自己這步棋雖然險,但走得值!太值了!

“好了,這件事總算過去了,板上釘釘!”陽光明看着二人欣喜甚至有些亢奮的樣子,等他們情緒稍微平復一些,才語氣平靜地再次開口,神情變得嚴肅起來,“接下來,我們說點正事,關乎二哥未來前途的正事。”

他的目光掃過二哥和二姐,神情鄭重。

病房裏的歡快氣氛,稍稍凝滯了一些。

能?"

陽光耀和陽香梅都收斂了笑容,看向他,意識到小弟可能有更重要,更長遠的話要說。陽光耀甚至下意識地調整了一下躺姿,讓自己顯得更認真。

陽光明沉吟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然後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無比,每一個字都敲在兩人的心坎上:

“二哥,二姐,李棟樑是解決了。但咱們不能光顧着解氣。罵他一千句一萬句,他也聽不見,咱們自己得不到半點實際好處。

咱們得往前看,得利用好眼前的機會,爲咱們家,也爲你們倆,爭取點真正實在的好處,改變一下現在的處境。”

他頓了頓,目光首先看向陽光耀,“二哥,你這次受傷,受了大罪,但也未嘗不是一個機會。我想試試,能不能藉着這次受傷,幫你運作病退回城。”

“病退回城?”陽光耀猛地一愣,眼睛瞬間瞪圓了,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聲音都變了調,因爲過於震驚,甚至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回......回城?我......我這腿就是骨裂,養幾個月就好了,這......這能行嗎?這怎麼可

他從來沒敢往這方面想過!

病退回城的政策卡得極死,審覈特別嚴,多少知青病得奄奄一息都回不去,他這點傷算什麼?

簡直就是天方夜譚!他覺得自己這弟弟是不是高興糊塗了,開始說夢話了。

旁邊的陽香梅也屏住了呼吸,眼睛瞪得老大,一隻手無意識地捂住了嘴,彷彿聽到了什麼極其駭人又不可思議的事情。回城?這對她來說,簡直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陽光明點點頭,語氣異常肯定,帶着一種令人信服的沉穩:“正常情況下,當然不行。脛骨骨裂,遠達不到病退的標準。但是......”

他話鋒一轉,目光變得深邃而冷靜,彷彿一個運籌帷幄的棋手,“如果診斷能稍微變化一下呢?如果出院證明上寫的,不僅僅是骨裂呢?”

“變化?”陽光耀更加困惑了,腦子一時轉不過彎來。陽香梅也是一臉茫然,完全跟不上弟弟的思路。

“我這幾天,沒閒着,找骨科的盧醫生仔細打聽過。”

陽光明把聲音壓得更低,確保只有他們三人能聽到,“有一種傷,和腿有關,但光拍片子看不出來。這種傷,主要靠醫生的經驗,用手法檢查,根據病人的反應和症狀來判斷。這種傷叫??膝關節前交叉韌帶斷裂。”

他儘量用通俗的語言解釋:“盧醫生說,這種傷很麻煩,治不好,以後還會留下病根。

比如,膝蓋會變得不穩當,走路容易打軟腿,摔跤;陰天下雨會又酸又疼;幹不了重活,甚至走遠路都費勁。

屬於那種可能造成......功能性障礙的嚴重損傷。

評殘、病退,都會重點考慮這種傷。”

陽光耀和陽香梅聽得似懂非懂,但“評殘”、“病退”、“功能性障礙”、“嚴重損傷”這些詞,像重錘一樣砸在他們心上,讓他們隱約感覺到了一個巨大而冒險的可能性,呼吸都不自覺地急促起來。

“你的意思是…….……”陽光耀的聲音抖得厲害,一半是因爲震驚,一半是因爲一種無法言喻的突然被點燃的希望。

“我的意思是......”陽光明目光銳利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如果最終的出院診斷證明上,除了‘左脛骨骨裂”,再加上一條左膝關節前交叉韌帶斷裂”,那麼,申請病退回城的醫學條件,就很有可能達標。就有了操作的空間!”

病房裏陷入一片死寂。

陽光耀徹底呆住了,張着嘴,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弟弟,半天說不出一個字來。

這個大膽到近乎瘋狂的想法完全超出了他的認知範圍,衝擊着他十幾年形成的固有觀念。

陽香梅也徹底傻眼了,站在那裏,像個木偶,只有胸口的劇烈起伏顯示着她內心的驚濤駭浪。

過了好一會兒,陽光耀才猛地喘過一口氣,像是離水的魚重新回到水裏,聲音因爲極度的激動,緊張和興奮,而嘶啞變形:

“這………………這.......這不是弄虛作假嗎?這......這能行嗎?霍主任......霍主任他能同意?他可是老大夫,他一眼不就穿幫了?

這要是被發現了......這可是天大的事!要倒大黴的!不行不行......這太懸了......”

他語無倫次,腦袋搖得像撥浪鼓,臉上血色褪盡,彷彿已經看到了事情敗露後身敗名裂,甚至鋃鐺入獄的可怕場景。

“所以需要運作,需要時機,更需要方法。”

陽光明打斷他連珠炮似的質疑,語氣沉穩,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掌控感,“霍主任那邊,我已經初步接觸了,送出了一些......比較重的心意。

東西他收下了。

他心裏,對我們家的‘實力’和我的“誠意”,應該已經有數了。”

他稍微透露了一點進展,以安兩人的心,但隨即話鋒一轉:“但這事,絕不能直白地去要求,更不能逼他。必須讓他自己覺得可行,且風險可控。甚至......讓他覺得,幫這個忙,對他自己也沒什麼壞處,或者能還了這份人

情。”

他的目光緊緊鎖住陽光耀:“而這裏面,最關鍵,最基礎的一環,在於你,二哥。”

“我?”陽光耀指着自己,一臉茫然和驚恐,“我......我能做什麼?我......我怕我不行………………”

“對,就是你。”陽光明點頭,語氣不容退縮,“明天早上霍主任例行查房的時候,我會想辦法在旁邊,瞅準機會把話題引到你的膝蓋感覺怎麼樣,有沒有什麼不對勁上。

你需要做的,就是表現出相應的症狀。把你腿疼、膝蓋不舒服的樣子做出來,並且,在霍主任給你做檢查的時候,表現出他預期中那種傷該有的反應。”

接着,陽光明不顧二哥蒼白的臉色和抗拒的眼神,將他這幾天從盧醫生那裏旁敲側擊打聽來的,關於前交叉韌帶斷裂的典型臨牀表現和體格檢查特徵,極其詳細、甚至不厭其煩地反覆講解、灌輸給陽光耀聽。

比如,醫生檢查時,會握住你的小腿往上提或者往下壓,膝蓋會有一種異常的、不正常的鬆動感,醫學上叫“抽屜徵”陽性。

到時候你要表現出疼痛,或者下意識地肌肉繃緊抵抗,但又顯得無力。

比如,你要主動或被動地提到,感覺膝蓋有時候不聽使喚,不穩定。

比如,雖然你受傷時根本沒注意到,但可以說好像當時膝蓋那裏響了一下,像什麼東西斷了似的,但當時光顧着腿疼了,沒太在意。

再比如,覺得膝蓋腫脹、疼痛,尤其是腿試圖彎曲或伸直動作的時候,要表現出劇痛難忍。

他講得非常細緻,甚至模仿醫生可能做的檢查動作,告訴二哥到時候該怎麼反應,是喊疼還是表現出無力感,表情該怎麼樣,呼吸該怎麼控制。

事關能否回城,跳出這苦寒之地,陽光耀聽得無比認真,每一個字都死死記在心裏,大腦瘋狂運轉,生怕漏掉一點細節。

他反覆追問,確認,不厭其煩。

但越聽,他越是患得患失,臉色蒼白如紙,手心裏全是滑膩的冷汗,身體甚至開始微微發抖:

“小弟.............這能行嗎?我......我怕我裝不像......我從來沒幹過這個......萬一......萬一露餡了......霍主任是有經驗的老醫生,他肯定一眼就能看出來我是裝的......那不就全完了嗎?

不僅回不了城,還得罪了霍主任,之前送的東西也打水漂了,說不定......說不定還要追究我們騙......騙......”

他的聲音裏充滿了恐懼和極度的不自信,生怕因爲自己演技不好、心理素質差而讓整個計劃崩盤,帶來滅頂之災。他彷彿已經看到了霍主任那雙看透一切,冰冷嚴厲的眼睛。

陽光明看着他緊張得快要崩潰的樣子,知道不交底不行了。他嘆了口氣,語氣變得直接甚至有些冷酷,但反而奇異地有一種安定人心的力量:

“二哥,你聽我說。冷靜點。指望你裝得天衣無縫,完全騙過霍主任這種經驗豐富的老醫生,根本不現實。假的,永遠真不了。”

陽光耀的臉色更加蒼白了,眼神絕望。

“但是。”陽光明話鋒一轉,目光灼灼,“我們不需要真的騙過他。我們只需要明面上給他一個說得過去的‘依據”,一個能寫在病歷上,能體現在診斷證明上的‘症狀’和體徵’就行。

只要他肯幫忙,願意在診斷證明上寫下那句話,他自然有他的辦法和理由,讓這個診斷在程序上,在書面上看起來合理、合規。

哪怕他心裏知道這裏有水分,但只要他不深究,不戳破,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這件事,就能成!”

他看着二哥因爲震驚而重新聚焦的眼睛:“關鍵在於我能不能說服他幫忙,在於他願不願意幫這個忙,而不是你裝得有多像!

你只要大致表現出那些症狀,別太離譜,別一眼就讓人看出是假的,是瞎編的,剩下的,交給我!明白嗎?”

聽到弟弟這番幾乎是赤裸裸的交底,陽光耀和旁邊的陽香梅,那顆提到嗓子眼,快要蹦出來的心,總算稍微落回去一些,但那種行走在懸崖邊緣的緊張感和恐懼感,絲毫未減。

原來,最關鍵的壓力和博弈,並不完全在他身上,而是在弟弟和那位霍主任之間。

但這其中的風險,對人性的揣測和利益的交換,依然讓他們感到心驚肉跳,彷彿置身於一場他們完全陌生的驚心動魄的暗戰之中。

整個下午,陽光耀都像個即將參加一場決定命運的大考的學生一樣,躺在病牀上,閉着眼睛,嘴裏唸唸有詞,反覆回憶、默誦、模擬着弟弟教他的那些“知識點”和“反應”。

一會兒皺緊眉頭模擬劇痛,一會兒又喃喃自語“不穩定”、“發軟”,神經質般地重複着。

陽光明則在一旁不時提點、糾正,或者補充細節,像一個最有耐心的老師。

陽香梅在一旁緊張地看着,似乎比二哥陽光耀還要緊張。她手裏無意識地擰着一塊抹布,心口怦怦直跳,又是期待又是擔心。她既渴望二哥能因此回城,又擔心事情敗露的後果不堪設想。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淡下來,病房裏沒有開燈,光線變得昏暗模糊。

兄弟二人的低語聲和陽光耀時不時的抽氣、呻吟聲在寂靜的房間裏顯得格外清晰,又彷彿被巨大的不確定性所籠罩,脆弱得隨時可能被窗外呼嘯的寒風吹散。

明天,霍主任查房之時,就是整個計劃能否邁出第一步的關鍵時刻。

所有的鋪墊,所有的人情,所有的謀劃,最終都需要在那短短的幾分鐘查房時間裏,最終有一個結果。

夜色,如同墨汁般悄然浸染開來,徹底吞沒了這座東北小縣城,也吞沒了縣醫院裏這個小小的充滿了焦慮、渴望與冒險的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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