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底的魔都,暑熱未消。
蟬鳴像是被滾燙的空氣黏住了翅膀,一聲聲執着地撕扯着午後殘存的寧靜,更添幾分燥意。
副廠長辦公室外間,陽光明端坐在祕書桌前。
午後的陽光透過蒙塵的玻璃窗,斜斜地照射在他面前那份《紅星棉紡廠第三季度原棉供應計劃草案》上。
他指尖沉穩地劃過一行行工整的仿宋字,眉頭微鎖,神情專注。
成爲趙國棟副廠長的專職祕書已近兩月,初來時的生澀早已褪去,他將這間辦公室的節奏把握得如同掌紋般清晰。
趙國棟行事雷厲風行,他便提前將文件要點梳理得條分縷析,報告數據覈實得滴水不漏;趙國棟需要協調八方,他便是那根無形卻堅韌的絲線,不動聲色間,便已在各方之間架起了溝通的橋樑。
這份遠超年齡的沉穩與幹練,讓趙國棟倚重日深,也讓廠裏那些最初帶着審視、好奇甚至些許嫉妒的目光,漸漸沉澱爲一種無聲的認可。
自那次章偉強組的飯局後,他與那幾位中層幹部的關係也日益熟稔。
尤其是勞資科科長郎天瑞。
那兩斤救命的淡幹海蔘,像是一劑無形的黏合劑,將兩人之間的關係拉近到一種超越尋常同事的信任與親近。
這份情誼,無聲無息地滲透到了工作的縫隙裏。
母親張秀英調任車間的勞資員後,因爲職務的特殊性,要受車主任和勞資科科長的雙重領導。
而郎天瑞這位頂頭上司的關照,可謂細緻入微到了極點。
從複雜的工資等級覈算規則,到車間裏那些剪不斷理還亂的職工糾紛調解,郎天瑞總是不厭其煩地親自指點,甚至手把手帶着張秀英熟悉流程。
車間裏那些原本可能因她資歷淺而起的竊竊私語和微詞,在郎科長明確而有力的支持態度下,也如陽光下的露水般悄然消散。
張秀英本就勤勉肯幹,加上這份“特殊關照”,竟也很快在新崗位上立穩了腳跟,眉宇間甚至漸漸透出幾分屬於“勞資科老師傅”的從容與威信。
週二下午,臨近下班還有半個鐘頭。
陽光明剛把一份簽好“趙國棟”三個遒勁大字的文件鎖進檔案櫃,辦公室那扇虛掩着的綠漆木門便被輕輕叩響。
勞資科科長郎天瑞那張精瘦、顴骨微凸的臉探了進來,帶着他慣常的,彷彿能融化一切隔閡的親近笑容。
“趙廠長在忙?”他壓低聲音,帶着一絲魔都男人特有的熟稔腔調。
陽光明立刻起身,臉上浮現出恰到好處的微笑,動作利落:“剛送走技術科的老周,現在裏面沒人。郎科長,進來坐坐?”
“不坐了不坐了,就兩句話的事。”
郎天瑞擺擺手,像條靈活的泥鰍般閃身進來,反手帶上了門。
他臉上的笑容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換上了一層鄭重的神色。
他幾步走到陽光明桌邊,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幾乎只剩下氣聲,帶着一種分享祕密的緊迫感:
“小陽,跟你通個氣。今天上午,廠工宣隊那邊,接到‘羣衆舉報'了。”
陽光明眼神倏然一凝,剛拿起的“英雄”牌鋼筆懸在半空:“哦?舉報什麼?”
“說是......你們廠務科和我們勞資科......”
郎天瑞語速很快,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晰,“有人把公家的辦公用品,私自拿回家用。點名的就是稿紙、墨水、複寫紙這些零零碎碎。”
他頓了頓,精明的目光快速掃過陽光明桌上的物品,見對方專注聆聽,才繼續道:
“雖然說起來不是什麼天塌下來的大事,但既然有人捅上去了,工宣隊按規矩總得查一查。
老王??我是說保衛科科長王衛東,他兼着工宣隊副隊長呢,又一向跟我關係挺好,知道這事做得不地道,也拎得清裏頭輕重,就提前跟我透了個風。
具體什麼時候查,還沒定,可能就是這兩天。他讓我也跟你提個醒。”
郎天瑞的目光意有所指地落在陽光明桌角那疊厚厚的稿紙和墨水瓶上:
“你這裏加班寫材料是家常便飯,萬一......我是說萬一哦,順手帶點稿紙、墨水回去接着弄,到時候被翻出來,就算你是爲公家幹活,也有嘴說不清!
‘公私不分’這頂帽子扣下來,總歸不體面。做好區分,心裏也踏實。”
一股暖流,夾雜着冰涼的警惕,同時在陽光明心頭湧動。
郎天瑞這次冒險的通風報信,情誼是真真切切的,指向更是明確無比??就是怕他這位新晉的副廠長祕書,無意中撞到槍口上。
這份維護,源於那包沉甸甸的海蔘,更源於兩人之間日益緊密,心照不宣的同盟關係。
“謝謝你,郎科長!”
陽光明語氣誠摯,甚至還帶着點年輕人特有的後知後覺:
“你不講,我還真沒往這上頭想。平時加班是有,但東西還真沒往家裏帶過。
不過你提醒得太及時了,我馬上就把抽屜、櫃子統統清一清,歸攏清爽,保證乾乾淨淨,絕不給領導添麻煩,也不給你和老王添堵!”
他拍了下桌子,顯出幾分雷厲風行。
“哎,這就好!這就好!”
郎天瑞明顯鬆了口氣,臉上的笑容重新綻放,像揉皺的紙被撫平,“那我先走了,科裏還有點收尾事體。”
他伸出手,親暱地在陽光明結實的小臂上拍了兩下,動作自然流暢,轉身拉開門,腳步輕快地消失在走廊盡頭。
木門輕輕合攏,辦公室裏重新陷入寂靜。
窗外單調的蟬鳴,驟然變得清晰而刺耳。
陽光明臉上的笑容如同退潮般迅速隱去,他緩緩坐回那把磨得發亮的木椅子,身體微微後靠,食指和中指併攏,指節在光潔的深棕色桌面上,以一種極富韻律的節奏輕輕敲擊着。
“舉報......辦公用品私用......搜查......”這幾個冰冷的詞在他的腦中盤旋。
郎天瑞的善意提醒,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
然而,這石子卻意外地攪動了湖底沉積已久的帶着腐殖質氣息的淤泥??
李衛東那張因嫉妒而扭曲的臉,以及那份被篡改得面目全非,險些將他打入萬劫不復深淵的“82”斷頭率報告,清晰地浮現在眼前。
那份被刻意遺忘的憤怒,如同蟄伏已久的毒蛇,被這意外的“機會”驚醒,悄然昂起了佈滿鱗片的頭顱,冰冷的信子無聲地吞吐着。
報復的念頭,從未如此清晰而強烈。
機會,似乎就這樣猝不及防地送到了他的眼前。
陽光明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意識如同沉入幽暗的水底,瞬間抵達那個旁人絕無可能窺探的奇異空間??他的“冰箱空間”。
這個伴隨他重生而來的金手指,是他安身立命,步步爲營的最大和最深祕密。
它的運作規則,早已被他如同研究精密儀器般摸得透徹:
1.每日刷新。
空間內固定位置存放的那些“原生”物品,會在每日午夜零點準時刷新。
只要該位置未被其他物品佔據,零點一到,原有物品便會憑空消失,隨後,新的、完全相同的物品瞬間刷新出現,如同遊戲裏永不枯竭的補給點。
這是他穩定獲取某些稀缺物資的根基。
2.挪動即固化。
一旦他將某個“原生”物品從其固定的刷新位置移開到其他位置,這個物品便立即脫離了刷新規則。
它不再消失,也不會再被新物品替代,成了他真正“擁有”並可長期保存的東西。
3. 替換即終止。
如果他用從外界帶入的物品,或者冰箱內其他位置的物品,佔據了某個原本刷新“原生”物品的固定位置,那麼,這個位置的刷新功能便暫時終止。
該位置只能作爲儲物格使用,在恢復原狀或空置之前,不再刷新任何東西。
4.空間收納。
現實中的物品,只要體積不超過冰箱空間的容納極限,且被他身體的任何一個部位觸碰到,便能憑意念瞬間將其收入這個冰箱空間內。
取出時,只需意念鎖定空間內目標物品,即可將其取出放到身週一米範圍內的任意位置。
5.隔空投放。
他不僅能存取物品,更能用意念精確控制空間內物品的“出現”位置!
只要目標地點在他身體周圍一米範圍內,無論該地點是否封閉??鎖着的抽屜、關着的挎包、甚至密封的鐵皮盒子??他都能讓空間內的物品憑空出現在其中!
如同魔法般穿透了物理阻隔。
這爲他提供了近乎“神不知鬼不覺”的栽贓嫁禍能力。
這能力並非毀天滅地,但它所帶來的隱祕便利,堪稱神奇。
此刻,藉助這金手指,利用這次“搜查”,報復李衛東,在技術上易如反掌。
他只需準備一份足夠“敏感”,足夠致命的“贓物”??比如一份被嚴厲批判,明令禁止流傳和收藏的“反面資料”。
事先將其穩妥地收入冰箱空間,待到搜查開始前,或者在搜查即將開始,李衛東毫無防備,衆目睽睽之下,他只需靠近李衛東一米之內,意念微動,便能讓那份足以致命的“罪證”,憑空出現在李衛東那個洗得發白的帆布挎包
最深處!
整個過程無聲無息,無影無形,無跡可尋。
只要那份資料在李衛東的包裏被搜出來,性質就徹底變了。
在這個風聲鶴唳,人人自危的年代,“私藏反面資料”的罪名,其嚴重性遠非“偷拿幾張稿紙、幾瓶墨水”可以比擬。
它直指思想立場,是足以摧毀一個人政治生命甚至人身自由的重罪。
輕則開除公職、帶走勞動,重則......後果不堪設想。
李衛東縱有百口也莫辯,跳進黃浦江也洗不清。
這手段,確實狠辣至極!
陽光明並非不清楚這一點,想到這個嚴重後果,他的指尖敲擊桌面的節奏,不知不覺變得沉重了幾分。
但他更清楚李衛東的爲人!
上次篡改細紗斷頭率數據,其心可誅!
那根本就是要將他陽光明徹底釘死在“破壞生產”的恥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若非韓鳴謙明察秋毫,秉公處理且顧全大局,他陽光明的前程,恐怕早已斷送在那個刺眼的“82”上了。
那不是失誤,而是處心積慮的陰謀陷害!
如果這次只是小打小鬧,比如在李衛東包裏放點稿紙墨水,頂多讓他挨頓不痛不癢的批評,寫份不鹹不淡的檢討,傷不了筋骨,反而會打草驚蛇。
以李衛東那種偏執狹隘,睚眥必報的性格,一旦懷疑到陽光明頭上,哪怕毫無證據,日後必然像條潛伏在陰溝裏的毒蛇,死死盯着他,伺機而動。
舉報、構陷、散佈謠言......種種暗箭防不勝防。
陽光明如今身處副廠長祕書這個更敏感,更易招惹是非的位置,經不起這種持續不斷的暗算和消耗。
他不想時時刻刻活在提心吊膽之中,更不想連累剛剛安穩下來的母親。
要杜絕後患,就必須一擊致命!
要讓李衛東徹底失去在紅星廠興風作浪的能力,甚至......讓他徹底離開這個環境。
他早已不是真正的十七歲少年。
前世在富豪身邊擔任生活祕書,見慣了商海傾軋、世態炎涼,也親手處理過不少“礙事”的人和事。
他的心腸,在必要的時候,可以淬鍊得比鋼鐵更硬,比寒冰更冷。
善良是他的底色,但絕非優柔寡斷,任人宰割的藉口。
對李衛東這種主動加害、手段陰毒、欲置他於死地的人,他報復起來,毫無心理負擔。
這是生存的法則!
唯一讓他指尖稍頓,略有遲疑的,是時間點。
距離李衛東陷害他,纔過去不到兩個月。那場風波雖已平息,但餘溫尚存,記憶猶新。
如果李衛東在這個節骨眼上,突然栽瞭如此大的跟頭,而且是涉及“思想問題”的重罪,難免會有心思敏銳、嗅覺靈敏的人,將這兩件事隱隱聯繫起來。
即使找不到任何直接證據指向他陽光明,那份隱約的、揮之不去的“嫌疑”,落在趙國棟副廠長或者其他有心領導眼裏,終究是個隱患,可能會影響他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信任和勤勉踏實的形象。
陽光明靠向椅背,木椅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他抬起手,用指腹在太陽穴上緩緩按壓。微閉雙眼,濃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他需要冷靜地評估風險,權衡利弊。
他在腦中如同放電影般,將今天一整天的行程快速過了一遍:
早晨:提前一刻鐘到辦公室,打掃、泡茶。
趙國棟到後,整理好需要批閱的文件,簡明扼要彙報要點。
九點整,陪同趙廠長去細紗車間巡視生產情況,重點關注斷頭率問題的改進措施。在車間與班長、技術員交談約半小時。
上午:十點左右返回辦公室,處理日常文件流轉。期間無人來訪。
中午十一點半,在幹部專用的小食堂用餐。同桌的有趙國棟、廠辦一位副主任和工會主席。席間談論的是即將到來的國慶節福利安排,氣氛平常。
下午:一點開始工作。先是技術科一位姓劉的工程師送來一份設備更新報告,談了約十五分鐘。
接着是採購科副科長來溝通下季度原棉採購的細節,談了約二十分鐘。
兩點半後,便一直在辦公室處理文件,直到郎天瑞來訪。
他與李衛東的交集:零!
一整天,他都沒有踏足過樓下廠務辦祕書組所在的大辦公室!
他和李衛東,今天連面都沒碰上,更別提有任何言語或肢體接觸!
這個細節至關重要!
簡直是天賜的“護身符”,陽光明緊蹙的眉頭漸漸舒展開。
如果有人事後懷疑李衛東出事與他有關,必然會本能地思考:陽光明是否有“作案”的機會和時間?
而“一整天未接觸”這一點,就是最無可辯駁的“不在場證明”。
它像一道無形的牆,將任何可能的嫌疑都隔絕在外。
誰能想到,他擁有這種超越物理常識的隔空投物能力?這超出了常人的想象範疇。
風險可控,機會難得,目標明確。
陽光明緩緩睜開眼,眸中最後一絲猶豫已徹底消散,只剩下深海般的平靜和一種近乎冷酷的決斷。
前世處理類似棘手麻煩時,那種熟悉的、全神貫注如同精密機器般的狀態,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
每一個環節都在腦中清晰排列,每一個可能的意外都有應對預案。
他決定了。
出手!
既然動手,就絕不留後患。那份足以讓李衛東萬劫不復的“反面資料”,就是最佳的“禮物”。
準備這樣一份“贓物”,倉促間並非易事。
既要足夠“敏感”,能引起工宣隊的高度重視和嚴厲處置,又不能過於離譜,顯得刻意栽贓。
好在時間還有,現在距離下班還有半小時,如果今天搜查,完全來得及做好準備。
陽光明憑藉前世記憶和對這個時代禁忌的瞭解,謹慎地挑選、組合,最終在下班前,將一份“合適”的資料準備完畢。
然而,事情並未如預期般迅速發生。
隨後的星期三、星期四,廠區裏一切如常。
機器轟鳴依舊,人流穿梭不息。
關於“舉報”和“搜查”的風聲,似乎只在郎天瑞和陽光明之間隱祕流轉,並未擴散開一絲漣漪。
陽光明照常工作,神態自若,甚至在趙國棟面前表現得更加沉穩幹練。
他利用這兩天時間,重新審視了那份資料,做了更精細的調整和僞裝,確保它出現的“時機”和“狀態”都更符合“無意私藏”的特徵。
這份淬毒的匕首,被穩妥地轉移至冰箱空間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耐心蟄伏,等待着出鞘的最佳時機。
星期五下午,距離下班鈴響還有一刻鐘。
夕陽的金輝透過蒙塵的玻璃窗,斜斜地鋪灑在辦公室的水磨石地面上,將空氣裏的微塵映照得纖毫畢現,也給室內染上了一層遲暮般的暖色調。
陽光明剛將一份籤批好的《關於細紗車間設備檢修安排》鎖進檔案櫃,桌上的黑色老式撥盤電話突然“叮鈴鈴??”地急促響起,打破了辦公室的寧靜。
他拿起聽筒,聲音平穩:“喂,副廠長辦公室。”
“小陽,我是廠辦張玉芹呀。”電話那頭傳來張姐慣常的帶着點熱絡的腔調。
“張姐,是我。”
“通知你一下,勞資科全體人員,還有我們廠務辦的全體同志,也包括你,稍微晚約一刻鐘。
領導開會還沒結束,會議結束後,可能有工作要安排,需要大家配合一下,等通知再下班啊。辛苦辛苦!”
“好的,張姐。收到。”陽光明語氣依舊平靜地應下,放下電話。聽筒落座時發出輕微的“咔噠”聲,在他耳中卻格外清晰。
果然來了。
而且選擇在臨近下班、人心浮動的時候,以“可能有工作安排”爲由,通知“下班延遲一刻鐘”。
這帶着點突擊檢查的味道,卻又顯得不夠徹底,留有餘地。
心思敏銳的人,或者在廠辦浸淫多年的“老油條”,恐怕在接到通知的瞬間,心念電轉間就能猜到七八分??這更像是某種信號,足夠他們提前做好應對,把不該出現的東西收起來。
看來工宣隊對這次“辦公用品私用”的舉報,確實沒太當回事,更多是個過場,應付一下“羣衆監督”,避免落人口實。
陽光明不動聲色地整理了一下桌面。
將“英雄”牌鋼筆仔細插回印着紅星的搪瓷筆筒,散亂的稿紙按頁碼碼放整齊,邊緣對齊。
他起身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燥熱的風裹挾着更清晰的機器轟鳴湧進來。
樓下,廠區大道上,下班的人流如同開閘的洪水,喧鬧着、推擠着自行車,潮水般湧向廠門。
藍灰的工裝、草綠的軍便服匯成一片流動的海洋。
很快,喧囂聲浪遠去,廠區變得空曠而安靜,只有遠處車間單調的“哐當哐當”聲固執地傳來,更襯得這等待的時光格外漫長。
一刻鐘,在無聲的等待中流淌。
陽光明坐在椅子上,閉目養神,呼吸均勻。內心卻如同風暴前的海面,看似平靜,深處已暗流洶湧。
冰箱空間裏那份資料的存在感,從未如此強烈。
終於,走廊裏由遠及近傳來了雜沓的腳步聲和刻意壓低的說話聲。
張玉芹那辨識度很高的嗓音在門外響起,帶着一種例行公事的腔調
“廠務辦、勞資科的同志們注意了!領導會議結束,沒有新的工作安排,大家現在可以正常下班了!”
陽光明睜開眼,他拿起自己那個半舊的深藍色帆布挎包,裏面只裝着工作筆記本和一支備用的“永生”鋼筆。
他拉開門,走廊裏已經站了不少人。
廠務辦這邊,李衛東穿着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頭髮有些油膩地貼在額角,揹着他那個標誌性的、邊角磨損嚴重的帆布挎包,正側着身和旁邊勞資科的一個年輕科員低聲說着什麼。
勞資科那邊,郎天瑞站在最前面,身後跟着幾名科員。
郎天瑞的目光不經意地與陽光明接觸了一下,微微頷首,眼神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微妙意味。
人羣開始向樓梯口移動,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裏迴響。
陽光明自然地匯入人流,熟稔地同周炳生、張玉芹打着招呼:“周師傅,張姐,明天見。”
同時不動聲色地調整着自己的步伐和位置,他的目光,如同精準的雷達,牢牢鎖定了前方那個挎着舊包的身影??李衛東。
從三樓下到二樓。樓梯不算寬,人羣有些擁擠。
陽光明刻意落後半步,讓過張玉芹,又巧妙地藉着一位勞資科大姐的遮擋,腳步輕快地向側前方一插,瞬間便貼到了李衛東的身後,兩人之間的距離不足半米。
他甚至能聞到,李衛東工裝上散發出的淡淡機油味。
就是現在!
陽光明的心跳,彷彿在這一刻停滯。
他面上依舊平靜,甚至帶着點下班時的輕鬆,與旁邊的人隨口應和着。
而意念卻如同最精密的探針,瞬間沉入冰箱空間,鎖定了那份被摺疊成小方塊、邊緣刻意揉搓出經常翻動痕跡的“資料”。
沒有猶豫,沒有遲疑,意念如電光火石般鎖定了李衛東挎包內層深處!
無聲無息,無光無影。
那幾頁薄薄的,卻重逾千斤的紙,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放置,憑空出現在李衛東那個舊帆布挎包最底層。
整個過程,連空氣都沒有一絲漣漪。
李衛東毫無所覺。
他正側着頭,唾沫橫飛地向旁邊一人抱怨着車間某個小組長“搞不清楚狀況”,絲毫不知自己的命運已在身後咫尺之間被徹底改寫。
陽光明腳下步伐不變,自然地與李衛東錯開半個身位,彷彿只是不經意地調整了一下行走路線。
他甚至還朝旁邊另一位認識的同志點頭笑了笑,神情自若。
沒有人注意到這瞬間的貼近,更無人知曉這平靜之下完成的致命一擊。
只有他自己,感到一股冰冷的快意,從脊椎骨悄然升起,瞬間瀰漫全身,隨即又被更深的平靜壓下。
人羣走到一樓樓梯口,即將分流。
就在這時,辦公樓外面傳來一陣急促而有力的腳步聲。
保衛科科長兼工宣隊副隊長王衛東,帶着兩名穿着洗得發白的舊軍裝並臂戴紅袖標的工宣隊員,神色嚴肅地出現在樓梯拐角處。
王衛東身材魁梧,國字臉,眼神銳利如鷹,一出現,嘈雜的下班人聲瞬間低了下去。
“廠務辦、勞資科的同志們,請等一下!”王衛東的聲音洪亮,帶着不容置疑的權威,在樓梯間迴盪。
所有人的腳步都頓住了,疑惑,不解,還有少數人眼中一閃而過的緊張,在人羣中瀰漫開來。
李衛東臉上的抱怨瞬間凝固,換上了一絲茫然和本能的畏縮。
王衛東目光掃視全場,朗聲道:“接到羣衆反映,廠務科、勞資科存在個別同志私自挪用公家辦公用品的問題。
爲了維護集體財產,端正風氣,廠工宣隊決定,現在對這兩個科室所有同志的隨身攜帶物品,進行一次例行檢查!請大家配合!”
話音一落,人羣一片譁然!
工宣隊的威懾力很強,此刻真刀真槍地堵在樓梯口突擊檢查,讓很多人措手不及。
抱怨聲、議論聲,嗡嗡響起:
“搞什麼名堂?都要下班了!”
“就是呀,幾張紙幾瓶墨水,值當嗎?”
“沒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查就查唄!”
郎天瑞立刻站出來,打着圓場:“王科長也是執行任務,大家配合一下,配合一下!身正不怕影子斜,清清爽爽,一查就明白了!不要影響王科長工作!”
他邊說邊朝自己勞資科的人使眼色。
王衛東面無表情,指揮道:“請大家分做兩隊,勞資科一隊,廠務辦一隊,這樣檢查起來也能快一點。
勞資科的同志,由小王負責檢查。
廠務辦的同志,由我親自負責檢查,請把隨身攜帶的挎包,拎包都放在地上,打開接受檢查!動作快一點!”
命令一下,縱然有人滿心不情願,也只得照做。
周炳生無奈地嘆口氣,摘下他那個用了多年的黑色人造革公文包。
張玉芹撇撇嘴,把她的花布手提袋放在腳邊。
李衛東臉色有些發白,眼神躲閃,動作明顯遲疑了一下,才慢吞吞地極不情願地將自己那個舊帆布挎包從肩上取下,放在水泥地上,手指微微發抖地去拉拉鍊。
陽光明神色坦然,動作流暢。
他第一個將自己的深藍色帆布挎包放在地上,主動拉開拉鍊,將裏面的筆記本和鋼筆展示出來:“王隊長,就這些,工作需要。”他的聲音平靜,眼神清澈。
王衛東看了他一眼,點點頭,目光隨即轉向其他人。
檢查進行得很快。
周炳生的公文包裏除了文件就是老花鏡和藥瓶。
張玉芹的布袋裏是毛線團、飯盒和一本《選集》。
輪到李衛東時,他額頭已經沁出了細密的汗珠,拉鍊拉得磕磕絆絆。
王衛東親自蹲下身,銳利的目光盯着他的手。
帆布包被打開。
裏面東西很雜:半塊用油紙包着的蔥油餅、皺巴巴的煙盒、火柴、一本卷邊的紅寶書、厚厚一沓辦公用稿紙......王衛東一件件拿出來,動作利落。
李衛東緊張地吞嚥着口水,眼睛死死盯着包裏的東西,尤其是當李衛東拿出那厚厚的一沓辦公用稿紙時,他的額頭滲出了冷汗。
王衛東的動作沒停,手伸到包底,動作猛地一頓!
他臉上的嚴肅瞬間被凝重取代。
他小心翼翼地用兩根手指,指出了一個摺疊得整整齊齊,但邊緣明顯磨損的看上去就很可疑的紙方塊。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那紙方塊上!
空氣彷彿凝固了。
李衛東臉上的焦灼,瞬間變成了極度的驚恐,他張大了嘴,喉嚨裏發出“嗬嗬”的抽氣聲,像是離了水的魚。
王衛東沒有立刻打開,而是將紙方塊捏在手裏,目光如電般射向面無人色的李衛東,聲音低沉得可怕:“李衛東同志,這是什麼?”
“我......我不知道!不是我的!真的不是我的!”
李衛東像是被燙到一樣跳起來,聲音尖利得變了調,帶着哭腔,語無倫次,“有人害我!肯定是有人害我!王隊長!你要相信我!我......”
“是不是你的,看了就知道!”王衛東打斷他歇斯底裏的辯解,神情冷峻,帶着一種執行重大任務的肅殺。
他站直身體,在衆目睽睽之下,緩緩地,鄭重其事地打開了那個紙方塊。
幾頁泛黃的紙頁展開,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油印繁體字。
紙張陳舊,排版方式明顯帶着舊時代的印記。標題雖被刻意摺疊掩蓋了大半,但露出的幾個刺眼的字眼和旁邊那副模糊卻仍能辨認出內容的插圖,如同投入滾油的水滴,瞬間引爆了現場!
“反面傳單!”
“是對面的東西!”
“天哪!李衛東他......”
驚呼聲,倒抽冷氣聲此起彼伏!
郎天瑞臉色劇變,下意識地看向陽光明,眼中充滿了震驚和後怕??這完全超出了他預想的“辦公用品”範疇!
陽光明站在人羣稍後,臉上同樣寫滿了“震驚”和“難以置信”,眉頭緊鎖,眼神複雜地看着癱軟在地,渾身篩糠般發抖的李衛東,彷彿也被這突如其來的“發現”驚呆了。
王衛東的臉色已經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快速掃了幾眼內容,厲聲喝道:“李衛東!你還有什麼話說?私藏傳播反面資料!你好大的膽子!給我帶走!”
兩名如狼似虎的工宣隊員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將徹底癱軟、涕淚橫流的李衛東架了起來。
“不是我!這不是我的東西!冤枉啊!有人陷害我!肯定是有人陷害我......”
李衛東掙扎着,絕望而怨毒的目光掃過人羣,試圖尋找出陷害他的那個嫌疑人。
他的目光最終定格在陽光明的身上,“陽光明,是不是你陷害我?”
陽光明心中毫無波瀾,面上卻露出被污衊的憤怒和一絲恰到好處的痛心疾首,他踏前一步,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反駁道:
“李衛東同志!你不要血口噴人!
我今天一整天都在樓上處理趙廠長交代的工作,連廠務辦的門都沒踏進過!大家都可以作證!
你自己思想出了問題,犯了嚴重錯誤,還想拉別人墊背?你對得起組織的培養嗎?”
緊接着,他又補充道:“我不只是今天沒去你們辦公室,昨天,前天,我應該都沒和你接觸過,你就算想要誣陷,也攀扯不到我的頭上。
他的話條理清晰,擲地有聲。
旁邊的周炳生、張玉芹等人紛紛點頭,下意識地爲陽光明作證:
“是啊,小陽今天是沒下來過,昨天和前天也沒來過我們辦公室。
“我記得小陽有好幾天沒來過我們辦公室了。”
“這種事,不能瞎講的!”
王衛東銳利的目光在陽光明坦蕩的臉上停留了一瞬,又掃過爲他作證的衆人,最終回到狀若瘋癲的李衛東身上,厭惡地一揮手:“帶走!關起來!嚴加審查!”
李衛東只是覺得陽光明有嫌疑,心裏並不確定,他想到下班前不久剛剛翻過挎包,頓時就排除了陽光明的嫌疑。
他的目光再次定格在張玉琴的身上,滿含怨毒的質問道:
“張玉琴!是你,一定是你陷害我!沒想到你這麼惡毒,咱倆不過就只有一點小矛盾,你就要害死我!你太壞了!太惡毒了!你不得好死!”
張玉琴氣得臉都白了,“你血口噴人!咱倆不過就只有一點小矛盾,甚至都算不上,我喫飽了撐的陷害你?”
李衛東絕望的哭嚎聲和掙扎聲,在兩名工宣隊員的拖拽下,漸漸消失在樓梯下方,只留下一片死寂和空氣中瀰漫的震驚、恐懼與竊竊私語。
陽光明默默彎腰,撿起自己的帆布挎包,拍了拍上面的灰。
他面色沉凝,眼神掃過周圍一張張驚魂未定的臉,最後與郎天瑞複雜的目光短暫交匯。
郎天瑞的嘴脣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只是沉重地嘆了口氣,搖了搖頭,帶着勞資科的人默默離開了。
夕陽徹底沉入地平線,天邊只剩下最後一抹暗紅。
陽光明推着那輛二八“永久”自行車,不疾不徐地走出紅星棉紡廠的大門。
自行車的鏈條發出規律的“噠噠”聲,在空曠的街道上顯得格外清晰。
他臉上沒有任何勝利的喜悅,只有一片深海般的平靜。
晚風吹拂着他額前的碎髮,帶來一絲涼意。
李衛東那絕望怨毒的嘶吼似乎還在耳邊迴盪,但很快就被車輪碾過路面的聲音覆蓋。
他沒有回頭看一眼那籠罩在暮色中的龐大廠區。
今天這一擊,乾淨利落,斬斷了身後的毒刺。
至於那毒刺最終會被如何處理,是拔除還是碾碎,已不在他關心的範圍內。
他只知道,紅星廠裏,少了一個時刻想置他於死地的隱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