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明沒有直接踏上那條,通往石庫門弄堂的、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回家路。
腳步在岔路口微頓,方向一轉,朝着周炳生家所在的那條更深更窄的弄堂走去。
於公於私,他都該去探望一下週家的小寶。
公,周師傅是廠裏的前輩老師傅,更是祕書組的老資格,家裏有“急事”,作爲同事晚輩,理應關心;
私,這次代筆的機會,是周師傅以一種近乎“託付”的方式讓出來的。
那份沉甸甸的情誼,像一塊溫熱的石頭,一直壓在他的心口,不去親眼看看小寶的情況,他這顆心怎麼也落不到實處。
只是,這探望的“心意”着實讓他頗費思量。人情世故,分寸拿捏,在物資匱乏的年月,尤其顯得微妙而重要。
前幾天,他剛想法子給周家“調劑”了兩斤救命的奶粉??這在當下,可是真正的金貴東西。
上次周師傅家請客喫飯,他又送了一大包大白兔奶糖,也是稀罕物。
這兩樣東西,實在不宜再頻繁出現,顯得太過刻意,也容易引起不必要的猜疑。
想到周家爲了那兩斤奶粉,肯定沒少貼補本就緊張的糧油票,陽光明心裏更添了幾分不忍。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挎包,裏面空空如也。冰箱空間裏倒是有花生油,金燦燦、香噴噴,絕對是年節才能見到的稀罕物。可這玩意兒拿出來,太過扎眼,來源解釋起來也麻煩,想了想還是算了。
他略一沉吟,便有了主意。
走到一處僻靜無人的死巷深處????這裏堆放着破舊的籮筐和廢棄的煤渣,終年少有行人。
他警惕地左右張望,確認前後左右連個貓影都沒有,這才凝神靜氣,意念沉入腦海深處那片奇異的,散發着柔和冷白光暈的冰箱空間。
柔和的冷白光暈下,“寶藏”靜置,一樣樣單品任他挑選,他很快就有了選擇。
其中這個年代常見的一些喫食,他已經積攢了兩三天,數量頗爲可觀。
四斤用厚實粗糙的黃草紙緊裹成粗壯圓柱狀的幹米線,沉甸甸地透着南方米糧特有的純粹乾燥的清香;
二斤用韌性十足的牛皮紙包得棱角分明,方方正正的核桃仁,顆粒飽滿,外殼完整,散發着堅果特有的,帶着陽光氣息的油潤香氣。
這兩樣東西,分量足,實用性強。
米線是頂好的主食,加點青菜蔥花,就是一頓像樣的飯;核桃仁補腦又營養,尤其適合有小孩和老人的家庭。
在這個年代,算是既體面、實用,又不會太過招搖扎眼的“禮數”。
最關鍵的是??它們的來源,可以含糊地解釋爲“朋友幫忙調劑”或者“家裏勻出來的”,不會引起太大的波瀾。
他將意念包裹的米線和核桃仁取出,沉甸甸的分量瞬間墜手。
他仔細地將它們塞進那個半舊的軍用挎包,原本乾癟的包身立刻變得鼓脹而充實,布料被撐得緊繃繃的。
循着記憶中的路線,陽光明七拐八繞,走進了周炳生家所在的弄堂。
腳下的青石板路被歲月磨得光滑,在午後斜陽下泛着溫潤的微光。
空氣裏混合着各家各戶煤球爐燃燒後飄散的煙味、晾曬衣物上肥皁的清新氣息,還有牆角陰溼處苔蘚的淡淡腥氣,共同構成了弄堂生活的獨特底味。
他叩響了那扇熟悉的黑漆木門,門板上的漆皮已經剝落了不少,露出底下深色的木頭紋理。
“誰呀?”裏面傳來周師母略帶沙啞的聲音。
“周師母,阿拉陽光明。”
門“吱呀”一聲開了。
周師母瘦小的身子裹在一件洗得發白,幾乎看不出原本顏色的藍布罩衫裏。
看到門外站着的陽光明,她那張刻滿生活艱辛的臉上瞬間掠過一絲明顯的驚訝,隨即堆滿了熱情又帶着點拘謹的笑容,眼角細密的皺紋都舒展開來:
“哦喲!小陽同志?你怎麼來了?快請進快請進!”
她一邊側身讓開通道,一邊朝屋裏揚聲喊道,聲音裏帶着掩飾不住的喜悅,“老周!老周!小陽來了!”
陽光明邁進小小的天井。天井不大,一角放着幾個破舊的瓦盆,種着幾棵蔫蔫的蔥蒜。
他還沒走到客堂間門口,就聽到一陣嬰兒“咯咯咯”的清脆笑聲,中氣十足,帶着小獸般的無邪活力,毫無病態的虛弱感。
他腳步不由得一頓。
只見周炳生正抱着孫子小寶站在客堂間中央。
他微微佝僂着背,佈滿歲月痕跡和老繭的手指,笨拙地,小心翼翼地逗弄着懷裏的孫子。
小寶穿着乾淨的小褂子,小臉蛋紅撲撲的像熟透的蘋果,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轉着。
小胳膊小腿有力地揮舞着,去抓爺爺那根逗弄他的粗糙手指。
嘴裏咿咿呀呀地說着只有他自己懂的語言,精神頭十足,渾身上下透着一股健康的、蓬勃的生命力。
哪裏有一絲一毫生過大病、驚厥昏迷,需要“住院救命”的樣子?
陽光明心頭猛地一震,如同被重錘擊中!
所有模糊的猜測,心底那一絲不敢深究的疑慮,在這一刻,得到了最直接、最無可辯駁的印證!
一股滾燙的熱流瞬間從心底直衝眼眶,酸澀難當。
他下意識地深吸了一口氣,才勉強壓下喉頭翻湧的、混雜着巨大感動和沉甸甸壓力的複雜情緒。
“周師傅,周師母。”陽光明臉上迅速掛起溫和得體的笑容,彷彿完全沒注意到小寶那過於“生龍活虎”的狀態。
他走進客堂間,將那個沉甸甸的挎包放在靠牆的方桌上,發出輕微的悶響。
“你家裏最近事體多,生活上可能有點緊。
我們家裏正好有多餘的米線,還有些核桃仁,放着也是放着。
我姆媽講,給小寶補補營養也好,給屋裏添點喫食也好,讓我送點過來,一點心意,不要嫌棄。”
他語氣自然流暢,帶着鄰里間串門時常見的隨意和關切,特意強調了“家裏勻出來”和“姆媽讓送的”兩層意思,巧妙地消解了這份禮物的突兀感,彷彿只是尋常的互助。
周師母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兩大卷用黃草紙緊裹,一看就分量十足的米線,和那個鼓鼓囊囊,散發着堅果香氣的牛皮紙包上,眼圈瞬間又紅了。
她侷促地搓着粗糙的雙手,連聲道謝,聲音帶着哽咽:
“哦喲喲!小陽同志,你真是......太客氣了!太破費了!
前頭奶粉的事體還沒好好謝你,這趟又拿來這麼多金貴東西......我怎麼好意思一直收你東西!
這怎麼好意思……………”
她反覆說着“不好意思”,手足無措,那份質樸的感激和不安幾乎要溢出來。
周炳生抱着小寶,目光復雜地看向陽光明,又看看桌上那實實在在的“心意”。
他厚厚鏡片後的眼神依舊銳利,但此刻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動容,以及一絲被對方徹底看穿意圖後的微赧。
他輕輕拍着懷裏咿咿呀呀,兀自不安分的小寶,聲音低沉而帶着一種前所未有的鄭重
“小陽......謝謝你。這份情......我記在心裏了。”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心底深處掏出來的,沉甸甸的。
小寶似乎也感受到了大人之間流動的暖意,好奇地睜着烏溜溜的大眼睛,朝着陽光明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咿呀得更加歡快了。
陽光明伸出手指,小傢伙立刻用軟軟的小手緊緊抓住,咯咯地笑起來,小手上傳來的力道還不小。
“小寶精神真好。”
陽光明看着孩子紅潤飽滿的小臉和明亮有神的眼睛,由衷地笑道,語氣裏帶着心照不宣的暖意和一絲瞭然。
這“精神好”三個字,此刻聽在周家老兩口耳中,分量格外不同。
周師母忙着去竈披間倒水,杯盞碰撞的聲音傳來。
周炳生示意陽光明在方桌旁那張磨得油亮的竹椅上坐下。
兩人閒聊了幾句家常,無非是廠裏下午的情況,天氣如何。陽光明謹慎地避開了稿子和辦公室的任何話題。
周師母端來兩杯白開水,放在桌上。玻璃杯洗得很乾淨,杯壁上還掛着水珠。
她又執意要留陽光明喫晚飯,語氣懇切:“小陽,你難得來,喫了夜飯再走!
我今天買了點新鮮小青菜,綠油油、水靈靈的,正好下你帶來的米線!很快就好!”
陽光明連忙站起身,態度堅決而禮貌地擺手:
“周師母,不要客氣了!我等會兒真有點事體,要早點回去。
下次,下次一定來叨擾,一定要嚐嚐你的手藝。”
他語氣溫和,但拒絕的意思表達得很清晰。
周師母還要再勸,周炳生看了她一眼,微微搖頭,眼神示意她不必勉強。
然後,他轉向陽光明,聲音低沉了幾分:“小陽,你跟我到裏廂來一趟。”
他用抱着小寶的那隻手,指了指旁邊那扇通向更小、更幽暗房間的門???那是他和老伴的臥室。
陽光明會意,立刻起身,跟着周炳生走了進去。周師母則順勢接過了小寶,留在光線亮的客堂間,輕輕拍着孫子的背。
裏屋很小,低矮昏暗。一張笨重的老式架子牀幾乎佔據了大部分空間,牀邊是一個掉了漆的舊五斗櫥,上面堆放着一些雜物和一個沒有標識的奶粉罐。
唯一的小窗戶,一扇窗欞上還糊着舊報紙,光線艱難地透進來,讓房間顯得更加幽深。
周炳生反手輕輕關上了門,隔絕了外面客堂間的聲響。
他摘下那副厚重的老花鏡,用粗糙、佈滿裂紋的手指用力揉了揉眉心,額角深刻的皺紋在幽暗的光線下顯得更加溝壑縱橫,彷彿承載着難以言說的重量。
他把小寶暫時放到牀上,小傢伙好奇地打量着這個昏暗的小房間。
周炳生沒有立刻看陽光明,目光似乎落在五斗櫥上那個“無標識”奶粉罐上,沉默了幾秒鐘。
房間裏只剩下小寶咿咿呀呀的聲音和老人略顯粗重的呼吸。
“稿子......”周炳生終於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像是怕驚擾了什麼,“趙廠長………………看過之後,怎麼講?”
他抬起頭,重新戴上眼鏡。厚厚鏡片後的目光像兩束探照燈,緊緊鎖住陽光明的眼睛。
那目光極其複雜,混合着深切的關切、強烈的期待,還有一絲他自己可能都沒意識到的,生怕聽到壞消息的緊張。
那份沉甸甸的託付感,幾乎化爲實質,壓向陽光明。
陽光明迎着他銳利的、充滿壓力的目光,清晰地看到了老人眼底深處那份不容錯辨的焦慮和希冀。
他站直身體,鄭重地點點頭,聲音不高,卻在狹小的空間裏字字清晰,如同珠玉落盤:
“趙廠長親自看的,看了很久,很仔細。”
他頓了頓,確保每一個字的分量,“他說......寫得不錯!”
他清晰地複述着趙國棟的評價,“結構紮實,筋骨硬朗,案例鮮活,數據夯實,語言也符合要求。”
他特意加重了語氣,“特別肯定了簡搖工序自動落紗裝置攻關過程那段,還有老張回水餘熱利用那一段,說把工人師傅的智慧和實幹精神都實實在在地寫出來了。”
最後,他清晰地吐出那句至關重要的話,“趙廠長說,完成得非常出色!”
隨着陽光明一字一句,清晰有力的複述,周炳生緊抿的,如同刻刀劃出的嘴脣線條,漸漸放鬆下來。
他那因緊張而微微聳起的,瘦削的肩膀,也無聲地鬆弛下去。
當聽到“完成得非常出色”這幾個字時,他眼底深處那點強撐着的緊張終於像陽光下的薄冰般徹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如釋重負的巨大欣慰和由衷的喜悅,如同冰封已久的河面驟然被春潮衝開,暖流汨汨而出。
他長長地、無聲地籲出一口氣,那氣息悠長而深沉,帶着卸下千斤重擔後徹底的輕鬆。
“好……………好!好!”他連說了三個“好”字,聲音不大,卻充滿了磐石般的重量和發自肺腑的激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