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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亦真亦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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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應到那一絲切實殘留的邪魔氣息之後,孟清瞳終於正式排除了三上英樹是魔皇分身的可能性。

從過往的經驗來看,即使是魔皇比較弱的碎片分身,對同陣營的其他邪魔,也有着近乎法則級的操控能力。而她發現的...

院長媽媽的聲音像一束溫熱的光,猛地刺穿了孟清瞳意識深處那層常年結痂的薄繭。她甚至沒來得及分辨這聲音是幻是真,眼淚就先一步潰堤,滾燙地砸在臉頰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痕跡。

她猛地睜開眼——不是熟悉的臥室天花板,也不是熔爐裏浮動的數據流光暈,而是一間泛着舊木頭清香的屋子。陽光從窗欞斜斜切進來,浮塵在光柱裏緩緩旋轉,像被施了定身咒的小精靈。牀頭櫃上擺着一隻搪瓷杯,杯沿缺了個小口,印着褪色的紅字“先進工作者”。牆角立着一架老式五斗櫃,最上層放着個鐵皮餅乾盒,盒蓋邊緣微微翹起,露出底下半截藍布包紮的糖紙。

孟清瞳的手指蜷縮了一下,指甲掐進掌心,疼得真切。

她坐起身,腳下踩到的不是柔軟地毯,而是微涼的水磨石地面。她低頭,看見自己穿着洗得發白的藍布衫,袖口磨出了毛邊,腳上是一雙黑布鞋,鞋幫上還沾着一點乾涸的泥點——和十五歲那年,她第一次獨自去鎮上買醬油時穿的那雙,一模一樣。

門外傳來拖鞋啪嗒啪嗒的輕響,由遠及近,停在門口。門被推開一條縫,露出半張臉——眼角細紋如扇骨般舒展,鬢角灰白卻梳得一絲不苟,鼻樑上架着一副斷了一條腿、用膠布纏了三圈的老花鏡。她手裏端着一碗熱氣騰騰的豬耳朵拌黃瓜,醋香、蒜香、芝麻香混在一起,霸道又溫柔。

“懶丫頭還是起來?”院長媽媽揚了揚眉,嗓音帶着慣常的、不容置喙的沙啞,“給他切的豬耳朵都拌壞了,非要老孃掀他被窩是不是?!”

孟清瞳喉頭一哽,一個字也發不出來,只能用力點頭,又慌忙搖頭,眼淚越湧越急,把視線糊成一片晃動的水光。

院長媽媽哼了一聲,把碗擱在牀頭櫃上,伸手抹了把她臉上的眼淚,動作粗糲卻極輕:“哭什麼?豬耳朵涼了就韌,不香。”她頓了頓,忽然從圍裙口袋裏掏出一顆玻璃紙裹着的大白兔奶糖,剝開糖紙,塞進孟清瞳嘴裏,“含着,別說話。糖化了,話才甜。”

甜味在舌尖炸開,濃稠、綿軟、帶着奶香和一點點微澀的麥芽糖底味——是記憶裏最真實的滋味。孟清瞳含着糖,牙齒輕輕磕着糖塊,那點微澀竟讓她鼻子更酸,可嘴角卻不由自主地往上翹。

院長媽媽轉身去收拾牀鋪,彎腰時,後頸處一道淺褐色的舊疤若隱若現——那是十年前,她爲護住被瘋狗咬傷的孟清瞳,硬生生用手臂擋住利齒留下的印記。孟清瞳記得清清楚楚,那晚院長媽媽發着高燒,卻一直坐在她牀邊,用涼毛巾一遍遍敷她紅腫的膝蓋,嘴上罵着“小倒黴蛋”,手卻穩得像磐石。

“今天不許畫符。”院長媽媽抖平被子,回頭睨她一眼,“你那‘萬魔引’的筆畫,歪得跟蚯蚓爬似的,畫一百遍不如我給你炒一盤青椒肉絲補腦子。下午跟我去菜場,買兩斤豆角,再挑兩根頂花帶刺的黃瓜——要脆的,蔫了的不要。”

孟清瞳吸了吸鼻子,含糊應着:“嗯……好。”

她跳下牀,赤腳踩在地上,冰涼觸感讓她打了個激靈。她走向窗邊,推開那扇漆皮斑駁的木窗。窗外是小小的院子,院角種着幾株月季,開得正盛,粉白相間的花瓣上還沾着晨露;晾衣繩上掛着幾件洗得發亮的舊衣服,在風裏輕輕擺動;隔壁王伯家的蘆花雞正踱着方步,咯咯叫着啄食地上的米粒。

一切都真實得令人心顫。

她伸手,指尖觸到窗框上一道細微的劃痕——那是她十二歲時,踮着腳用小刀刻下的身高標記。她下意識地比了比,指尖正抵在那道舊痕上方三指寬的地方。

“院長媽媽……”她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您……怎麼在這裏?”

院長媽媽正俯身整理五斗櫃抽屜,聞言直起身,擦了擦手,目光平靜地落在她臉上:“這兒?這兒就是這兒啊。哪來的‘怎麼’?”她走過來,抬手替她理了理額前一縷翹起的碎髮,指尖溫熱,“清瞳啊,人活着,不就圖個心裏有底,腳下有根麼?你跑那麼遠,飛那麼高,把心劍磨得鋥亮,把邪魔打得滿地找牙……可晚上睡覺,枕頭底下壓着的,還是當年我給你縫的那隻破布老虎,對不對?”

孟清瞳怔住,下意識摸向自己睡衣口袋——空的。可下一秒,她分明感覺到左胸口袋裏,有一團小小的、毛茸茸的凸起。她掏出來,果然是那隻布老虎。它的眼睛早已掉了一顆,只剩一隻黑紐扣倔強地瞪着,身上針腳歪斜,肚皮上還打着個歪歪扭扭的補丁,是她自己學着縫的。

“您……知道我是誰?”她聲音發緊。

“知道啊。”院長媽媽接過布老虎,用拇指摩挲着它磨損的耳朵,語氣尋常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你是孟清瞳,我養大的孩子。小時候偷喫竈房裏的蜜棗,被我拎着耳朵罵;大了偷偷練符,把廚房燻得烏煙瘴氣,我拿鍋蓋蓋你腦袋;後來你非要去考靈術師,我說‘去吧,翅膀硬了就飛’……可你飛得再高,翅膀根兒上,總得繫着根線,線那頭攥在我手裏,纔不怕你掉進雲裏,找不着北。”

孟清瞳的眼淚無聲滑落,滴在布老虎身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可是……您已經……”她哽嚥着,不敢說出那個字。

院長媽媽卻笑了,那笑容舒展而通透,彷彿看穿了所有生死界限:“死?那不過是換了個地方住罷了。清瞳,你當真以爲,‘乸馳’送你進來的,只是一場幻夢?”

她將布老虎輕輕放回孟清瞳掌心,指尖點了點她胸口:“它送你的,是‘鑰匙’。一把能打開你心門鎖鏈的鑰匙。你這些年,把‘不想昇仙’掛在嘴邊,可你心裏真正怕的,從來不是飛昇,是怕飛上去之後,忘了怎麼落地,忘了怎麼蹲下來,捏一把溼潤的泥土,聞一聞青草的味道,聽一聽人說話時喉嚨裏滾出來的、帶着煙火氣的聲調。”

孟清瞳攥緊布老虎,指節發白。

“你用萬魔引封印邪魔,用熔爐熔鍊規則,用元元扒數據、算概率……你把自己武裝得密不透風,像個無懈可擊的神祇。可清瞳啊,”院長媽媽的聲音忽然低沉下去,帶着一種近乎悲憫的溫柔,“神祇不會爲一碗涼了的豬耳朵難過,也不會爲一隻掉了一顆眼睛的布老虎掉眼淚。你不是神祇,你是人。一個被我抱過、餵過、罵過、也心疼過的人。”

窗外,風忽然大了些,吹得晾衣繩上的衣服嘩啦作響。一隻麻雀撲棱棱飛來,停在窗臺上,歪着腦袋,黑溜溜的眼睛望着孟清瞳,嘰嘰喳喳叫了兩聲。

孟清瞳抬起淚眼,望向院長媽媽。

院長媽媽沒再說話,只是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攤開——那上面,靜靜躺着一枚小小的、溫潤的鵝卵石。石頭表面被歲月打磨得光滑圓潤,顏色是暖融融的赭紅,像一小塊凝固的夕陽。

“拿着。”她說,“這是你六歲那年,在河灘上撿的。你說它像一塊小太陽,要帶回家,放在枕頭底下,夜裏就不怕黑。”

孟清瞳顫抖着伸出手,指尖觸到石頭的瞬間,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順着指尖蜿蜒而上,直抵心口。那暖流並不灼熱,卻帶着一種無可辯駁的重量,沉甸甸的,彷彿託住了她漂浮太久的靈魂。

“記住這分量。”院長媽媽收回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記住你心裏,一直都有這麼一塊太陽。”

話音落下,窗外的陽光驟然變得刺目。孟清瞳下意識閉眼,再睜時,眼前景象如潮水退去——水磨石地面、搪瓷杯、鐵皮餅乾盒、窗臺上的麻雀……全都化作無數細碎的光點,簌簌消散。

她猛地坐起,發現自己正躺在自家臥室的牀上,窗外夜色沉沉,只有牀頭一盞小燈亮着,柔光暈染着空氣。枕邊,靜靜躺着一枚赭紅色的鵝卵石,溫潤如初。

她抬起手,掌心空空如也——那隻布老虎,連同那顆大白兔奶糖的甜味,都已杳然無蹤。可胸腔裏,那團被暖流託住的東西,卻沉實得讓她幾乎無法呼吸。

牀邊,葉實安靜坐着,不知何時已褪去了那身寬鬆睡衣,換上了素淨的白色長袍。袍角垂落,覆蓋住半截小腿,燭火映照下,他側臉輪廓柔和,眸光沉靜如深潭。見她醒來,他沒說話,只是伸出手,掌心向上,攤開——那裏,靜靜躺着一枚與她枕邊一模一樣的赭紅色鵝卵石。

孟清瞳望着那枚石頭,又抬眼看向葉實。她嘴脣翕動,想說什麼,卻只發出一聲極輕的、帶着鼻音的嗚咽。

葉實傾身,將額頭輕輕抵上她的額頭。他的體溫透過皮膚傳來,帶着一種奇異的安定力量。他聲音低沉,像古寺檐角懸掛的銅鈴,在寂靜中悠悠震顫:

“歡迎回來,孟清瞳。”

不是“靈術師”,不是“首席”,不是“心道者”。

只是孟清瞳。

她閉上眼,淚水再次無聲滑落,卻不再是因爲恐懼或茫然。那是一種被徹底接住的、近乎虛脫的鬆弛。她伸出手,緊緊抓住葉實的手腕,指尖用力到泛白,彷彿抓着唯一的浮木。

“葉實……”她聲音嘶啞,破碎,卻異常清晰,“我……我想喫豬耳朵。”

葉實脣角微揚,那笑意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眼底漾開一圈圈溫潤的漣漪。他反手,將她的手指一根根攏入自己掌心,握緊。

“好。”他說,“我去做。”

他起身,走向廚房。孟清瞳沒有鬆開手,任由他牽着,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走廊裏,壁燈昏黃,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長長地交疊在一起,像一幅古老而篤定的契約。

廚房裏,葉實挽起袖子,動作熟稔地切蔥薑蒜,砧板發出篤篤篤的輕響。孟清瞳靠在門框上,看着他挺直的背影,看着他手腕上淡青的血管,看着他專注時微微蹙起的眉峯。那枚赭紅色的鵝卵石,此刻正靜靜躺在她貼身的衣袋裏,緊貼着心跳的位置,溫熱,恆定。

冰箱門打開,冷氣氤氳而出。葉實拿出一盒豬耳朵,又取出一小碟泡好的脆嫩黃瓜。刀鋒掠過,豬耳朵被切成薄而均勻的片,邊緣微微捲曲,泛着琥珀色的光澤。他撒上鹽、糖、生抽、香醋,再淋上幾滴香油,最後,是細細切碎的蒜末和蔥花。

調味料混合的香氣,霸道地瀰漫開來,衝散了房間裏最後一絲殘留的、屬於幻境的虛浮氣息。

葉實端着碗轉身,遞到孟清瞳面前。碗裏,豬耳朵晶瑩透亮,黃瓜翠綠欲滴,紅椒絲如跳躍的火焰,蒜末蔥花星星點點,像一場微型的、生機勃勃的慶典。

孟清瞳接過碗,指尖觸到碗壁的微涼,胃裏卻早已翻湧起久違的、純粹的飢餓感。她拿起筷子,夾起一片豬耳朵,送入口中。

鹹、鮮、微酸、回甘,還有蒜香與香油交織的豐腴滋味,在舌尖層層鋪開。那口感脆韌彈牙,帶着人間煙火最本真的慰藉。

她咀嚼着,眼淚卻再次洶湧而出,滴落在碗裏,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漣漪。

葉實沒說話,只是默默抽了張紙巾,輕輕替她擦去淚水。他的動作很輕,指腹帶着薄繭,擦過她臉頰時,留下微癢的觸感。

“好喫嗎?”他問。

孟清瞳用力點頭,含着滿口的滋味,含糊不清地答:“嗯……特別……特別好喫。”

窗外,城市燈火如星海鋪展,遠處隱約傳來夜歸人的笑語和車輛駛過的微響。廚房裏,只有碗筷輕碰的細響,食物咀嚼的微聲,以及兩人之間,一種無需言說的、近乎透明的靜默。

那枚赭紅色的鵝卵石,在孟清瞳的衣袋裏,安安靜靜地躺着。

它不再僅僅是幻境的遺物,也不再僅僅是院長媽媽的饋贈。

它是錨點。

是心道之下,那根從未被斬斷的、繫着人間煙火的線。

而此刻,這根線,正穩穩地,系在她和葉實交疊的手腕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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