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九陽與虎爺夜半時分來到陽山城外,兩人沒有輕舉妄動,而是在城外找了個看地頭的窩棚蹲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崔九陽施了障眼法,兩人在守門的緝拿隊眼皮底下進了城。
縣衙斜對面的茶攤不只賣茶,三個飯點兒也賣些喫食,不比飯館那麼專業,不過也能管飽。
崔九陽跟虎爺一人一碗熱湯麪,切了一隻滷雞,又要了一盤花生米,倆人邊喫邊看着縣衙人來人往。
崔九陽好奇的看着兩口下去一根雞腿的虎爺問道:“你現在喫東西什麼味兒?”
虎爺嚼的滿嘴流油,道:“跟以前有點區別,沒那麼香了。喫這雞,有雞味,不過嚼着跟嚼棉花一樣。”
崔九陽只是聽說過行屍會失去部分味覺,如今倒是算實際調查過了。
他又問:“那想喫人嗎?”
虎爺一臉嫌棄的表情:“喫飯呢,別提這麼倒胃口的事。”
崔九陽一臉壞笑:“你看那煮麪條的廚子,肥頭大耳的,肯定一口流油兩口爆汁兒,不想嚐嚐他嗎?”
虎爺真盯着那胖廚子看了好一會兒,突然回過神似的又扒拉了兩口麪條,惡狠狠咬了一口雞:“不想!人哪有雞好喫!”
崔九陽便只是壞笑。
兩人在縣衙外盯了一天,反正泡在茶攤的閒人也不少,他們兩個並不顯眼。
縣衙表面上一切正常,除了街上東一羣西一隊全城追捕崔九陽的人手之外,其餘該怎麼樣怎麼樣。
顯然,陳知事仍然想維持住表面上的平穩,顯示出一切仍在掌控中。
但......僞裝的一切如常,當然瞞不住久在治安隊和緝拿隊任職的虎爺。
虎爺下午的時候,指着縣衙走出來的一個常服中年男子說:“這是緝拿隊的後勤官,是個懶散的老油條。今天進出好幾趟了,中午回來那一趟乘坐的是縣城裏商號的馬車。”
虎爺頓了頓:“這傢伙必然是有臨時採買任務,這說明緝拿隊很有可能有大動作。”
他又不屑道:“這種時候,還能是什麼動作?護送陳爲民跟孫老道去濟南唄。”
崔九陽豎起大拇指,道:“不愧是前任隊長,沒什麼能瞞過您法眼。”
虎爺一擺手:“別寒磣我了,咱們得想辦法弄清楚他們要走哪條路。你不是需要提前佈置陣法嗎?”
崔九陽想了想,道:“陣法還是必須的,我可不想跟你一樣,身上長出槍眼兒來。”
虎爺沉思了片刻:“今晚上,咱們倆得去訪一個人,他可能知道路線。
“誰啊?”
“你認識,趙二龍。'
“哪個?”
“你放蜘蛛咬他那個。”
“嘿,又找那個倒黴蛋。”
“他是緝拿隊裏腿腳最好的,通常要外出時,他必然先出門探訪路徑。”
“那就他了。”
夜深,趙二龍跟兩個弟兄在二葷鋪裏喝了點酒,晃盪着回家。
他掏出家門的鑰匙,沒先開門,而是用鑰匙尖撓了撓屁股。
他還是覺得前段時間被蜘蛛咬的地方,有些發癢。
明天早晨要出任務,一路走到跟陰山縣交界的山口,訪一下週圍看看有沒有新立棍的響馬或者其他情況。
最近幾天陳知事應該會去濟南府述職,還是要保障路上安全。
他打開大門,剛進小院,眼前一黑,頭上就被罩了麻袋,冰涼的刀刃擺在他脖頸間。
一道客氣而熱情的聲音與冰冷刀刃形成鮮明對比:“兄弟,我們兄弟二人路過陽山,身上沒盤纏了,求您發發善心,掏幾塊大洋來,讓我們兄弟趕路。”
趙二龍本來喝了個五迷三道,此時立刻就醒酒了:“二位兄臺,我是個窮鬼,還好喝酒,哪能掏出錢來?你們怕不是找錯人了。”
那客氣的聲音道:“兄弟,你這就不地道了。我們可看見你院子裏晾着的那身黑狗皮了,你們當差的沒錢?
糊弄鬼呢吧!大哥,這小子不老實,你切他一根手指頭。”
趙二龍一聽這話當時就急了:“哎哎哎,二位大哥,別動手。那身衣服不住二位,看來必然是江湖上有名號的強人來光顧我家了。”
他頭在麻袋裏,不耽誤拱拱手:“那沒的說,我屋裏,牀下面有塊能活動的磚。
那磚下面有我攢的八塊大洋,那是我的老婆本兒。今天跟二位有緣,您拿去,當做盤纏,算兄弟我的心意。
說話的自然是崔九陽,他還真不客氣,走進屋裏沒一會,手中掂着八塊大洋出來了。
趙二龍此時在麻袋裏正嘰裏咕嚕說好聽的,什麼最愛交朋友,錢財乃身外之物雲雲。
他渾身哆嗦,卻仍然強撐着說場面話。
這讓崔九陽也是覺得有些好笑。
他忍着笑客氣道:“那這錢算我兄弟二人借您的,有朝一日,這通財之義,必將報還。”
趙二龍這邊鬆了一口氣,滿以爲這兩個強人要走了,卻聽那人又說。
“不過......兄弟你是穿黑狗皮的,明天天亮了不會召集人手去追我們吧。”
那話的尾音裏,已經帶着幾分寒意與殺意了。
他慌忙擺手:“二位,二位,您聽我一言。”
“我這端公家飯碗的,深更半夜被二位借了錢,哪有臉明天去跟同僚說啊。
被人笑話一句軟骨頭,這飯還喫不喫了?”
“再說了,明天一早我有差事,要去陰山縣交界那邊查訪路況和治安狀況,根本不會去衙門。
這任務重要的很,是知事大人親自吩咐下來的活兒,我可不敢怠慢。”
聽到這兒,崔九陽跟虎爺對視一眼,這就算行了。
虎爺收了刀,崔九陽也不再說話,兩人輕手輕腳的離開了。
趙二龍頭上套着麻袋,猶自在那絮絮叨叨給自己求了半天情,好半天沒動靜,這才慢慢的將頭上麻袋摘下來。
四下觀瞧,靜悄悄的,別說人了,鬼也沒一個。
他癱坐在地上,長舒一口氣。
心道......虎爺竟然真沒死啊。
原來崔九陽只是在路邊隨便撿了個麻袋,那麻袋上有一處脫線,從外面看不出來,若套在頭上正能從那脫線的小口看見一點外面的情況。
這趙二龍藉着拱手的動作,動了動麻袋,讓破口挪到了他眼前,想看看到底誰這麼大膽敢劫緝拿隊。
卻讓他在月光下,看見了一雙......超大碼的緝拿隊官靴。
這輩子,他只見過一個人穿這個大小的官靴??虎爺。
所以他嚇得發抖是以爲虎爺鬼魂來找人償命了,後來發現月光下虎爺有影子,才確定不是冤魂索命。
趙二龍不傻,心中一轉就知道這兩個人來幹什麼的,必然是打聽消息唄。
所以他痛痛快快把消息說出去,果然,得活一條性命。
不過他卻打定了主意不會多嘴,鐵打的陽山流水的縣官,虎爺要找陳知事報仇,他纔不摻和。
而崔九陽跟虎爺自然是做足了準備,先行前往陽山縣與陰山縣交界。
這兩個縣的名字如此對稱,自然是因爲兩縣之間有山。
還不是一座山,是一羣山。
陽山縣北邊這些山,西起泰安東接蒙陽山,實際上就是整個泰山一系地脈中不太起眼的當中間部分。
陽山縣與陰山縣之間只有一條路,是兩山夾一溝的地勢。
那路就從兩山之間的溝裏面走,其實也挺寬,兩輛馬車並行一點問題沒有。
這種地勢,那必然是埋伏人的絕佳地點。
崔九陽在兩邊山上砍了一些老枯樹,又找了些腐土......
總而言之,費了點功夫,湊夠枯枝、腐土、死水、鏽鐵、草木灰這五樣東西。
這就叫“壞五行”,也叫“死五行”。
用這五樣東西,崔九陽在山路的中段精心佈下了“斷頭五行陣”。
從這名字也能看出來,這陣法別的都不行,專門是用來製造殺孽的。
陣法佈下的第二天,還沒到晌午。
遠遠地,緝拿隊護衛着一駕馬車,正在往這山口走來。
山風捲着飛騰的蒲公英在溝谷中打旋,崔九陽蹲在崖頂,指尖捻着五枚銅錢。
銅錢上的鏽跡被他摩挲得發亮,每一枚都對應着山下“斷頭五行陣”的一處陣眼。
“虎爺,”崔九陽突然咧嘴一笑,“一會兒就要看見你那心心念唸的主官嘍,什麼心情?”
虎爺正用磨刀石磨刀,這把刀是虎爺家中收藏備用的,昨夜兩人找趙二龍之前專門去取了出來。
“一會兒你去對付孫老道,我殺陳爲民。”虎爺看着逐漸走近的一行獵物,臉上露出狠厲神色。
馬車在谷口停下,似乎在觀察前方情況。
隨行的緝拿隊分成前後隊護住馬車,又派出來一個三人小隊。
等三人小隊走出五十步的時候,馬車纔開始緩緩前行。
孫老道在馬車中對陳知事說道:“知事也不必過於緊張,咱們行動迅速,賊人未必有咱動作快。”
陳知事座位旁邊,有一個皮箱,所有的延壽丹都在那皮箱裏的瓷瓶中。
那是陽山最後產出的五枚延壽丹,是他的進身之階。
雖然孫老道保證將來能煉出更多丹來,但與張督軍見面,這五枚丹藥必不可少。
這兩人坐在馬車中搖搖晃晃,陳知事掀開馬車側窗的簾子,能看見山石聳立,密林深邃。
忽然,他手中的馬車簾子一鼓盪,幾乎讓他抓不住。
山裏,起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