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之內,落針可聞。
一時間,唯有窗外詭異暗紅的塵霾天光,爲殿中一切鍍上一層暗沉的釉色。
炭盆裏的火苗,在此刻都彷彿凝固住,空氣沉重得能擰出水來。
趙諶一世目光牢牢釘在殿中那道散發出迥異氣息的身影上。
幾乎在同一時間,萬世書那永恆空寂的神祕空間內,趙諶的目光也凝聚在大殿上。
他已然注意到,馬什似乎可以看到自己。
當馬什平靜得,近乎詭異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時空,精準地投向自己所在的無形維度時,趙諶心中最後一絲疑慮也徹底消散。
從隕石雨被那股不可思議,超出他認知的力量凌空粉碎開始,趙諶就意識到,自己基於“文明紅線”構建的認知大廈,出現了根本性的,令人驚悚的裂痕。
那不是天災的減弱或變異,更像是一種干預,對抗,是另一股意志以更精準,更強大的方式,介入了這一場滅世之災。
而現在,如果他沒有猜錯的話,這股意志的載體,就站在初世和自己面前。
毫無疑問,馬什應該是被某種東西附身了。
眼前這個馬什,以及他背後所代表的力量,與那降下隕石的存在,關係絕非簡單。
同謀?競爭者?還是其他?
相信,這一次就要解開真相了!
一頭時間,被兩道目光同時鎖定,殿中的馬什此刻也終於有了動作。
沒有驚慌,沒有辯解,面上一片平靜。
馬什看向趙諶一世,嘴角似乎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而後目光又看向虛空處,微微點頭示意,然後緩聲開口。
“你說的不錯,我不是馬什,”對趙諶一世說完,而後又像是想到了什麼,繼續道:“我能看到,也能聽到,通過萬世書。”
從馬什口中聽到萬世書的一刻,萬世書空間裏的趙諶和趙諶一世目光同時一凝。
一句“萬世書”,足以引起他們二人的高度重視!
一時間,趙諶和一世二人都沉默了。
眼前之人不知道是敵是友,之前那場被瓦解撕裂的隕石雨是不是對方的手筆,此刻都被他們上升到了極其重視的程度。
如果對方是自己人,那倒還好說,可如果是敵人,卻能知道萬世書的存在,這個他們最大的倚仗,那危險級別絕對讓人毛骨悚然。
殿內的空氣,此刻彷彿被抽走了一部分,隱隱間,彷彿要令人窒息一般。
似乎是看到了二人的緊張,馬什微微一笑,緩聲開口,道:“故弄玄虛,毫無意義,尤其是在我們自己面前。”
馬什,或者說,附身於馬什的那個意志,繼續用那種平直的語調說道:
“時間緊迫,某些清理程序’雖然被暫時干擾,但警報已經拉響,更高層級的掃描和應對可能隨時啓動。”
“所以,我長話短說了。”
說着,馬什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給兩位傾聽者消化這開場白的時間。
“我也是趙諶。”開口,就是一句讓趙諶一世和趙諶二人眼皮跳動的話。
趙一世倒還好說,畢竟自己現在對於第十五世的自己來說,就是一個過去式。
因此,眼前要是在出現一個未來式,或許也不是那麼難以接受。
可對於趙諶來說卻完全不是這麼回事。
因爲在此之前他始終堅信一個真理,那就是隻有過去和當下,未來是不存在的。
未來是需要當下去經營發展,纔會擁有的,可是眼前的馬什,或者說是另一個自己,竟然說他也是趙諶。
那麼其只能是從未來而來!
因爲第一世的趙諶,至今爲止,還沒有動用過萬世書,而且就算動用了,那該出現的,也是第一世的過去式。
可眼前這個自己,明顯不是!
不理會此刻心神震動趙諶,馬什繼續道:“並非此世的趙諶,亦非第十五世的趙諶。
“我來自你們之後......”
果然!聽到這話,萬世書空間裏的趙諶心頭狠狠一跳。
“一個更遙遠的未來,”說着,馬什看了眼趙諶一世以及虛空某處,道:“至於是第幾世,我就不說了,因爲這不是重點。”
“嗯,你們也可以稱呼我爲,未來諶?或者說是執棋者諶!”
“至於這具身體,”馬什,也就是執棋者諶,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動作略顯生疏,彷彿在適應一件不太合身的工具,道:
“他確實是馬什,忠誠勇敢的皇城司統領。”
“我的意志,只是暫時借用了他的感知與行動能力,降臨於此世。”
“方纔擊碎那些隕石的自然也是我。”
解釋完自己現在的狀態後,執棋者諶抬起頭,目光再次掃過趙諶一世和虛空,道:
“現在,障礙清除,通道穩定。”
“有什麼疑問,可以儘管提出,而我們真正要談的事情,還很多。”
沉默再次籠罩大殿。
趙諶一世聽完執棋者諶的這一番話後,強迫自己從最初的震撼中迅速冷靜下來。
未來的自己以這種方式出現,意味着什麼?目的何在?
而且,對方出現的方式,告訴他,其中善意,絕對不像是第十五世的自己那樣。
必然存在着某種更深的緣由!
趙諶一世深吸一口氣,道:“執棋者諶?”
這個稱呼顯得怪異無比。
“你方纔說的,清理程序,警報、更高層級掃描,還有那降下隕石的,究竟是什麼?”
“你與它,是何關係?”
“你爲何要阻止它?又爲何來到此世?”
萬世書空間中,趙也將全部注意力聚焦,等待回答。
這是所有問題的核心!
執棋者似乎早已預料到這些問題。
不過,他並未直接回答第一個問題,而是緩緩開口,道:
“想必,你們此刻心中充滿了疑惑。”
“關於這天災的真相,關於萬世書的祕密,關於我們無數個趙諶各自的未來......”
執棋者諶,向前走了兩步,頓了頓後,繼這才語氣平靜道:
“在解答你們的具體問題前,我需要先告訴你們,在未來或者說,在我們所能抵達的某種層面所看到的全景之中,發生了什麼。”
執棋者的聲音開始低沉下來。
“萬世書,並非簡單的時間重啓裝置。”
“每次開啓新世,並非將時間撥回原點,而是在無盡的可能性之海中,撕裂、錨定,並展開一個全新獨立的敘事宇宙。”
聽到此處,趙諶和趙諶一世都下意識的打起精神,認真聆聽起來。
“第一世,第二世......”
“第十五世,乃至更多......”
“每一世,都是一個真實不虛的宇宙,都有一條從靖康二年開始,卻因我們自己的選擇,而走向不同分支的時間長河。”
趙諶一世和趙諶靜靜地聽着。
這個觀念他們已有模糊認知,但被如此明確界定,依然感到心神震盪。
無數個自己,在無數個相似的宇宙中掙扎、奮鬥、生老病死………………
“這些因萬世書而誕生的敘事宇宙,並非可以無限增生。”說着,執棋者諶的話鋒一轉,語氣中帶上了冰冷的理性。
“諸世宇宙,共享某種更深層的根基,或者說,消耗着某種有限的存在性資源。”
“當這樣的宇宙過多、過密,尤其是當其中某些宇宙的文明發展到足夠強度,其敘事過於明亮,沉重時,就會對整個體系的穩定性,造成壓迫,甚至引發連鎖的崩潰風險!”
“一種所有可能性歸於均質,一切意義消散的敘事熱寂……………”
“啊,對了,”說着,執棋者諶突然像是想到了什麼,看向趙諶一世和趙諶所在的虛空,微微一笑道:
“敘事熱寂,這是很多世之後的一個稱呼,解釋起來太麻煩,說了你們也不懂。”
趙諶:“…………”
趙諶一世:“…………”
“好,言歸正傳,”執棋者諶說着,繼續開口,道:“於是,清理機制誕生了。”
“它或許源於體系自身的免疫反應,或許是某個最早意識到危機的我們,所創設後失控,演變爲自動運行的規則。”
“它的核心邏輯很簡單,檢測到過度偏離基準敘事,你們可以理解爲,未被萬世書影響的,原本歷史流向!”
“或敘事重量超過閾值的宇宙,便啓動格式化程序,將其回收,以維持整體穩定。”
“你們所經歷的天災,無論是瞬間的隕石滅世,還是緩慢滲透的金石災變,都是這種清理機制在不同情境下啓動的不同格式化......”
真相的一角,開始揭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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