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餘......年後?!”
聽到趙諶一世這話,孫傅下意識地低呼出聲,同時不由自主的輕抽了一口氣。
“哐當!”何慄手中的茶盞歪倒在黑石幾面上,清亮的茶湯立刻散開一片。
劉?張大了嘴,瞪着眼,下意識的看向窗外的飛速倒退的種種。
李若水也是猛地抬頭。
秦檜的瞳孔驟然收縮,下意識的抓緊扶手。
張叔夜與吳革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驚駭欲絕之色。
八十餘年!他們只是穿過了一道光幕,竟已跨越了八十多年的光陰?!
這等奇旅,此刻對於他們來說,早已經超越了,此刻是身處仙界的震撼。
人,竟然可以去往未來?!
“爾等此刻所見,”趙諶一世沒有理會衆人的震撼情緒,指向窗外飛馳而過,點綴着奇異鋼鐵構築物的秦嶺山巒,道:
“我等此刻乘坐之物,名爲火車。”
“地面上縱橫交錯的鋼鐵名爲鐵軌有了此物火車纔可運行!”
“此外,山間的鋼鐵高架,還有更多你們即將見到之物,皆是這八十餘年間,我大宋將士用血汗、工匠用心智,格物之士用無窮探索,一點一滴鑄就之偉業!”
“非是仙神所賜,乃是我華夏子孫,憑人力、格物,不屈之魂,自強奮發而來!”
趙諶一世說着,聲音不自覺的開始拔高,雖然年幼,但神情間,卻竟是一片威嚴。
“當然,也不存在什麼仙界神兵!”
“爾等方纔所見,那些守衛朱雀大街的,是八十多年後我大宋的百戰精銳!”
隨着趙諶一世話音落下,包廂內死寂一片,唯有車輪與鐵軌撞擊的規律發出的哐當聲響,以及衆人粗重而混亂的呼吸。
他們原本期待神明救贖,卻被告知眼前一切奇蹟皆爲人造,本以爲跨越了仙凡之隔,卻原來是橫渡了時間長河!
這等衝擊,饒是以孫傅等人,多年官場沉浮熬煉出來的強大心境,此刻也是徹底崩壞,他們需要更多時間,來消化這一切。
面對沉默的衆人,趙諶一世也不再多言,而是開始靜靜品茶。
該告訴這些人的真相,他已經告訴了,接下來,他必然是要大刀闊斧的對自己所在的大宋進行改變。
舉世之力,來發展化學這一門學科。
而在此之前,第十五世的自己,通過萬世書,給了自己一份他的記憶。
也因此,他也知道,未來自己的二兒子趙爍,整理出來的化學知識,就是自己記憶中,僅限於高中時所有必修與選修的化學課程。
沒辦法誰讓他是一個文科生呢。
之所以可以將自己腦海當中所有的,中學時的化學知識,包括選修和必修的內容,全部完完整整的剝離整理出來都是萬世書的功勞。
可即便將高中階段,所有化學知識,全都整理出來,也就是將那本《變化考源》的內容全部喫透。
他的化學知識理論框架,達到後世普通高考,理科化學要求的頂峯水平,並已觸摸到大學化學專業基礎課的門檻。
對於支撐一個世界來發展,還是遠遠不夠的。
畢竟,高中化學,說白了,就是相當於給了你一份現代城市的照片和地名列表。
告訴你,有“電廠”、“水泥”、“鋼鐵”、“芯片”這些東西存在。
而大學及更高化學,則是相當於給了你這些設施的全套設計圖紙、冶金學、材料科學、土木工程學和供應鏈管理知識。
你可以憑藉照片和列表,或許能造出一些形似的物品,比如更純的火藥、簡單的電池,但絕無可能重建一個需要無數高級材料、精密化工和系統能源支持的現代社會!
其中所缺少的,正是將原理轉化爲龐大物質文明的深度理論,系統知識和工程體系!
因此,那本《變化考源》,對大宋諸世來說,只是“認識世界”的入門地圖!
而他所需要的,是“改造世界”的完整工程藍圖與施工能力。
因此,接下來他需要不斷的通過重開,一代代的疊加,發展化學知識,推演到高中之後,大學層至更高層面的化學知識。
但這看似不遙遠,其過程卻難如登天。
不過有萬世書在,一世不夠那就兩世,三世,四世......八世,九世,十世!
用十世重開,換一世躍進21世紀!
隨着趙諶一世的話音落下,車廂裏也陷入了安靜之中。
衆人此刻也都有了各自的想法。
孫傅看着窗外飛速倒退,心頭思緒萬千。
“八十多年後,大宋依舊存在,也就是說大宋國祚並未消亡......不僅如此,大宋還進入了一個全新的時代。”
“蒼天庇佑,祖宗在天有靈......”作爲太傅,大宋少有的忠臣之一,看到大宋有如今,他心頭只有無盡的欣慰。
“未來嗎,那豈不是說我等可以看到自己的未來......”吳革心中暗暗想到。
“未來,我當宰相了嗎?”平復心頭的震撼之後,秦檜也不有心潮澎湃。
當然,在場衆人中,跟他抱着一樣想法的人不在少數。這一刻,所有人都不禁對即將抵達的未來,充滿了期待!
“嗚!!!”
火車穿出最後一段山體隧道,蒸汽噴出,遠遠的,衆人透過巨大的玻璃窗,看向遠處地平線上的巨大城池。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那道依舊巍峨綿延的城牆。
青灰色的唐磚輪廓隱隱約約,牆頭之上,也不再是單純的雉(zhi)堞(die),而是每隔百步,便聳立着一座鋼鐵結構的?望塔。(注1)
塔身呈細長,呈六棱柱形。
外層覆蓋着啞光的青銅板,塔頂並非旌旗,而是緩緩旋轉的,由多面水晶透鏡,組成的複雜鏡筒。
巨大古老的城門洞上方,原本懸掛匾額的位置,如今鑲嵌着一面巨大,由無數細小彩色琉璃塊拼成的動態光影圖,正流動展示着大宋山河與祥雲圖案,在薄暮天色中熠熠生輝。
“咣噹,哐當,哐當!”
火車從古城一側專門開出來,爲列車通行的鐵軌,緩緩駛入城內。
車廂內,包括趙諶一世在內,所有人的目光,從長安城出現的一刻起便被徹底吸引了目光。
趙諶一世從第十五世自己給的記憶中,已經看過了工業時代下,與古代帝國結合的變體,但此刻親眼看到,還是被深深震撼。
城牆之內,此刻景象更爲驚心動魄。
無數高低錯落的建築如同森林般拔地而起。傳統的歇山頂、飛檐翹角,依然大量存在,青瓦在夕陽下泛着溫潤的光。
然而,在這些古雅輪廓之間,刺入雲霄的,卻是一根根粗細不一的鑄鐵煙囪,正噴吐着或濃或淡的蒸汽與煙霧。
濃煙在空中拉出一道道綿長的灰白色軌跡。
許多建築的牆壁上,附着着粗壯的黃銅或熟鐵管道,沿着屋脊和屋檐,蜿蜒附着。
在一些節點處,膨大成分流的閥箱,表面更是佈滿轉輪和壓力錶盤。
重建後,在強橫的工業實力下,長安城足足擴張了三倍有餘,城市的骨架更爲誇張。
數條高架的鋼鐵軌道橋,像是同巨龍的肋骨,以驚人的高度和跨度橫跨過城區上空。
粗大的鉚接鋼樑,構成複雜的桁架結構,表面上更是塗着防鏽的暗紅色塗料。
“呼!!!”
“嗚嗚!!!”
“哐哐哐哐!!!”
就在趙諶一世,孫傅等人看的出神之際,正有不止一列,看着比此刻他們所乘的,更爲龐大的火車在軌道上轟然駛過。
“嘶!”一時間,饒是孫傅等心思深沉之人,此刻也不由的發出驚呼。
列車駛過,視線下移。
寬闊的街道輪廓依舊,但路面已不是石板,而是平整,摻入了暗色礦物質的硬化灰漿路面,印着反覆碾壓的寬幅車轍。
縱橫交錯的,規整索道與滑軌上,懸掛着運輸貨物的吊籃,和載人的小型廂鬥。
在齒輪和蒸汽絞盤的驅動下,平穩滑行。
街道兩側,商鋪幌子,和一塊塊鋼鐵,鑲嵌黃銅的牌匾招牌並立。
火車駛入城市後開始放緩,僅僅只是比行人快了一些。
街道上,行人如織,服飾混雜。
有穿着寬袍大袖的士子,手持內部有齒輪結構的摺疊算具,匆匆而行。
也有婦人穿着改良後的襦裙,但裙裾邊緣,有發光的晶石作爲裝飾。
有孩童踩着底部裝有彈簧和微型蒸汽活塞的躍行鞋,在街邊歡快地蹦跳,留下一串清脆的“嗤嗤”排氣聲。
一股未散盡的煤炭燃燒氣息繚繞。
沿街“公共蒸汽浴室”裏,還飄出皁角與溼石頭味道。
街道一側的酒樓,傳出食物香氣。
總之,整個長安城,要麼到處都是不時噴出的蒸汽,要麼就是飄出的飯菜香,還有空氣中一直繚繞的煤炭味。
天空雖然是晴天,但卻灰濛濛的。
“好個蒸汽朋克………………”趙諶一世看着眼前,工業時代與古代城市建築結合的龐大長安城,心頭暗暗說道。
只能說,第十五世的大宋,確實變成了一個,農業與工業混雜的“怪胎”。
“這......這真是長安?”孫傅那便祕一般的蒼老嗓音響起,整個人死死抓着車窗。
一雙眸子,飛快的打量着眼前怪異無比,衝擊着認知的長安城。
他記憶中的長安,座位大唐曾經的國都,那是“百千家似圍棋局,十二街如種菜哇”的規整與靜謐!
夕陽鐘鼓,暮色炊煙。
而眼前這座城池,卻像一頭披着古長安城外衣,但筋骨血肉,早已徹底化爲鋼鐵怪物。
“八十餘年,長安竟有如此變化,未來的大宋,到底是何等模樣?”何慄深吸一口氣,聲音中,帶着不解和探究意味。
當然,此刻不光他一個人不理解,無法將記憶中詩書禮樂,田園牧歌的文明圖景,與眼前這機械咆哮奇觀聯繫起來。
這比任何神怪誌異,都要更衝擊他們這些傳統文人士大夫的世界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