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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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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的琴房一如既往地熱。

風扇在頭頂低聲轉着,

陽光透過磨砂窗,斑駁地灑在琴蓋上。

江臨舟抬腕,指尖在八度間掠過。

那是李斯特《狩獵練習曲》的片段,

也是錄像初選曲目之一。

這一週,他幾乎都泡在琴房。

唐嶼安排的訓練量極細

每個段落都要錄下,再反覆聽、拆、改。

從手的動作到呼吸節奏,

每一個細節都被琢磨得像手術刀劃線般精確。

他在練習間隙時,常會走出琴房透透氣。

那一層樓的走廊總瀰漫着淡淡的松香味和金屬音

有人在換弦,有人調音。

靠窗那一間裏,陳雨薇依舊像往常一樣安靜練琴。

江臨舟敲了敲門框,陳雨薇抬頭,見是他,輕輕一笑。

“又在練李斯特?"

“嗯。”他靠在門邊,回答得很自然,

“錄像用的。”

陳雨薇放下手中的筆,靠在琴蓋上,

語氣輕得像閒聊:

“唐老師是不是把你也逼得快瘋了?”

江臨舟笑了笑,“他還沒到那個程度。’

“那就等他再多看幾遍你的視頻。”

她抿嘴一笑,

陳雨薇順手拿起一瓶水,擰開瓶蓋,

“聽說錄像通過之後,八月底就要正式比賽了?”

“嗯。”江臨舟點點頭,

“唐老師說還要選兩首備用曲。”

“真可怕。”她嘆了口氣,

“別人一放假就能去旅遊,我們的假期就被困在鋼琴房裏。”

“你不是習慣了嗎?”

江臨舟語氣裏帶着點調侃。

“習慣是一回事,想不想又是另一回事。”

她笑了笑,語氣輕鬆,

“上次回家,我爸媽還以爲我得了什麼職業病,

喫飯都在想怎麼打節拍。”

江臨舟被逗笑,

“那還挺真實的。

“你不打算回去嗎?”她問。

“暫時不。”

他靠在門框上,語氣平淡,

“唐老師說要趁暑假把李斯特的那幾首都整理出來。”

“看來他真把你當重點培養對象了。”

陳雨薇略帶打趣地說,

“明明是我先來的”

陳雨薇笑了笑,眼神裏帶着一點調侃。

“明明是我先來的。現在又被你領先了。”

她頓了頓,語氣柔了幾分。

“以前在傅老師那兒的時候也是這樣。那時候我們誰都沒想過

有一天真的會準備國際比賽。”

她的語氣聽起來像是在感嘆,

又帶着一點輕輕的自嘲。

江臨舟靠在門邊,神情平靜。

“那時候的我,恐怕連國際比賽這四個字都不敢想。”

陳雨薇低頭笑了一下,聲音輕得幾乎要被風帶走。

“有時候我都不敢回頭看,感覺一轉眼,什麼都變了。”

江臨舟沒有接話,只是靜靜地看着她。

燈光從窗外斜斜打進來,落在她的肩上,

她的神情依舊溫和,卻比記憶裏更安靜、更篤定。

他忽然意識到,他們都已經不再是當初的樣子了。

那時的他們在傅義的舊琴房裏練琴,

一下午能爲了一個小節爭論,

也能在晚風裏笑着離開。

如今再看,

她的眉眼間多了種淡淡的成熟,

而他自己,也早已不是那個被老師叮囑着

“別太急”的少年。

陳雨薇抬起頭,正好迎上他的目光。

兩人都愣了一下。

那一瞬間的對視,不是尷尬,

而像是一種突兀的時光重疊

舊日的熟悉被光線拉長,

又被歲月悄悄打磨出一層新的距離。

她微微笑了笑,語氣輕柔,

“真快啊,”她說,

“明明纔沒幾年。”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忍不住笑出聲。

“你以前可沒這麼高。那時候你還得抬頭看我呢。”

江臨舟怔了怔。

他低頭看着她,忽然意識到

她確實不一樣了。

線條更輕,氣息更穩,

那種更年少時明亮而不安的鋒芒,

如今已被一層近乎透明的寧靜取代。

時間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跡不多,

卻讓他感到一種幾乎無法言說的錯位。

他站在此刻,卻彷彿看見了過去。

他的思緒開始潰散。

那種感覺像是被琴聲牽回到更遠的地方

前一世的斷裂歲月,

錯過的比賽、失落的琴房、

覆着灰的黑鍵,還有那種

再也來不及的遲鈍與空白。

他以爲重來一遍,

就能和過去徹底劃清界線。

可這一刻,他忽然明白,

時間不會抹去什麼,

它只是溫柔地、持續地提醒你:

你曾經在那裏。

他沒立刻回神。

目光有些空,

像是越過她,看向了某個早已模糊的遠方。

陳雨薇看着他那副表情,

先是微微一愣,

隨後嘆了口氣,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喂.......江臨舟。”

她的聲音裏帶着一點無奈的笑。

“又開始了。”

江臨舟這纔回過神。

“什麼?”

“你那老毛病,”她笑着說,

“每次聊得好好的,你就忽然飄走,

像是在腦子裏跟誰開會。”

江臨舟怔了怔,也笑了,

“可能是最近練太多,腦子還卡在譜子上。”

“少來。”

陳雨薇半是嗔怪半是笑,

“我看你這病沒救了。

每次都一副要去想宇宙真理的樣子。”

江臨舟也笑,

那笑意淡淡,卻藏着一點不易察覺的歉意。

他低聲說:“抱歉。”

“還知道說抱歉就好。

她抿了抿嘴角,語氣終於放軟,

又靠回琴凳,隨手翻了翻譜。

“行了,不打趣你了。

最近練得怎麼樣?唐老師肯定又給你加活了吧。”

“嗯”

江臨舟輕聲應了一句,

“他要我先把《狩獵》錄出來。

反覆練節奏和觸鍵,

說我要再穩一點。”

陳雨薇笑出聲:“聽起來還是那一套,說是什麼再穩一點。”

她轉動着鉛筆,神情卻不再輕鬆,

“我這邊也差不多。

那首《幻影》,練到後面整個人都快飄出去了。

李斯特真是......有時候我覺得他寫的根本不是給人彈的。”

她頓了頓,抬起頭,眼神裏帶着一點揶揄。

“對了,唐老師有沒有讓你幹別的事?

比如,讀書啊,看傳記啊什麼的?

他說過那種話沒?對理解音樂有幫助”,“要從思想上接近作曲家”之類的。”

江臨舟被她模仿的語氣逗得笑了笑,

“他說過。還真給我塞了一本。”

“果然。”陳雨薇嘆了口氣,

“他以前也給我推薦過巴赫的信件集,說那是音樂家靈魂的起點。

我看了兩頁就放下了”

陳雨薇失笑,輕輕合上譜子。

“我真懷疑他是想讓我們都變成那種學者型鋼琴家。

不過嘛......”她抬眼看他,“你大概挺喫這一套的吧?”

江臨舟沒有立刻回答。

他想了想,輕聲道:

“可能吧。

我覺得看這些書挺奇怪的,

有時候看着看着,就像在聽一個人慢慢活過來。

他在紙上做的掙扎,跟你練琴時遇到的,是同一件事。”

陳雨薇愣了一下,

隨即輕輕笑了,語氣裏帶着半分無奈:

“所以你果然喫這一套。”

他抬起頭,語氣低而平靜。

“我想唐老師讓我們讀這些,不是要我們去背史料,

而是希望我們學着去認識。

認識音樂背後那個人的世界。

不是模仿,也不是尊崇,

只是理解,理解他曾怎樣在那個時代活着。”

陳雨薇輕輕轉動着鉛筆,若有所思。

“可我有時候覺得,這些書寫得太像別人給的結論了。

那些傳記家寫出來的東西,總帶着自己的理解。

他們想講的也許是一個浪漫的李斯特,

但真正的李斯特可能並不是這樣的,更多是藝術加工的感覺。

你不覺得嗎?

就像月光奏鳴曲,

貝多芬根本沒給它取這個名字。

只是有個評論家說那旋律像湖面上的月光,

後來大家都信了。

可一旦名字有了,

誰還記得那首曲子原本是怎樣的?”

江臨舟笑了笑。

“那也沒關係啊。

音樂本來就不是要被理解成原樣的。

它被寫下來的時候,只屬於作曲家;

但被彈出來,被聽見的那一刻,

就已經屬於所有人了。”

他頓了頓,目光溫和。

“每一次彈奏,都是一次重新理解。

作曲家的聲音只是起點,

聽者的心境才讓它有無數的方向。

有人聽出悲傷,有人聽出安寧,

有人覺得是孤獨的夜,有人覺得是黎明的光。

哪一種錯了嗎?

都沒有。

音樂之所以動人,

正因爲它從來就沒有標準答案。”

陳雨薇輕輕靠在琴蓋上,

語氣放緩了。

“所以在你看來,誤解也好,加工也好,

都是音樂的延續?”

“嗯。”江臨舟點頭,

“李斯特、貝多芬、舒伯特......他們寫的音符,

也許有明確的情緒,

但那情緒被時間一層層傳下來的時候,

早就變成別的東西了。

那不是背離,而是再生。

音樂不是石頭,它是風,

每次吹過不同的人,聲音也就變了。

陳雨薇靜靜聽着,

手指無意識地在木面上敲着節奏。

“所以讀傳記的意義,

就是靠近那個‘起點'的風?”

“或者說,是靠近我們心裏的那個作曲家。”

江臨舟微微一笑,

“傳記也好,演奏也好,

都只是我們與時間對話的方式。

我們靠着想象去理解,

靠着誤解去接近,

最後發現真正重要的不是還原真相,

而是理解的過程本身。”

他輕輕嘆了一口氣。

“唐老師那天說過一句話

藝術家不是匠人。

匠人要復刻形,藝術家要復刻心。

所以他才讓我們去讀書。

去體會那些寫音符的人,

當年是怎麼聽見自己內心的聲音。”

陳雨薇抿嘴笑了,

“你這話要是被錄下來,估計能拿去做訪談稿了。”

她說着,語氣半是打趣,

“那種《青年鋼琴家眼中的藝術哲學》。”

江臨舟也笑,輕輕搖頭。

“要真有人錄,大概也聽不懂吧。

我說的那些,其實也沒什麼大道理。”

“那你剛纔還講得那麼像回事。”她挑眉。

“因爲我自己也想弄明白。

他頓了頓,眼神微微散焦。

“有時候我在臺上彈,

看着底下的人哭、笑、出神......

我也會想,他們到底聽到了什麼?

真的是我想表達的東西嗎?

還是他們只聽到了自己的故事?”

陳雨薇低下頭,手指輕輕摩挲着琴蓋,

聲音柔了下來。

“那你希望他們聽到的是什麼?”

江臨舟想了想,

“其實都可以吧。

只要那一刻他們是認真的,

那音樂就是真的。”

陳雨薇看着他,

神情微動。

窗外的風從百葉窗的縫隙鑽進來,

吹動了桌上的紙頁。

光線晃動,落在她的睫毛上。

“那你呢?”她忽然問。

“你聽李斯特的時候,

聽到的是什麼?”

江臨舟沉默片刻,

像是在權衡語言。

“我聽到的……………”

他輕聲說,

“是一種極端的孤獨。

那種孤獨不是悲傷,

而是一種被命運逼着往前走的孤獨。

他不允許自己停下,

哪怕知道前面全是黑。”

陳雨薇看着他,

神情柔了幾分。

“這是你從他的音樂裏得到的?”

江臨舟抬起眼,輕輕一笑。

“也許吧。

也許每個人聽的都只

“你還記得那年傅老師帶我們看過的那屆肖賽嗎?”

江臨舟忽然開口。

陳雨薇抬起頭,笑了笑。

“記得。那時候他拉着我們看的。”

“嗯,”江臨舟點頭,

“那場比賽有個選手彈《雨滴前奏曲》,中段的時候哭了。”

陳雨薇也想起了那一幕,

“我記得。她一邊彈一邊流淚,整個廳都安靜了。”

“是啊。”江臨舟輕聲道,

“那時候我還不懂,只覺得奇怪。

傅老師沒說什麼,也沒換臺,

只是安靜地看完,

然後坐在那裏,很久。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

“後來他只是輕聲說了句:‘很好。

就那兩個字。”

陳雨薇沒有接話,只是點了點頭。

“我那時候不明白,”江臨舟繼續說,

“現在想想,也許他不是在誇那個女孩彈得好,

只是明白那種情緒。

那種不是悲傷,也不是煽情的東西......

更像是一種掙扎之後的鬆開。

一種人和自己和解的時刻。”

他抬起目光,望向窗外,

“有時候聽到那種音樂,

你會突然想到一些早已忘了的人,

或者自己很久以前的樣子,

就像在霧裏看見什麼東西慢慢亮起來。

不是痛,也不是哭,

只是心裏忽然騰出一塊空

像風吹過。”

陳雨薇笑了笑,

“那隻是你理解的意思吧。”

江臨舟看着她,神情淡然,

“嗯,你已經懂我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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