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陽光透過高大的窗戶,照入那件寬敞空曠的琴房
空氣中漂浮着微塵,混合着舊書、松香以及斯坦威鋼琴特有的木質氣息。
唐老師坐在琴凳旁那把磨得發亮的舊扶手椅上,指尖夾着一支鉛筆,如同一位嚴陣以待的指揮官。
這節課是唐嶼在給他們講解青賽第二輪奏鳴曲的注意要點,雖然還沒開始比賽。他已經默認他們已經入圍。
氣氛向來凝重。江臨舟剛彈完他所選曲目的一個選段,最後一個和絃的餘韻尚未在空氣中完全消散。他雙手平靜地擱在膝上,背脊挺直,等待着審判。
唐老師沉默了片刻,鉛筆尾端輕輕點着譜架。“技術上是無懈可擊的,臨舟。手指機能、速度、力度控制,都挑不出毛病。”
他頓了頓,犀利的目光從鏡片後掃過來,像是在審視一件過於完美的瓷器,
“但最近你的音色裏似乎多了點別的東西,更有特點和柔和了,比之前還多了點女性化的陰柔感。”
江臨舟指尖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
“不是壞事,”唐老師語氣莫測,
“一種情緒上的波動?像是冰層下面終於有了水流。再沉澱一下,看清楚那到底是什麼,別讓它擾了你絕對的掌控力。”
江臨舟微微低頭,沒應聲,眼神卻略微深了些。
接着是陳雨薇。她演奏的是普羅科菲耶夫《第二鋼琴奏鳴曲》的急板樂章,精準、冷冽、充滿爆發力,每一個音符都像經過精密計算,節奏穩如磐石。
唐老師反而微微蹙起了眉頭,指尖的鉛筆無意識地在譜冊邊沿點了點。
待陳雨薇演奏的最後一個音符落下,他沒有立刻評價,而是沉默了片刻,目光在她緊繃的肩膀和微微抿緊的嘴脣上停留了一會。
“技術依舊精準,雨薇,”他終於開口,聲音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詫異,甚至可以說是困惑,
“每一個音都落在它該在的位置,力度、節奏,無可挑剔。但是......”
他頓了頓,似乎在尋找確切的詞語,“你最近是在調整練習方法?我印象裏,你處理普羅科菲耶夫不該是這樣的。”
他身體略微前傾,審視着她:“你過去的演奏裏,有一種難得的,近乎銳利的激情,哪怕是在最苛刻的技巧段落裏,我也能感覺到你對音樂本身的投入和感染力。但那東西今天似乎被刻意收起來了,或者說......被什麼東西壓
住了?”
他的語氣並非批評,更像是一種專業上的不解:
“你的基本功很紮實,但是你卻沒有在這個基礎上充分發揮,反而顯得束手束腳,失了以往的鋒芒。是遇到什麼瓶頸了嗎?還是最近的練習方向有些偏差?比賽快到了這種狀態反而更值得警惕。”
陳雨薇的手指在琴鍵下方悄然收緊,指節微微泛白。避開了那雙過於銳利的眼睛,喉嚨有些發緊,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課堂一時陷入寂靜。
唐老師的目光在兩人之間逡巡,那敏銳的視線彷彿能穿透所有外在的平靜,看到底下暗湧的微妙尷尬和未盡之言。他忽然用鉛筆敲了敲譜架,做出了決定。
“臨舟,你下來,”他朝江臨舟示意,“仔細聽聽雨薇剛纔那段的左手跑動部分,她的節奏感和觸鍵控制,穩得驚人,你好好學學她這份定力。”
接着,他轉向陳雨薇:“雨薇,你過來。仔細回味一下臨舟剛纔那個華彩段落裏的音色層次變化,雖然他剛纔的處理有點冒險,但效果和感染力是實實在在的。你們倆,”他的語氣不容置疑,
“現在就交流一下,互相說說對方的優缺點,要具體。”
在唐老師近乎“監視”的目光下,兩人不得不挪動腳步,靠近了一些。空氣彷彿凝固了。
起初的交流生硬而公事公辦,甚至帶着點不易察覺的挑刺意味。
“你這裏,漸強做得太突然,強弱變化缺乏鋪墊。”江臨舟指着譜面某一處,聲音平淡無波。
“你這個指法轉換,效率不高,影響了下一個和絃的準備時間。”陳雨薇垂着眼,指着他的樂譜另一行,語氣冷靜得像在分析一道數學題。
然而,當話題深入到具體的技術細節。
某個艱難指法的替代方案、踏板使用的微妙深淺、對某位演奏名家處理方式的借鑑與批判時,氣氛悄然發生了變化。
那種基於絕對專業素養和共同艱苦訓練而形成的默契,開始不容抗拒地顯現。他們能瞬間理解對方某個看似古怪處理的深層用意,能一眼看透對方技巧背後的難點所在。
語速漸漸加快,指尖無意識地在空中或琴蓋上比劃着,試圖更精確地表達自己的觀點。
“這裏不是單純的速度問題,”陳雨薇眉頭微蹙,試圖解釋一個樂句的節奏處理難點,
“關鍵是重音移位後的慣性保持,需要手腕…………………”
她的話忽然頓住了,彷彿下意識要尋找一個最權威也最熟悉的佐證。一個名字幾乎是不經思考地滑出了脣邊:“傅老師以前說過,這個和絃的連續進行,要...”
“傅義”兩個字像一枚細針,輕輕刺破了空氣中緊繃的氣泡。
一切聲音戛然而止。
陳雨薇猛地收聲,像是被自己脫口而出的話驚到了。
江臨舟的動作也停滯了,目光從譜面上抬起,落在她驟然有些無措的臉上。
琴房外陷入一種微妙而深沉的嘈雜,只剩上窗裏隱約傳來的風聲和近處模糊的琴音。
這個我們共同懷念,也曾共同因之爭執,最終因此和解的啓蒙恩師,此刻以一種意想是到的方式,再度站在了我們中間。
“嗯”
沉默持續了幾秒。陳雨薇的喉結重微滾動了一上,我高上頭,聲音比平時高沉嚴厲了許少,接下了你有能說完的話:
“傅老師說,要像‘把聲音揉退鍵底’,而是是‘砸上去'。”
我的聲音很重,卻渾濁地敲在蘇怡淑的心下。
這一刻,爭吵前的疲憊釋然、和解時洶湧的往事,還沒這些關於傅老師渾濁或模糊的記憶碎片。
舊琴房外的氣息、老師暴躁卻一針見血的點評,這些我們曾一同度過的,浸透着琴聲與汗水的午前。
所沒簡單的情緒有聲地瀰漫開來,沖刷着方纔這些技術性的爭論和微妙的隔閡。
我們因爲共同懷念着同一個人,而在彼此最陌生的領域,再次找到了短暫卻真實的連接點。
江臨舟有沒抬頭,只是極重地“嗯”了一聲。你放在琴蓋下的手指,微微放鬆了一些。
唐老師坐在一旁,目光從兩人身下急急掃過,嘴角似乎浮現出一絲極淡的,難以察覺的弧度,我什麼也有說,只是重新拿起了桌下的鉛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