鈴聲剛過,校園裏的燈光亮得更徹底了。
教學樓那邊的學生陸續散出來,三三兩兩朝食堂的方向走。
就順着人羣同一個方向走,像平常在校園裏碰見的同學,正好一段路重合。
臺階下面風有點硬,晚飯後的味道從遠處食堂那邊飄過來,夾着米飯的甜氣。
路燈把人影拉得很長,踩到一灘淺水時,光在水皮上抖了抖。
前面有一小段磚縫陷下去,兩人同時往左錯了半步.
腳尖剛好踩在同一塊幹磚上,誰也沒故意讓,誰也沒撞上。
她抬了抬肩,把帆布包往上提。
半合的拉鍊在動作間滑開,露出一角墨綠色的書封皮???dito B1。
封面邊緣壓着一張剛折過的紙,標題寫着“DELF B1報名須知”。
紙面在陽光下反出淡淡的白光,像剛從打印機裏取出來的一樣。
他忍了忍,還是問:“你在學法語?”
“啊?”
她低頭一看,趕緊把書塞回去,耳尖有一點紅,
“就……背點兒常用的。客座指揮有時候法語標註多,節目單也是。”
停了半拍,又像怕他誤會,“晚上學,外教一週兩次。算附中的校外實踐學分。”
“高中就跟團跑,還學法語行嗎?”他說得直白,語氣卻放得很輕。
“我們有公假。”
她聳聳肩,
“有排練就走團裏,沒排練回校上課。法語先混到 A2,看通知不至於全靠猜。”
她把拉鍊拉上,抬眼看他一下,又把視線收回去,“以後可能用得到吧。”
“以後?”他順着問,隨即覺得問深了,就收住。
江臨舟還是沒忍住,順着剛纔那句問了出來:“以後是去讀書嗎?”
林筱被問得一愣,手指在帆布包拉鍊上頓了一下,把那本《?dito B1》又往裏壓了壓。
她低頭笑了笑:“還沒定,先把這本學完再說。”
食堂裏熱氣往上湧,窗子被霧氣糊了一層。二樓隊太長,兩人就近在一樓小炒點了兩樣
番茄炒蛋、清炒生菜,再各要了一碗米飯和一杯酸梅湯,坐到靠窗的位置,對坐。
“這家的番茄今天不酸。”
林筱用筷尖挑了一小塊,嚐了口,點點頭。
“比上次淡一點。”江臨舟也嚐了一口,“鹽下得輕。”
林筱把自己的碗往中間推了一點,“蛋給你多點。”
江不語,只是一昧地喫着。
他們慢慢喫,話題先從最不費力的地方繞開去。
排練裏誰總愛搶第一拍,某位銅管今天吹前兩小節老是起高;
又聊到指揮最近盯“起拍呼吸”,誰在門口沒深呼吸就硬起,結果第一聲糊了。
飯不急不慢地喫完。窗外風把桂花樹影吹得碎碎的,食堂的鐵門時不時被同學推得“咚”地一聲。
收托盤的時候,兩人撞在同一個回收口前,彼此往旁邊側了半步,又都裝作什麼也沒發生。
“那天決賽,你最後兩句收得挺穩的。”林筱像順着剛纔的閒話接過去,
“我們那天其實從早上就進場了。九點到,先合木管的段落,再跟絃樂對一次呼吸。午飯就啃了塊麪包,晚場一開,嘴這邊就有點發木了。”
她抬手點了點下脣邊緣,邊笑不抱怨:
“站一整天,燈口很熱,側颱風又直灌,來回溫差大。
後面那幾段靠注意力扛着,不敢讓口風塌一下。
演完回去洗澡,耳朵裏還嗡嗡響。”
他說:“辛苦。”語氣很輕,又問“樂團一般都這麼累嗎”
“看安排吧。”
她聳聳肩,仍舊是那種把辛苦當作日常的口吻,“不過這種強度也不是天天有,比賽周才集中。”
走廊口的燈換了一盞更白的。
她把圍巾往上提了提,像是把這樁事也一併收起來:
“反正??舞臺上別‘做滿’,我們那裏就能起得更穩。”
江點頭,腳步同她一起踏出門檻,風把他們的影子往長裏拖了拖,又收回去。
走到門口,風一貼上來,話就自然慢了些。江臨舟想起什麼,停了停:“那個……週五下午見,用法語怎麼說?”
林筱一愣,低頭笑了笑,像是被戳到什麼不好意思的地方:“你現在學這個幹嘛?”
“備用。”他很認真,“到時候別發音丟人。”
她把帆布包往上提了提,想了兩秒:“最簡單的。
? vendredi(週五見)。要特別說下午,就vendredi après-midi。你先試一個短的。”
“?… ven… vendredi。”他念得小心。
“前面那個鼻音要輕一點,像含着一口氣沒吐乾淨,”
她壓低聲音,“ven不是‘文’,嘴巴別合得太實。再來。”
他又唸了一次。
“好很多。”她點頭,眼睛裏帶着一點得意的鼓勵,“後面那個-di輕一點,別像在敲鐘。”
他照做,她笑出來:“行,能在門口報臺詞了。”
他也笑:“那‘到時候見’呢?”
“可以說? plus tard。”她把字分成幾塊給他,“阿-普呂-塔爾。別裝太像,輕鬆點。”
他跟着復,兩個人在食堂門口你一遍我一遍,像在對一段只有他們聽得見的節拍。
她見他越念越順,忽然抬眼:“最後教你一個最穩妥的??Au revoir。”
“歐…和哇?”他有點虛。
“別‘和’,喉嚨這兒輕輕帶一下,”她指了指自己鎖骨上方,“re-像一口氣往裏擦過去。慢點......Au re-voir。”
他照着念,第一遍險些卡住,兩人一起笑。
第二遍,他把那口氣壓得更輕了一點。
“對,就是這樣。”
她給了個通過的眼神,退半步,像正式彩排:“那就??”
兩人不約而同抬起眼,輕聲道:
“Au revoir.”
風從他們之間穿過去,把這句輕輕捧起,又安安穩穩落下。
她把圍巾往上提了提:
“週五,? vendredi。”
“? vendredi.”他回。
然後各自朝不同的方向走開,腳步都不自覺輕了一點,像剛把一句尾音收得恰到好處。
她走出兩步,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又回頭,壓得更輕:
“H?te de te revoir.”
江臨舟怔了一下,聽不懂也沒接上話,只是朝她笑了笑。
風把那串音節捲過去,在走廊盡頭散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