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人再次走到臺口,手中的卡片在燈下反出一抹白光。
他環視全場,聲音清晰地在麥克風裏響起。
“各位來賓、各位朋友,感謝大家今晚的到來。
經過評委的認真評審,比賽結果已經出爐。接下來,我們將進入頒獎環節。”
他頓了頓,側身看向評委席。
“在公佈結果之前,我們有請本次比賽的特邀嘉賓??鋼琴教育界德高望重的徐柏年先生,爲我們講幾句。”
臺下傳來一陣熱烈而剋制的掌聲。
徐柏年緩緩起身,步伐沉穩地走向舞臺中央。
燈光照在他微微花白的鬢角上,映出清晰的輪廓。
他站定,先向選手們點了點頭,又望向觀衆席,脣角微微上揚,帶着熟悉而溫和的笑意。
掌聲漸漸收住,現場安靜下來,空氣中只剩舞臺燈具細微的嗡鳴聲。
他清了清嗓,微微笑着,先朝觀衆席和評委席點頭致意。
“很高興今晚能在這裏,和大家一起見證這樣一場高水準的比賽。
我和各位評委一樣,把你們從第一位到最後一位的演奏都認真聽完了。
能走到這個舞臺上的人,已經證明了自己的實力和付出。”
他停了一下,聲音轉得更穩。
“我就不拐彎了。本質上,這場比賽,就是爲了文化部選拔出最優秀的年輕鋼琴家,去代表我們參加國際舞臺。
所以,不論名次如何,你們今天都是好樣的。”
掌聲在觀衆席間湧起,徐柏年稍稍抬手,等到安靜後才繼續。
“作爲一個在鋼琴圈子裏待了大半輩子的人,我想提醒你們幾句。
第一,比賽是手段,不是終點。真正的舞臺永遠在外面,在比今天更大、更難的地方。
第二,學音樂不是隻練手指。耳朵、頭腦、心。缺一不可。演奏是技術,更是思考和情感。
第三,不要怕失敗。你們的優勢是年輕,有時間去積累、去修正、去尋找屬於自己的聲音。”
他目光緩緩掃過前排的選手們,眼神裏有審視,也有鼓勵。
“希望下一次在國際舞臺上見到你們,不只是代表華夏的年輕人,更是能真正打動世界的音樂家。”
他說完,略一點頭,卻並沒有立刻把話筒還給主持人。
他看了主持人一眼,接過對方遞來的卡片,目光再次落在觀衆席與選手之間。
“既然我已經站在這裏,那就由我來宣佈今天的比賽結果。”
他的語氣平穩,沒有刻意渲染懸念,卻讓全場的呼吸同時慢了半拍。
“第六名??王思捷”
臺口的燈光亮起,打在那一排緊繃着的面孔上。
王姓女選手明顯愣了兩秒,眼圈瞬間泛紅,下一刻淚水不受控制地溢了出來。
她抬手胡亂擦了擦臉,努力擠出一個笑容,可那笑容像是被眼淚沖淡的水彩,帶着破碎感。
掌聲很快響起,卻帶着一種替她惋惜的節奏。
不疾不徐,尾音裏夾着低低的嘆息。
她起身走向舞臺,鞋跟在木地板上發出急促的聲響,像是想快點結束這一刻。
接過證書時,她的手指還在微微發抖,徐柏年只是沉默地對她點頭。
她轉身下臺時,觀衆席靠近過道的一位中年女士遞出紙巾,她微微欠身接過,走回座位。
“第五名??劉文浩。”
燈光順着主持人的語聲掃過去,定格在劉文浩的臉上。
他沒有立刻起身,而是緩緩吐出一口氣,神色沉得像墨色的湖面,沒有半點波瀾。
當他站起,掌聲依舊禮貌,卻比剛纔更剋制,彷彿連觀衆都察覺到他周身那股拒人千裏的沉默。
走上臺,他的步伐穩而緩,手在接過證書時只是輕輕碰了一下,幾乎沒與徐柏年對視。
下臺時,他眼神落在地板上,沒有看任何人,坐回座位的那一刻,整個前排都像被壓了一層薄薄的冷霧。
“第四名??秦致遠。”
短暫的停頓後,這個名字被清晰地念出。
秦致遠愣了半秒,隨即笑起來,那笑容有些笨拙,卻透着意外的輕鬆。
顯然,他原以爲自己會墊底。
觀衆席的氣氛一下活絡了,有人吹了聲口哨,甚至有人輕輕拍了拍前排的扶手,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走上臺時,臉頰微微泛紅,像是被突如其來的鼓勵打亂了節奏。
接過證書,他撓了撓頭,嘴角帶着幾分不好意思的弧度。
徐柏年遞過去一個短促的“不錯”,觀衆席的掌聲比前兩次明顯更有力。
然而當他回到座位時,那份輕鬆漸漸收斂,目光有一瞬落在剩下的幾位選手身上,眼中多了些複雜。
“第三名??陳雨薇。”
這一刻,時間像被扯緊了一樣。
觀衆席先是靜了半秒,緊接着議論聲、驚呼聲和掌聲幾乎同時炸開。
有人猛地轉頭看向評委席,也有人迅速低聲交換猜測分差。
陳雨薇的背脊微微一動,眼底閃過短促而深的震動,隨即脣線收緊,神色冷靜得像是被冰水洗過。
她從容地起身,裙襬在燈光下泛出細膩的光澤,走上臺的步伐穩而緩。
觀衆的掌聲節奏明顯加快,像是在提前爲接下來的懸念蓄勢。
當她接過獎盃與證書時,評委席有人微微挑眉,與身邊的同僚低語幾句,眉眼間有一絲惋惜。
她微微鞠躬,轉身下臺時,觀衆席的視線跟着她,直到她坐回座位。
“第二名??周明遠。”
這一次,全場的空氣幾乎被抽空。
燈光打過去的瞬間,觀衆席先是屏息,隨即爆發出一陣混雜着驚呼和掌聲的聲浪。
周明遠的動作極穩,像是經過精密計算一般從容起身。
他的面色平靜,彷彿早有準備,可江臨舟注意到,他的眼睛已微微泛紅。
走上臺的那段路,他像是在穿越一條緩慢卻沉重的河流,四周的掌聲一波比一波急。
徐柏年與他握手,額外拍了拍肩膀,眼神中透出一種只屬於音樂家的默契認可和惋惜。
評委席的幾位評委微微前傾,身體語言已將注意力全部投向場上剩下的唯一一人。
“第一名??江臨舟。”
瞬間,掌聲像決堤的洪水,從四面八方撲向舞臺。
觀衆席有人站了起來,揮動着手中的節目單;有人拍打扶手,發出清脆的節奏聲;年輕觀衆的歡呼與喝彩像鋒利的箭矢,直直射向舞臺中央。
評委席中,有人笑着鼓掌,有人全神注視着他的步伐。
江臨舟起身,感到腳下的每一步都像踩在鼓點上,被全場的節奏推着向前。
他走上臺的瞬間,燈光全數聚焦,刺得他眼底那點溼意若隱若現。
徐柏年將獎盃與花束遞給他,略帶力道地拍了拍肩膀,低聲道:“恭喜。”
就在這一刻,掌聲與歡呼匯成一條巨大的浪潮,久久不肯退去,彷彿要把這個名字烙進每個人的記憶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