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點，音樂廳排練廳被溫暖的燈光照亮。
樂隊成員分批入場，帶着自己熟悉的樂器。
絃樂組已經開始調絃，銅管和木管的音階輪流響起。
每個人都在忙碌而安靜地做準備，空氣裏飄着淡淡的松香和紙張味。
江臨舟早早到了，落座時把總譜攤在琴蓋上，安靜地用手指敲着關鍵段落。
經歷了多輪排練後，面對管絃樂隊的協作，他已經不再緊張，而是一種近乎職業化的沉着。
他很快找到樂團指揮點頭示意，幾位熟悉的樂手還與他輕聲閒聊：
“今天肯定又要磨那個難段了吧？”
江臨舟笑着回了一句：“這次爭取少卡幾次。”
一切調試完畢，排練正式開始。
指揮揮下第一個拍點，樂隊齊整地奏響引子。
江臨舟沒有任何多餘動作，耐心等樂團段落收束，雙手落鍵，精準銜接。
第一遍合練時，和上次相比，鋼琴和樂隊的默契度明顯提升。
遇到交錯複雜的過門，他已經能主動調整觸鍵和節奏，甚至能“預判”指揮和絃樂的推進速度。
他聽得清楚每一個聲部的起伏。
當低音提琴的音線漸強，他稍稍收斂左手動態；當長笛與鋼琴旋律交替，他則用更細緻的音色回應。
唐嶼站在臺下，手裏筆記本密密麻麻記着什麼。
時而抬頭，時而與指揮交換眼神。
每當某一小節收束，唐嶼便輕聲點評：“這裏的分句要再清楚一點，和樂隊對呼吸。後面的小提琴旋律出來的時候，你可以用一點空間感去接。”
有些建議他只用眼神提醒，江臨舟立刻領會，下一遍就做了調整。
休息時間，樂隊成員有的下臺伸展，有的低聲討論，排練廳裏的氣氛漸漸鬆弛。
江臨舟收拾琴譜時，林筱走過來，遞給他一瓶礦泉水。
她今天依舊在長笛聲部，神色安靜。
“你最近越來越會‘找空檔’了。”她語氣帶點玩笑，卻藏着一絲真誠的認可。
江臨舟接過水，笑了笑，“其實還沒完全適應，不過這次配合比前幾次順了不少。”
林筱點點頭，靠在舞臺一角，語氣比往常柔和許多，“對了，前陣子我妹妹的事……有點麻煩你了。”
江臨舟略微側頭，聲音平靜：“沒什麼。你們的事其實都挺正常的。”
林筱低下頭，捏了捏水瓶，像是思考了一會兒纔開口：
“有時候覺得自己說太多家裏的事，會不會給你添麻煩。你一直挺安靜的，好像不太愛跟人說自己的事。”
江臨舟笑笑，沒有否認，“我是更喜歡聽別人說吧。要真讓我一直講，反倒覺得彆扭。“
林筱低頭擰開水瓶，語氣鬆弛下來：“我媽有時候也說我太多話了，說像個老頭子。雖然我覺得安靜一點也挺好。”
她話鋒一轉，忽然又帶點玩笑地說，“你要是覺得我們姐妹倆麻煩，下次可以早點溜。”
江臨舟搖頭，“沒覺得麻煩。其實，偶爾聽點別人的故事，也挺好的。”
林筱看着他，微微笑了，目光裏多了幾分放鬆。
兩人就這麼站了一會兒，身後是樂團成員調試樂器的嘈雜和低語。
他們談到剛纔排練裏的某個小插曲??那位大提琴手換弦時把音拉錯，差點全員跟着跑調。林筱一邊回憶一邊笑出聲，江臨舟也跟着揚了揚嘴角。
快結束休息時，門口傳來一串乾脆的腳步聲。
陳雨薇走進排練廳，身着深色連衣裙外搭薄毛衣，鞋子是普通的低跟皮鞋，揹着黑色樂譜包。頭髮扎得整齊，神情自然卻帶着幾分冷靜和專注。
“抱歉來晚了。”
她衝大家點頭致意，又低聲和江臨舟、林筱打了招呼，徑直走到指揮身邊，把自己的分譜遞上。
指揮笑着和她交流幾句，明顯對她的能力充滿信任。
唐嶼站在一側，默默觀察。
他知道，這正是他想看到的舞臺感：各自有獨立個性，卻又能在真正的音樂場合下融爲一體。
下半場，輪到陳雨薇與樂團合練。
江臨舟退到一旁，靠在琴凳邊，靜靜看着她整理樂譜、與指揮簡短溝通。
陳雨薇站在鋼琴前，神情凝定，雙手放在琴蓋上，一如既往的鎮定自若。
伴隨着指揮的手勢，樂團奏響引子。
陳雨薇屏氣凝神，等到鋼琴獨奏部分時，手指穩穩落下。
她的節奏感極強，入聲的瞬間就精準地嵌入樂隊織體，彷彿早已記住了每一個樂器的呼吸。
那些難度較高的跳躍、連奏、快速音型，她處理得既自信又幹淨，樂團配合的聲音都被她的帶動力微妙地吸引過去。
江臨舟第一次在這麼近的距離觀察她與樂團的互動。
陳雨薇不光有舞臺上的光彩，更有一種極強的“共情力”，她能敏銳捕捉到樂團每一個段落的微小變化。
哪怕是木管組某處輕微的延遲，她也總能用細膩的音色等一等，讓音樂線條重新合攏。
有一段鋼琴與絃樂輪流對答的段落，陳雨薇主動用眼神和絃樂首席交流，呼吸幾乎同步，節奏微微帶動。
整個樂團跟着她的氣場不知不覺收攏起來。
即便排練廳裏偶爾有小瑕疵，她也沒有被帶亂，總能穩住自己的節奏，然後溫柔地拉回樂隊的推進。
江臨舟不由自主地記下她每一次和樂團互動的細節。
他覺得到，所謂“領奏”，並不只是技巧上的強大，而是能讓整個集體在自己手中產生新的節奏感。
這種能力，比獨自彈琴時的任何炫技都難得。
曲終時，陳雨薇用力收住最後一個和絃。
樂團餘音未散，排練廳裏一時有些安靜。
指揮先是輕輕點頭，然後抬手給出了一個肯定的手勢。
樂團成員也陸續鬆了口氣，有幾個人小聲感嘆：“配得真穩。”
江臨舟站在一旁，看着她收拾樂譜，心裏不免有一絲波瀾。
他知道，決賽舞臺上每個人都不容小覷，而像陳雨薇這樣的人，永遠是最值得警惕的對手。
曲終，唐嶼站到臺前，目光溫和卻不失銳利。
他先點了點頭：
“整體很好，氣場和推進都很穩，你能帶動樂隊的節奏，這一點非常重要。”
他翻看了樂譜，又補充道：
“有幾處和絃交接時，左手的分句可以再細緻一點。尤其和絃樂組對答的段落，試試留一點空間，別急着推進，給樂隊留喘息。”
唐嶼停頓片刻，看向她的眼神帶着欣賞，也有一絲提醒：
“你的力量和主動性是優勢，但協作時不要讓獨奏的衝勁蓋過整體聲音。樂團不是你的陪襯，而是一起呼吸的夥伴。”
“如果你能再細聽一下總譜裏不同聲部的起落，整體會更有層次。”
他最後微微一笑：“不過，這種狀態很適合比賽舞臺。繼續保持。”
陳雨薇輕輕點頭，回以淡然一笑，語氣裏帶着一份職業型的自信：“謝謝老師，我會注意。”
排練廳氣氛鬆弛下來，樂團成員彼此會心地笑了笑。江臨舟站在一旁，也暗暗將這些話記在心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