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口那盞白熾燈亮着,光線昏黃,罩子上有一圈薄灰。
江臨舟站在門前,鑰匙握在手裏,遲遲沒有插進去。
門鎖的漆斑駁了,邊角露出金屬原色。
信箱歪着開了一條縫,幾張廣告紙半探在外頭,紙邊捲曲,被雨水泡過的痕跡還沒幹透。
他低頭看了眼,又移開目光。
地墊有些舊了,邊角翹起,像是踩多了,又沒人理。
他上一世,已經很久沒見過這個門了。
不是刻意不回來。
只是成年之後,回家的次數越來越少,從每學期一次,到每年一次,到後來……他都不記得上一次是什麼時候。
不是沒有想起過家,只是每次想到的時候,總有別的事更近。
比賽、課程、排練、練琴時卡住的小節,或者無聊的發呆。
他常常想着:“等我忙完這段”,“等比賽結束再回”,“等下次”。
但“下次”一次比一次遠。
再到後來自己不再彈琴之後,他連“忙”這種說法都沒法再拿來當藉口了。
只是更不想回來了。
不想見人,也怕被問起什麼。
他已經不知道該怎麼和這個地方相處。
飯桌、客廳、房間門、陽臺上的舊沙發。
這些地方他都坐過、說過話、發過呆。
但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他越來越不確定自己和這些東西之間的關係。
直到後來,他才發現,自己對這個家最後的印象,還停在高中時每天喫完晚飯坐在餐桌旁寫作業的樣子。
而那些日子過去之後,他就再也沒真正住過這個地方。
他甚至說不清,這個“家”到底是不是他自己的。
就像現在,他站在門口,手裏拿着鑰匙,卻不知道門後會是什麼表情,會說什麼話。
或者,會不會誰都不在。
他把鑰匙插進鎖孔,轉了一圈。
門鎖發出輕響,門開了半寸。屋裏安靜得像空房子。
他輕輕推開門。
玄關裏整潔乾淨,靠牆擺着一雙拖鞋,是新的,淡藍色,可能是剛買的,號碼看不太出來。
鞋架上有一瓶驅蚊液,標籤邊緣捲了起來。
屋裏瀰漫着一股潮氣混着洗衣液味,還有電風扇吹出的微弱塑料味道。
他低頭換鞋,把譜包靠着牆放下,沒發出聲。
客廳那頭傳來電視的聲音,是天氣預報。
主持人的語氣平平,像在填滿背景音。再往裏走兩步,他聽見廚房那邊傳來水聲,還有鍋鏟碰瓷的輕響。
門鎖響的時候,廚房那頭傳來水聲戛然而止。
好像是聽清楚了進來的腳步。
““回來也不說一聲。”
廚房那頭傳來母親的聲音,語氣不快不慢,像是邊洗菜邊隨口說的,但語調壓得很輕。
“嗯。”
“鑰匙還留着吧?我以爲你這次要敲門。”
“沒丟。”
她從廚房探出頭來,看了他一眼,又縮了回去:
“先坐着吧,我剛在煮點東西……鍋裏原本就剩點菜,我看看還能不能多炒兩個。”
鍋鏟碰鍋的聲音響了起來,她一邊翻炒,一邊有點慌亂地翻着什麼。
冰箱門“哐”的一聲拉開,又很快合上,像在臨時添東西。
“冰箱裏也沒囤菜,我以爲你不回來。”
她的聲音從廚房飄出來,有點遠,“你不是說這幾天都要在學校練琴?”
江臨舟沒回答。
她又補了一句:“早點說一聲也好,今天這頓菜都不是給你做的,油放多了。”
鍋裏“哧啦”一聲,是下了水。
她咳了一聲,然後說:“等會兒我弄點清淡點的湯,你不是怕鹹。”
江臨舟走進客廳,在沙發邊停住,低頭拉了下譜包拉鍊,沒有坐下。
電視背景聲還在放天氣預報,他聽見“沿海城市局部雷陣雨”的一句話。
廚房的聲音不大,卻像蓋過了整個屋子。
過了一會兒,母親走出來擦着手,說:“你爸今晚出去應酬了,說有個重要的客戶要談。”
他點點頭。
“房間還是原樣。你先去看看,有什麼缺的跟我說。”
“好。”
她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終究沒多說什麼,又轉身回了廚房。
他站了幾秒,沒立刻轉身。
廚房那邊鍋蓋合上的聲音悶了一下,又響起小火燉煮時微弱的咕嘟聲。窗外的風颳過陽臺,風鈴輕輕晃了一下,發出極輕的碰撞。
江臨舟提起譜包,順着走廊往房間方向走去。
門還是那個門,外頭貼着當年的課表貼紙,邊緣捲翹,有點泛黃。
他伸手推開,用了點力,門軸發出一點澀響。
他沒有開燈。
窗簾拉了一半,光線像被裁了一刀,斜斜地潑在地板上。
那道光落在書桌旁,像舊時某個下午的剪影。
房間裏沒有灰,但明顯很久沒人住過了。
書桌上堆着以前用的教輔書,幾本被壓得起了彎。
椅子上搭着一件折得整整齊齊的校服外套,白藍相間,袖口已經泛灰。
他走到牀邊,把譜包放下,拉開窗簾。
落日的餘暉一下照進來,把整個房間照得通透。
地板上有一道踩舊了的暗印,是他小時候練琴時常站的位置。
他沒坐下,站在窗邊看了一會兒外頭。
樓下傳來小孩的哭聲,又被大人哄着止住。
遠處的風吹過陽臺,掛着的幾件衣服輕輕晃着,像在重複某種從前見過的場景。
他低頭看了眼譜包,想起那張通知單還夾在最內層的文件袋裏。
“曲目方向:肖邦e小調或f小調協奏曲。完整結構演奏。
他說不清自己爲什麼會忽然選肖邦的哪一首。
他打開譜包,拉出那一頁,重新讀了一遍,然後摺好,塞進書桌抽屜。
那個抽屜裏原本還有幾張老照片,一本高中練習本,一根快乾掉的中性筆。
他看着那些東西,一動不動。
母親在廚房喊:“喫飯了!”
他愣了會,應了一聲:“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