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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朱元璋:馬閻羅?小舅子了你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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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府。

大門蒙着半幅白綢,門環上垂落的麻布條隨風飄蕩。

庭院被層層疊疊的素白淹沒,屋檐下懸着尺幅寬大的白幡,廊柱間掛滿墨字輓聯。

靈堂設在正廳,一口硃紅棺槨停於中間。

香爐裏三炷青煙筆直上升,卻在觸及梁間“清正廉明”的匾額時驟然扭曲,如同這位老臣跌宕的晚節。

吏部尚書日本扶着廊柱,踉蹌着踏入靈堂。

他朝服外罩着件麻衣,腰間繫着喪帶,像是隨時會被這滿室的悲慟拽倒。

身後二十餘位文官皆着素服,捧着謄抄工整的祭文。

“呂公………………”呂本的聲音卡在喉嚨裏,他顫巍巍拿起三炷香。

他身後的文官們,也拿起三炷香。

“你清了一輩子田畝,疏了一輩子河道,到頭來竟落得自盡牢中。”

“呂公啊!你教我們“民以食爲天,自己卻爲江南百姓的稻糧耗幹了心血!那運河的石壩、桑田的溝渠,哪一處沒有你的腳印?蒼天啊,爲何要讓酷吏的刀斬斷國之棟樑?”

這話如同一顆火星濺進了火藥桶。

原本壓抑的啜泣聲陣陣拔高,幾個年輕翰林官竟當場嚎啕起來。

年近六旬的編修,指着棺頭的烏紗帽顫聲喊道:

“看看這帽子!當年呂公戴着它丈量蘇松田畝,腳踩淤泥、手捧賬本,籌出百萬石糧食!如今卻有人說他通敵?他通的是哪門子敵?他通的是天下百姓的活路啊!”

不知誰突然喊了一聲:“馬天!馬國舅!”

這名字像根毒刺,瞬間挑破了衆人強壓的怒火。

“不是說呂公私通北元嗎?不是說他謀害皇後嗎?證據呢?不過是拿他當靶子,去堵江南士紳的嘴!”

“你們看這字!哪一筆不是爲了百姓?可馬天那廝呢?他拿着陛下的刀,砍斷的是大明的筋骨!”

“罵得好!”

“什麼國舅?呂公在牢裏寫書稿,他在朝堂上喊打喊殺!說呂公畏罪自盡’,誰信?”

日本望着眼前羣情激奮的同僚

他眼中狠厲閃過,就是要用老臣的屍骨點燃文臣的怒火。

“都住口!”他厲聲喝道,“呂公屍骨未寒,你們想讓他死不瞑目嗎?”

“怕什麼?呂公能爲百姓死,我們就能爲呂公罵!馬天的刀再快,還能砍斷天下人的舌頭不成?”年輕翰林吼一聲。

......

靈堂內罵聲正酣,風雪下,一個身披縞素的身影走進來,正是馬天。

衆人的叫罵聲陡然卡住,幾十雙眼睛瞪得快要爆出眼眶。

誰也沒料到,這個被他們罵作“酷吏”的馬國舅,竟會穿着喪服出現在靈堂。

馬天卻似未察覺這滿室的刀光劍影,徑直走到靈前。

他的動作異常緩慢,沒有半分作秀的拖沓,無聲的三拜。

“滾!”齊德一聲暴喝,“呂公的靈前容不得你玷污!你披麻戴孝?諷刺,呂公就是你逼死的。”

“齊兄說得是!”黃子澄緊隨其後,“你逼死的不是通敵逆賊,是國之棟樑!呂公清田疏河二十年,賬本上的每筆數字都沾着百姓血汗,你卻用‘通敵”二字將他逼死!你比閻羅殿的惡鬼還狠!”

這話一出,周遭羣情激憤。

唾沫星子幾乎要濺到馬天臉上,他卻始終垂着眼簾。

直到一位老御史顫巍巍舉起呂昶的《農桑輯要》抄本,喊出“還我良臣”時,他才緩緩抬眸。

那目光掃過滿堂激憤的面孔,像臘月的寒風颳過冰封的河面,所到之處,叫罵聲竟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

“罵夠了?”馬天的聲音不高。

他環視一圈,嗤笑一聲:“方纔哪位說呂公清田疏河是‘國之棟樑?哈哈哈,別以爲我不知道,當年,你們這些人當中,是誰攛掇着讓呂公把蘇松田畝的賬本‘從緩呈報?是誰在酒肆裏罵他‘死腦筋’,擋了江南士紳的財路?”

“馬國舅血口噴人!我等爲呂公鳴冤,豈容你污衊呂公?”黃子澄臉色驟變。

馬天迎着風雪,笑意冷冷:“呂公當年親赴地方丈量土地,你們在哪?陛下讓你們覈查河道淤塞,你們遞上來的奏疏滿是‘風調雨順民安物阜!”如今他屍骨未寒,你們倒想起他的好了?”

齊德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我......我等是念及呂公操守......”

馬天甩手直接打斷,指着梁間“清正廉明”的匾額:“這匾掛在這兒,不覺得燙眼嗎?呂公丈量田畝時,被士紳阻止,你們可有一人敢遞牌子請旨?如今他擔了‘通敵”的名,你們倒敢堵在靈堂罵我這?酷吏”,是罵我擋了你們的財

路吧?”

吏部尚書日本咳嗽着上前:“國舅爺!你少在這裏混淆視聽!呂公若不是被你羞辱,怎會......自盡?”

“他在牢裏一日三餐有熱飯,我派了郎中給他治腿傷。”馬天眼中滿是譏諷,“倒是你們,在外面叫的兇,可去看過他?”

滿室譁然。

幾個年輕翰林下意識後退半步,眼神躲閃。

馬天陣陣冷笑:

“呂公清了一輩子田,疏了一輩子河,最後對士紳妥協,還不是因爲你們?”

“你們哭他,是因爲以後沒人擋在你們前面了!你們罵我,是怕我掀了你們‘仁德君子'的畫皮!”

“士大夫的風骨呢?”

“是拿着板凳打上門,還是躲在孝衣後頭喊打喊殺?呂公當年在洪水裏揹着老弱過河時,你們的“風骨’怕是還在書齋裏吟風弄月吧!”

馬天踉蹌着走到硃紅棺槨前。

他伸出手,指尖觸到冰冷的棺木,良久,他才緩緩躬身。

“呂老......你看看吧......看看這些人的嘴臉......”

“他們是爲你哭嗎?不是啊......他們哭的是沒了個能替他們擋刀子的老臣。”

“你說過,‘士者,國之骨也”,要“爲天地立心,爲生民立命,可你看看他們,哪個有你半點風采?你丈量田畝時沾着淤泥的鞋,比他們滿屋子的聖賢書都乾淨!”

他猛地轉過身,通紅的眼睛掃過滿堂失色的文官:“我馬天是酷吏,但我沒拿百姓的血汗換過烏紗!就你們這樣的,也配叫‘士’?不過是依附權勢的蛆蟲,披着儒衫的豺狼!”

靈堂內死寂一片,只有馬天粗重的喘息聲和窗外呼嘯的風雪。

那些方纔還唾沫橫飛的文官們,此刻連抬頭的勇氣都沒有。

而棺木前那個身披縞素的身影,在漫天素白中,竟顯得比任何時候都孤絕。

“呂公,走好!”馬天再拜,心中加了一句,“剩下的事,交給我!”

馬天甩袖而去,靈堂短暫沉寂。

不知過了多久,吏部尚書日本輕咳一聲。

“不能就這麼算了!”他扶着棺槨,“馬天那廝,竟敢在呂公靈前如此羞辱我等!參他!老夫要參他!不管他是不是國舅,老夫定要爲呂公討個公道!”

左都御史詹徽猛地抬頭:“呂大人說得是!我都察院十三道御史,明日全部遞牌子上奏!”

“馬天素行暴虐,早該清算!”禮部侍郎附和。

戶部、工部的官員們也紛紛表示上奏,方纔被馬天罵得抬不起頭的羞愧,此刻全化作了咬牙切齒的怒火。

靈堂內的氣氛陡然變了,從悲慟轉向了一種嗜血的亢奮,像是隻要扳倒馬天,就能洗盡所有恥辱。

日本見狀,眼中飛快掠過一絲滿意。

他不動聲色地拽了拽徽的袍袖,示意他到靈堂角落的屏風後。

兩人避開衆人視線,呂本壓低聲音。

“詹大人,彈劾要分三路:穩、準、狠。”

“第一,要戳他的脊樑骨。”

“脊樑骨?”詹微皺眉。

“廣濟醫署的賬,翁妃“病逝’的疑雲。”呂本眼中寒光一閃,“馬天搞得大明廣濟醫署,斷了多少人的財路?就說他“挾私報復,構陷重臣,藉機羅織‘通敵’罪名,實則是替某些人掃清障礙!”

詹徽連連點頭,撫掌道:“高!第二路呢?”

“第二路,要挑動陛下的逆鱗。”呂本望向奉天殿的方向,嘴角勾起冷笑,“馬天用刑酷烈,弄得滿朝文武人人自危,這叫“禍亂朝綱”;他攛掇陛下打壓文官,讓君臣離心、相疑相忌,這是“離間君臣'!你我都清楚,陛下最恨臣

子結黨,但更怕皇權旁落。咱們就說馬天的手段,正在挖大明的根基!”

風雪拍在窗紙上,發出“噗噗”的悶響。

呂本的第三根手指緩緩豎起,指尖幾乎要戳到詹徽的鼻尖:“第三路,是殺招:外戚幹政。”

詹微皺了皺眉:“可馬天是得了陛下旨意的。”

呂本低笑一聲,眼中卻無半分笑意:“漢初呂氏、唐之武氏,哪次外戚之禍不是從干預刑名開始?馬天仗着皇後是他姐姐,插手刑部大牢,甚至與燕王過從甚密。我們要讓陛下疑心他結交皇子、包藏禍心!”

詹徽聽得額頭冒汗,既驚於呂本的狠辣,又暗自佩服這步步緊逼的算計。

呂本想要幹什麼?他心中清楚。

呂公走了,士大夫需要一個新的首領。

這場爲呂昶“鳴冤”的大戲,早已變成了權力棋盤上最殘酷的搏殺。而呂本,正踩着老同僚的屍骨,一步步走向他夢寐以求的權力巔峯。

而詹徽很願意配合他!

奉天殿。

朱元璋攥着一本參劾馬天的奏章,揮手“啪”地甩在地上。

砸在丹陛之下,落在朱標腳邊,他正彎腰撿起來。

“好啊!好一個馬閻羅!”朱元璋又抓起一本,掃了眼扉頁“彈劾國舅馬天十大罪”的標題,怒極反笑,“才一日功夫,就堆成了山!這幫酸儒是想把天捅破?”

他揚手又摔在了地上。

接着,一本又一本被摔下。

朱標默不作聲地一一拾起,看到“外戚幹政”四字,心頭一緊。

他數了數散落在地的文書,足足三十七本,每本都厚厚一疊,封皮上不是都察院的朱印,就是各部尚書的花押。

“父皇息怒。”朱標將奏章摞回木案。

朱元璋眼中冷意浮動:“呂昶一死,他們倒想起‘公道了?早幹嘛去了!說馬天是‘酷吏”,不就是害怕了嗎?怕馬天繼續下一步。”

朱標望着父皇通紅的眼眶,不知是怒火還是別的什麼。

他斟酌着開口:“父皇,你知道舅舅今日去了何處嗎?”

朱元璋正抓起另一本奏章:“他能去哪?莫不是又去坤寧宮找你母後告狀了?”

“舅舅去了呂府靈堂。”朱標苦笑,“聽說他穿了素服,在靈前拜了三拜,又把在場的文官罵了個遍。”

“什麼?”朱元璋目光如電掃過朱標,“罵了什麼?”

“罵他們‘披着儒衫的豺狼',‘拿呂公的屍骨當槍使’。”朱標道,“還說士大夫的風骨不如呂公沾着淤泥的鞋乾淨。”

“哈哈哈!”朱元璋放聲大笑,“好!罵的好!果然是咱的小舅子!這下好了,捅了馬蜂窩,事情越鬧越大。”

朱標看着父皇反常的反應,心中疑竇叢生。

他上前一步,拱手道:“父皇,如今言官們羣情激奮,舅舅又身處風口浪尖,不如下道旨意讓他在府中待幾日,避避風頭?”

“避?”朱元璋陡然沉下臉,“他馬天行得正坐得端,避什麼?。呂昶的死,他沒錯;罵那些僞君子,他更沒錯!”

朱標被父皇的怒火震懾,卻仍堅持道:“可奏章裏說他‘離間君臣外戚幹政......這些罪名扣在舅舅頭上,人言可畏啊。”

朱元璋眼中不屑:“漢初呂氏、唐之武氏,哪次不是被文官罵出來的?可咱馬天是什麼人?他是咱放在棋盤上的刀,專砍那些不聽話的刺頭。如今刀砍得深了,刺頭們喊疼了,便想拔了這把刀。你說,咱能讓他們如願嗎?”

朱標望着父皇眼中深不見底的算計,欲言又止。

那些被憤怒掩蓋的冷靜,那些看似失控的摔砸,原來都是做給別人看的。

父皇不是在生氣,是在欣賞這場由他一手推動的戲碼。

朱元璋將所有奏章推到一旁,哼一聲:

“讓他們鬧。鬧得越大,越能看出誰是真心爲大明,誰是想借呂昶的屍骨往上爬。”

朱標看着父皇手中的硃筆,那筆不是在勾畫文字,而是在勾勒着滿朝文武的命運。

他感到一陣寒意從腳底升起,比殿外的風雪更刺骨。

“可是舅舅他?”朱標還想再說什麼,卻被朱元璋抬手製止。

“馬天那混小子,精着呢。”朱元璋放下硃筆,語氣難得地帶上一絲暖意,“他敢去靈堂罵,就料到了會有今天。你當他真假?有你母後在,他掉不了一根汗毛。”

從呂府出來,馬天走在大街上,任由冷風灌進衣襟。

他不上馬車,就是想讓自己冷靜冷靜。

一陣車輪聲自身後傳來,馬車停在他身側。

車簾掀開,秀麗無雙的徐妙雲探出頭來,露出她眼底藏着的憂慮:“舅舅。“

馬天挑眉,目光掃過車廂裏面:“老四呢?昨兒約好一起來祭奠,他竟然慫了?“

“殿下今早帶着錦衣衛往鐘山去了。“徐妙雲攥緊袖中暖爐,“走得匆忙,連盔甲都沒穿。“

馬天一驚:“出什麼事了?“

“殿下的事,我向來不過問。“徐妙雲垂下眼簾,“舅舅,那些文官雖然不如武將暴躁,但是筆也能殺人。“

“我明白。“馬天咧嘴一笑,“他們想咬我?先得問問我手裏的刀答不答應!“

他抬手拍了拍馬車,轉身大步流星往城門走去。

徐妙雲望着他的背影,直到那抹黑色消失在風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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