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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舅舅和母後,真是姐弟情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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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濟安堂。

窗外寒風呼嘯,暖閣內卻因炭火燒得旺,瀰漫着一股乾燥的暖意。

劉三吾捻着銀白鬍須,看着案對面的少年。

朱英正垂眸翻書,棉袍襯得他面如傅粉,但眼底亮得驚人。

“今日讀《孟子?盡心章句下》。”劉三吾的聲音帶着老儒特有的沉緩,“小郎中可知道,陛下因“民爲貴,社稷次之,君爲輕'之言,命人刪去《孟子節文》八十餘條。你且說說,當今陛下批孟子,你怎麼看?”

朱英抬眼。

那雙眼眸清亮得不像普通百姓家的少年。

他合上書冊,語氣裏帶着少年人特有的脆生,卻又透着篤定:“先生,孟子說“民爲貴”,非是輕君,而是言君與社稷皆需固本。譬如這濟安堂,若沒有百姓來看病,哪來藥香滿堂?天子若視民如草芥,好比築屋不固基,風雨來

時,屋宇豈能安穩?”

他頓了頓,見劉三吾持須的手微停,便又挺直了腰:“陛下刪孟子,或是怕人借言犯上,但孟子的話,說的是天下大道。百姓是水,君是舟,水可載舟,亦可覆舟。這道理,陛下打天下時最懂,如今坐了天下,怎麼倒怕聽

了?”

“啪!”

劉三吾手中的斑竹戒尺不慎落在案上。

他看着朱英眼中那股無所畏懼的少年意氣,心中激動。

多少年來,朝堂之上人人自危,誰還敢在天子批孟子後,直言“怕聽”二字?

這孩子的話像一把火,燒得他這把老骨頭都跟着發燙。

“好一個固本之論,好一個水舟之喻。”劉三吾撐着案幾站起身,走到窗邊。

他望着窗外冰冷下的一片頹敗,語氣沉了下去,“可小郎中啊,你可知這‘民爲貴”三字,從書齋說到朝堂,要過多少刀山火海?當年孟子周遊列國,屢遭驅逐。”

“先生!”朱英站起身,走到劉三吾面前,挺直的腰背像一杆長槍,“學生讀孟子,也知‘道之所在,雖千萬人吾往矣!若爲天下百姓,便是陛下動怒,學生也敢再說一次“民爲貴”!”

少年的聲音不高,卻帶着鏗鏘,落在劉三吾的耳中。

他怔怔地看着朱英,看着他因激動而起伏的胸膛,看着他眉宇間那股渾然天成的英氣,那是未經世事打磨的鋒芒,是明知前路荊棘卻偏要踏過去的孤勇。

剎那間,劉三吾只覺得眼眶發熱,他顫抖着伸出手,想拍一拍這少年的肩膀,卻又怕自己這雙老邁的手,驚散了這股令天地都要爲之變色的少年意氣。

“好一個‘雖千萬人吾往矣!”他大讚。

皇帝叫他來教朱英,雖沒有點明朱英身份,但在他第一次見到朱英時,心中便有了猜測。

這段時間,教他讀書,劉三吾越發覺得,這般少年,纔是大明的希望。

暖閣外。

寒風捲着雪沫子掃過,馬天正在教朱柏練拳。

朱柏已紮好馬步,鼻尖凍得通紅,棉袍領口卻敞着,露出裏頭汗溼的中衣。

“腰桿!再沉一寸!”馬天一腳踹在朱柏腿彎,“膝蓋超過腳尖,戰場上早被人卸了腳筋!”

朱柏踉蹌半分,膝蓋骨撞得生疼,卻硬生生將身形定住:“舅舅,這樣可對?”

“對?”馬天冷笑一聲,從兵器架上抄起根棗木短棍,“看好了!老十二,你先前學的那些‘白鶴亮翅“犀牛望月,在我這兒就是掏鳥窩的把式!”

短棍帶着破風聲響,擦着朱柏耳畔掠過,“戰場上要的是乾脆利落,還有捱了揍別喊疼的硬氣!”

棍打在朱柏腰上,他喫痛悶哼,馬步卻沒散。

他看着馬天手中短棍舞得虎虎生風,每一招都直奔要害,招招透着血腥味。

這就是他想學的真本事。

以前的師傅,教的都是花架子,那些花拳繡腿,哪抵得上舅舅眼底那股“見血封喉”的狠勁?

“出拳!快!準!狠!”馬天指着三步外的青石板,“打!直到石板上見你的血!”

朱柏深吸一口氣。

他想起有一年跟着四哥去獵場,見獵戶殺熊時也是這般不要命的架勢。

風灌進袖口,凍得他手腕發,可一想到馬天那句“花架子屁用沒有”,便咬緊牙關,右拳狠狠砸向石板。

“嘭!”

拳面撞上冰棱覆蓋的石面,劇痛從指骨竄到天靈蓋。

朱柏悶頭又砸,第二拳、第三拳…………

“夠了!”馬天抓住他的手腕。

朱柏的拳面已皮開肉綻,鮮血順着指縫往下滴,可這少年競還梗着脖子:“舅舅,我還能打!”

馬天看着他凍得發紫的嘴脣,看着他額角汗珠滾。

他鬆開手,從懷裏掏出金瘡藥,語氣卻依舊生硬:“蠢!拳頭上沒老繭,先學怎麼捱打。

朱柏卻咧嘴笑了:“舅舅,你說過,上了戰場,只有活下來的纔算本事。我不怕疼,就怕學不會真本事。”

馬天猛地抬手,拍在他後頸:“好!有你父皇的狠勁。”

這老十二,不像其他小皇子嬌弱,有點像塊扔進熔爐裏的鐵,越打越冒火星。

“起來!”馬天又想起和尚師傅的話,“跟我練趟?破甲步”,記住了,戰場上刀槍不長眼,但敢往前衝的,總能多活半刻。”

朱柏應聲站起,哪怕拳頭痛得鑽心,依舊昂首挺胸。

寒風捲着他的呼喝聲,與暖閣內朱英朗朗的讀書聲撞在一起,一個如出鞘利劍,一個似溫潤玉磬,讓這冰封的濟安堂,有了些少年人獨有的熱氣。

馬天看着朱柏踉蹌卻堅定的背影,嘴角忍不住上揚。

這小子,是朱重八的種。

兩人正練着,聽到腳步聲傳來,抬眼看到朱棣大步進來。

“舅舅!”朱棣喊一聲,目光落在朱柏身上時愣了愣。

這小子正揮拳砸向石墩,拳面纏着的布條已被血浸透。

“好傢伙,老十二這是跟你學屠熊呢?”他驚呼。

馬天擦了把臉上的雪水,哼笑一聲:“總比跟着宮裏那些師傅學花架子強,老十二,聽見你四哥說啥了?上戰場得拿出屠熊的狠勁。”

朱柏收拳而立,胸脯劇烈起伏:“四哥放心,舅舅說了,拳頭不砸出血,不算朱家兒郎。”

朱棣走上前,拍了拍朱柏的肩膀,轉頭對馬天道:“舅舅,你瞧老十二這模樣,跟換了個人似的。要不,我把高熾那胖小子也送來?”

“滾!”馬天揮手,“你兒子那身肉,我這兒沒那麼多草料喂。”

朱棣哈哈大笑,揪住馬天的胳膊:“行了行了,讓老十二自己練,你跟我走。”

“又去哪?”馬天甩開他的手。

朱棣壓低聲音,眼神陡然沉了下去,“詔獄!審田祿。

馬天眉頭一皺:“不是說後續交給我姐處理了嗎?”

“後宮的事歸母後,可田祿是從司禮監拖進詔獄的。”朱棣攤手,“再說了,那痘症布要是真衝着母後去的,你能不管?”

“走!”馬天道,“關係到我姐的安危,肯定得查個水落石出。

朱棣咧嘴一笑:“就知道舅舅和母後姐弟情深啊。”

詔獄。

馬天跟着朱棣來到一個房間。

陰溼的牆壁上爬滿青苔,燭火在牆縫間明明滅滅,將刑具的影子拉得扭曲可怖。

鐵鉗上凝結着黑褐色的血痂,狼牙棒的倒刺還掛着碎肉,地面凹陷處積着發黑的水漬,不知是血水還是腐水。

牆角立着一尊半人高的銅甕,甕口殘留着暗紅痕跡。

“舅舅,你坐,馬上提人。”朱棣指了指石案旁的木椅。

馬天有些發麻,錦衣衛刑訊手段果然可怕。

吱呀一聲,鐵門被推開。

田祿被獄卒拖着踉蹌而入,單薄的囚衣沾滿泥漿,頭髮黏在臉上。

他撲通跪在兩人面前,渾身顫抖。

“最後給你一次機會。”朱棣冷冷道,“知道什麼就說,否則,你就挑選刑具吧。”

田祿緩緩抬頭,視線掃過牆上倒掛的鋸齒輪、燒得通紅的烙鐵等等。

冷汗順着他的下巴滴落,雙腿一軟,癱倒在地:“我說我說!是翁妃娘娘指使我去幹的,我也欠了很多賭債,翁妃娘娘幫我還的。否則,我外面的親人,早被債主逼死了。”

“翁妃要你幹什麼了?”馬天喝問。

田祿全都說了,眼中帶着求生的本能:

“她先讓我帶着一個簪子去找戶部尚書呂昶,呂昶見了簪子,答應上奏,由戶部出款,慶祝皇後生辰,爲後宮採辦綢緞,包括那匹百子圖。娘娘正好要百子圖,於是劉安就去了錦繡軒,這一切都是安排好的,錦繡軒周氏與他

相熟,但周氏患了痘症......那匹百子圖最終被送到了娘娘面前,娘娘格外喜歡,愛不釋手。”

馬天和朱棣面色陰沉的可怕,死寂在屋內蔓延。

“劉安,是你殺的?”朱棣冷問。

“是我把他推到井裏的。”田祿拼命磕頭,“求殿下饒命!我也是被逼的啊。”

“這人不用留了。”馬天猛地起身。

他大步走了出去,徑直走出了詔獄,寒風捲着詔獄深處傳來的哀嚎,他眼中殺意翻湧如潮。

到了詔獄外,迎着呼嘯的寒風,他鎮定了不少。

若不是田祿這番供述,誰能想到看似平靜的後宮竟藏着這般毒計。

沒多久,朱棣疾步而出。

他伸手按住腰間佩劍,面色凝重:“這事還關係到呂老。”

戶部尚書呂昶,素以清正廉明聞名,誰能想到他竟會因一支簪子捲入陰謀?

馬天冷笑一聲:“我去會一會他。”

“你別亂來!”朱棣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呂老德高望重,門生故吏遍佈朝堂,我們不能憑田祿一面之詞,就去審呂老。”

他知道這位舅舅護姐心切,此刻滿腔怒火無處發泄。

馬天甩開他的手,臉色陰沉得可怕:“我只是去找他喝喝茶。”

語調輕慢,卻字字如刀。

朱棣盯着他看了片刻,終於緩緩點頭:“也好,你是戶部主事,去拜訪呂昶倒也名正言順。先去試探試探,看他反應。我即刻去稟報父皇。”

馬天不再多言,轉身大步離去。

呂府。

沒有朱門大戶的氣派,倒像尋常文人的居所。

管家引着馬天穿過迴廊,腳步踏在青石板上,發出空曠的迴響。

整座府邸靜得可怕,不見丫鬟小廝。

來到書房前,推開門,茶香混着墨味撲面而來,呂昶正坐在藤椅上煮茶,銀髮梳得一絲不苟,長袍纖塵不染。

“國舅爺,你終於來了。”呂昶抬起頭,佈滿皺紋的臉上擠出一絲笑意。

馬天在他對面坐下,聲音冷冷:“呂老知道我會來?”

呂昶輕嘆一聲:“陛下既已懷疑娘娘痘症蹊蹺,派人調查,總會有結果。”

“爲什麼?”馬天猛地拍案,“我姐姐還救過你,你就用這種方式報答她?我記得你說過,爲了皇後孃娘,你願肝腦塗地。”

呂昶的手劇烈顫抖:“我不知道毒會被帶到娘娘身上。”

“別裝了,你肯定知道那是陰謀!”馬天目光如刀,“以你的精明,會看不出其中蹊蹺?可你不但不阻止,還幫着她們。”

書房一下安靜下來。

呂昶盯着杯中茶湯,慘然一笑,皺紋裏滿是苦澀:“所以,我該死。這些日子,我等你們來。我這條老命,早該還給皇後孃娘了。”

“爲什麼?”馬天的聲音帶着壓抑的怒吼,“你若還有半點良心,就該說清楚。”

呂昶沉默良久,從袖中取出一支簪子。

他將簪子放在桌上,又鋪開一張宣紙。

蒼勁的字跡躍然紙上:身在江南,心思塞北。

馬天盯着那八個字,面色劇變。

這八個字,字字誅心,足以讓呂昶被斬。

“這就是你的意思?”馬天冷笑,“你是求死啊。”

呂昶似乎一點兒都不怕:“但求一死!”

馬天拿起那幅字,起身:“呂老,你這又是何苦呢?”

呂昶抬頭看向北方的天空,久久沉默,最後輕嘆一聲:“幸好娘娘被你救了,老夫啊,也該死了。這人間,真是沒趣的緊,老夫不願意呆了。”

馬天擰了擰眉。

他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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