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淘過金的人,永遠都不下這一行。”
範承旺的一句話將周景明的思緒給拉了回來。
他細細想了想這話,笑着回了一句:“是這麼回事兒!”
對於這一點,周景明有切身的體會。
就像他上輩子是個淘金客,這輩子依然選擇淘金一樣。
在淘金客眼裏,沒有任何行業比淘金來錢更快更多,即使投資其他產業,淘金的飯碗也不會輕易丟掉。
在周景明的加納淘金計劃裏,也是一樣,哪怕之後往別的方向發展,手裏也會一直掌握着幾條淘金線。
卻聽範承旺跟着講起了一些他自己的往事兒。
他家是上林縣明亮鎮下的一個村子,從他記事起,他的父親就在淘金,在村邊靠河的田裏,挖一個幾米深的井,把底層的沙子一桶一桶地提上來,送去河水裏淘,哪怕是那混亂的十年,也沒怎麼停過。
到了範承旺這裏,他也淘金,就連媳婦也是拜金子所賜。
請媒婆幫忙提親的時候,媒婆一張巧嘴就說明亮鎮這邊遍地都是金子,家家戶戶都是睡在金子上的,就因爲這句話,娶媳婦變得特別容易,幾乎都沒怎麼折騰,就順利達成了。
而現在,他的媳婦一直在說自己是被騙過來的,因爲她嫁過來,是看到淘金了,但就沒見到淘出來幾顆金粒,養家餬口都難。
上林的男人,幾乎都會淘金,家家都有淘金盤,木頭做的,長年累月使用,木頭都被盤得黝黑。
淘的人太多了,加之上林那些有金的地皮,已經淘了很多年,能出金的地方,都已經被翻找得差不多,再加上政策干預,到九零年禁止採金,上林的金子再多,偷偷摸摸地搞,再難養家。
但範承旺的淘金路卻沒有就此停止。
他後來到更遠處的山裏淘金,又去外省淘金,越去越遠,最後乘坐着被他稱做“豬車”的綠皮火車去到東北,接連數年......
他甚至還惋惜那些被他帶去淘金場、很厚很暖,卻在歸家時爲了行動方便而扔掉的棉被。
範承旺說這些事情的時候,雖然笑眯眯的,但語氣裏全是感嘆:“我這輩子也值了,淘金都淘到國外了,往後能講給兒孫聽”。
你說,都是睡在金窩子上的人,我以爲國外會不一樣,怎麼這邊的人也跟我們一樣窮,真不知道什麼時候是個頭啊?”
周景明不想再在明明到處是金子,怎麼就賺不到錢這件事情上多做解釋,但他能聽出範承旺對這次淘金能不能賺到錢的擔憂。
他在略微沉默後,給範承旺發了一支菸,並親自給他點上:“範大哥,只要跟着我好好幹,我不敢說讓你有多富有,但能保你幾年後,能回到老家,衣食無憂,老了,折騰不動了,能安心地頤養天年。”
聽到周景明這句話,範承旺偏頭看了看坐在一旁的白志順:“我聽順仔說過你很多事情,你的話,我信,以後有什麼事兒需要我出力的,你儘管吩咐,只要我能辦到,保證給你做得好好的。”
這是在表忠心啊!
周景明點點頭:“往後礦場開動起來,我們可能沒辦法天天盯在礦場上,到時候,得請你幫忙照管着礦場......不只是你,他們也是一樣,只要安心跟着我做,不偷奸耍滑,我一個都不會虧待。”
他在心裏算是給範承旺定了個位置:以後開闢新的礦場,可以讓他去幫忙管理。
就衝着他混跡淘金場數年,還能好好活着這一點,就不是一般年輕後生能比的,相信遇到的不少麻煩情況,他能有很不錯的應對。
鱷魚肉終於熟了,在沸騰的湯水裏看去白白嫩嫩,用木條做成的筷子一戳,緊實而充滿彈性。
駱越人在不同地區喫辣椒的差異很明顯,像桂林、柳州、河池這些地方,飲食習慣接近於三湘和黔中,屬於無辣不歡。
邕州、百色、崇左這些地方的人偏好酸辣口味,屬於中辣,至於其餘的地方,辣味就用得很少了。
眼下週景明帶過來的這些全是上林人,而上林又屬於邕州地界,他們大都是在外面摸爬滾打過,對於飲食的接受度很高。
所以,哪怕周景明往裏面放了不少辣椒和花椒跟着一起燉煮,他們也沒有什麼意見。
倒不是周景明故意弄得又麻又辣來迎合自己的口味,主要是在這種溼熱的雨林中,多喫麻辣,對身體更爲有利。
一條小鱷魚的肉,足夠這二十號人,放開肚皮地大喫一頓,倒也喫得酣暢淋漓,紛紛誇讚鱷魚肉好喫,以後遇到要多打。
等到喫飽喝足,休息了十多分鐘,沒用周景明支使,白志順、白志槐和範承旺三人,自發起身開始召集衆人,分派人手和發放工具,組織衆人開始搭建營地。
人手被分爲三批,砍木料一批,由範承旺領着。
另一批負責運送木料,由白志槐領着。
而第三批則是白志順領着,在高於河面能防止淤積漲水沖刷的緩坡上平整土地,挖掘栽樁的坑洞。
無論是在北疆還是在東北淘金,木刻楞都是常見的屋子,三人簡單商量,就決定搭建木刻楞,主要是防護野獸效果很好。
在周景明同意後,事情開始如火如荼地進行起來。
周景明暫時沒什麼事情做,他沒有參與建房,那麼大的動靜,周邊有野物也早已經被嚇跑,不用過多擔心,也不用巡視,他乾脆叫上武陽和趙黎,跟着他在營地側邊的緩坡上,找來挖掘工具,開始挖井。
這井水也得防着雨季漲水漫進去弄髒,所以選的位置稍高一些。
三人輪換着挖掘,弄了個直徑差不多一米的坑,一開始的時候,還渾身是幹勁,可真正挖了沒多久,三人就多少有些受不了。
自從結束了在北疆的淘金,三人更多時候是在X做提籃子、收玉之類的事情,回到蜀地,也大都待在城裏,需要他們動手做的體力活很少,現在幹體力活,身體就開始變得有些不適應了。
別說趙黎了,哪怕是保持着黑龍十八手各種高強度訓練的周景明和武陽,也受不了。
訓練終究跟幹體力活,是兩個不同的概念。
但饒是如此,三人也在咬着牙堅持。
和下邊的人打成一片,永遠是最好的相處方式。
隨着坑洞的加深,鎬頭之類的工具夠不到,只能是一個人蹲在坑裏挖,一個人將裏面挖出的泥土用桶提出來倒在外面,至於另一個,則是到河岸邊尋些石塊回來,到時候得嵌在井壁上,防止坍塌,彼此相互輪換着。
忙活了一下午,不過挖下去兩米左右。
這個位置,離即將作爲採金礦場的灘塗地表面的高度,至少都還有一米五的高度。
好在,這裏的土層是紅土,挖掘起來並不是特別費勁,進度其實不算慢。
周景明相信,明天再花上一天,再往下打上三米深,絕對能見水,畢竟,這裏離着河流沒多遠。
其實,他之所以堅持在這種地方打井,而不是在河流邊簡單弄一個水坑過濾取水,除了想要靠紅土層、砂層進一步過濾水中的雜質,預防病菌滋生,還存在另外兩方面的考量。
其一,他想借這次打井,初步探查一下地下的金苗情況。
別看這裏是緩坡,但周景明根據地質構造以及常年雨水沖刷、水土流動的情況,完全可以確定,這緩坡下面一樣有很久以前留下的含金層,只是被掩埋了而已。
挖到含金層,就能確定礦場開工後,挖掘機所需要達到的挖掘深度。
其二,淘金並不是把砂金取出來就完事兒了,提純是必須的環節,不然送到國際黃金收購商手裏,砂金那是沒法按照國際金價出手的,價格會被壓低很多,所以,提純的環節,免不了要用上水銀或是一些其他的化學藥劑。
這些玩意兒,本身含毒,污染可不小。
周景明上輩子就知道,大量的淘金客湧入加納,幹了沒幾年就遭到加納各種政策的干預甚至攻擊,本地人的打砸和軍警的驅趕,就有水源污染、環境破壞等方面的因素。
他自然不能讓跟着自己來的這些人因爲喝水中毒。
哪怕有十多號人,一下午的時間,也沒法做出多少事情,營地的建造,只是在平整出的地面上,擺出個框架而已。
這一晚,註定要在山裏露營。
在這方面,自然也難不倒衆人,幾根木料加上幾塊帶進山的大塑料布,搭個簡易的棚子,就能簡單湊合。
至於喫的,周景明買了些牛羊肉進山,配上中午剩下的鱷魚肉,也足夠了。
加納天氣炎熱,這些肉食、蔬菜之類的東西,保存不了多長時間就得變質,不能多買。
以後到維奧索小鎮購買食物保證後勤,將會成爲常態。
在這年頭的加納,可沒有豬肉一說,本地人基本上不喫豬肉。
也就是國人來加納淘金,一些淘金客在淘金這行當意識到自己混不下去以後,開始轉行在加納做了機械維修,或是開展種養殖,養殖出的豬肉也是賣給國人。
要到十數年之後,有數萬的國人在加納投資建廠或是工作、定居,纔開始有加納當地人養豬賣給國人,一個小鎮,也頂多就只有那麼一兩個養豬場。
因爲本地人有大半信奉基督,還有四分之一則爲穆斯林。
加納的北部上西區,就是豬肉禁食區。
他們普遍食用的是牛羊肉,這還是富人。
一般的平民,則是以燉菜、烤魚,配上玉米麪、木薯粉之類的爲主食,就連大米也不多,好在能買到。
至於本地的食用油,則是以棕櫚油爲主,就是棕櫚樹上的果實壓榨而成,在國人眼中,其實是一種很次的油,遠不及國內的菜籽油。
並且,這種將棕櫚果蒸上幾個小時,然後裝在器皿裏直接用平日裏根本不穿鞋的腳去踩,在棕櫚果被踩爛之後過濾掉雜質弄出來的棕櫚油,估計不少人看過製作過程,都下不了口。
而周景明給帶來的淘金客提供的,就是國內的菜籽油,這東西,在加納人眼中,獨具魅力,現在在加納也只是起步階段,要過上些年,纔會成爲他們珍愛且大量進口的食用油。
只是塑料布蒙着的棚子,太過脆弱,帶來的淘金客不介意擠在裏面睡覺,他們熟悉,甚至適應這種休息方式。
但周景明不放心。
一整晚的時間,他和武陽,趙黎輪班帶着槍值守,防着可能闖到這裏來傷人的野獸。
即使如此,也免不了夜裏窩棚中發出的驚叫。
一條綠樹蟒不知道什麼時候摸到窩棚裏,有人覺察到自己脖子有冰涼的東西爬過被驚醒,本能地驚跳起來,打開手電一看,發現是一條兩米多長,身上綠色鮮豔的蛇。
饒是他們這些人中,有幾個像白志順這樣,曾經幹過捕蛇行當的人,也被嚇得不輕。
周景明聽到驚叫,從車裏跳出去,趕到窩棚的時候,正看到白志順提着那條蛇從窩棚裏鑽出來,旋着手臂狂甩,直到將那條綠樹蟒弄得奄奄一息才扔到地上。
“周老闆,這蛇顏色很鮮豔,是不是有毒的啊?”
有人心有餘悸地問:“這大半夜的,魂都被嚇掉了。”
周景明忙着問:“有沒有人被咬到?”
衆人紛紛搖頭,都只說被嚇得不輕。
周景明稍稍鬆口氣,笑着安慰:“別太緊張,這種蛇在加納叫做綠樹蟒,主要生活在樹上,這條算是比較大的,但性子還算溫順。
都被嚇得不輕吧。
這就是我讓你們一定要小心防護的原因,這雨林裏面,還有很多毒蛇。其中一種身體黑色或深褐色的,叫做黑曼巴,是世界上速度最快的毒蛇,經常對人和一些牲畜構成致命威脅。
還有一種分佈很廣的灰斑響尾蛇,身上有明顯的灰白色斑紋,也是有劇毒的,要是被咬上一口,可不得了,很容易死人。
人沒事兒就好,接着休息吧。”
他沒有過多強調,回到車上休息的時候,心裏還有些好笑。
相信這次被蛇驚到,他們會對自身防護,有足夠的重視。
正所謂:人教人百言無用,事教人一次入心。
第二天早上,這條綠樹蟒,被做成了蛇羹。
也是在這天傍晚,周景明在掏挖的水井裏,見到了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