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並沒有朝着周景明預想的方向發展,從阿克拉到庫馬西,胡濟川沒有出現任何異常,一路上走得很平靜。
如果沒有車子穿行土路揚起的陣陣塵土,這一路更像是一趟別開生面的荒野觀光。
和周景明同車,懷裏一直抱着AK47的趙黎,不時發出陣陣驚歎。
兩個城市之間的地帶,除了一些間隔挺遠的村落外,他還看到水牛、鬣狗、大象、疣豬之類的野物出沒在茂密的熱帶雨林和那些山野荒坡之中。
這充滿野性的山野,稀奇古怪的野物彷彿也有着國度的差異,每一種在趙黎眼中,都那麼稀奇,引得他不時開口詢問。
周景明耐心地介紹着這些野物,他上輩子在加納的時候,沒少見過這些東西,現在再次親眼看到,熟悉的感覺不斷湧入腦海。
車子在熾熱的陽光下,馳騁了四個多小時,臨近傍晚的時候,進入庫馬西城區範圍,趙黎最先注意到的就是城區附近殘存的一些建築。
不愧是當過兵的,他一眼從地形和那些建築上認出,是一座很早以前建造起來的軍事要塞。
周景明解釋,英國殖民者曾多次侵佔過庫馬西這座城市,那些殘存的建築,就是當初英國殖民軍修建的,裏面設置有八個炮臺,圍牆上佈滿槍口,遠看還不覺得怎麼樣,靠近了看,會給人一種陰森恐怖的感覺。
過上些年,這是個國外遊人必到的地方。
周景明也曾到要塞裏面去溜達過,知道是什麼情形。
“庫馬西,意爲厚樹皮,相傳,很早以前,阿散蒂王國建造的時候,首領爲了選擇一塊地方建立都城,便同王國官員在一棵庫姆尼尼樹下進行一場關於擇地問題的討論,事情很順利,很快達成一致。
人們就把討論的地方稱爲庫馬西,意思是在庫姆尼尼樹下通過討論使擇地問題得到解決,而庫姆尼尼樹,俗稱爲厚皮樹......”
聽周景明侃侃而談,趙黎忍不住說:“要不是跟你一起在蜀地沱江邊長大,我都以爲你打小生活在加納這邊,不然怎麼會知道那麼多?”
周景明只是笑着說:“多讀點書,沒壞處,你當我整天待在辦公室裏,看各種書籍,是閒着無聊啊!”
趙黎不再說話了,現在才真正明白,周景明結束北疆淘金,呆在錦官城那幾年,每天看着無所事事,實際上背後做出了多少努力。
別的不說,就他那一口流利的、能和加納人無障礙交流的英語,就已經讓趙黎很羨慕了。
趙黎和武陽,他們更多時候,只能看着周景明和那些黑人嘴皮子翻動,嘰裏呱啦的,完全不知道在說些什麼,很有一種抓瞎的感覺。
沒多長時間,兩人的視野裏,開始有一幢幢白色建築出現在幾個坡度不大的山丘上,建築大都有綠樹鮮花簇擁,整片建築區域四周環着鬱鬱蔥蔥的森林,庫馬西的市區到了。
看着這稱得上優美的環境,趙黎小聲說了一句:“一路上我在想,加納的首都阿克拉都是那副鬼樣,這個更爲偏遠的城區會更爲破落,沒想到,這一眼看上去,感覺比阿克拉好多了。”
周景明微微點頭:“確實給人的感覺要好得多,好歹也曾經是阿散蒂王國王宮的所在地,還是很有些底蘊的,庫馬西是加納第二大城市,但位置優越,距離東南部的阿克拉和南面的濱海港口,都不到兩百公裏,也就成了加納
的經濟中心,並且有着悠久的歷史,自然也是文化中心。
這裏是可可的集散地,也是木材貿易中心,別看着不是很大,但地位,不比加納首都阿克拉差。
對了,在庫馬西的保留下來的王宮裏,還有一個保存了數百年的以金子裝飾的凳子,價值連城。”
聽到有金凳子,趙黎眼睛一下子睜大:“真的假的。”
“當然是真的。”
“要是把那金凳子弄到手,咱們不是可以打道回府了。”
“想得倒是挺美,那王宮大門戒備森嚴,金凳子要二十年才向公衆展出一次......不對啊,趙黎,你一向比武陽穩重,怎麼現在也染上一股子匪性了,一聽到有好東西,就開始惦記。”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這還不是跟你們學的。”
“這話說的......我是那樣的人嗎?我可是文明人。”
“文明人?北疆混跡那麼多年,那可不是一個文明人能脫穎而出的地方。”
周景明笑了起來:“也是!”
說話間,兩輛車子一前一後駛入庫馬西城區。
殊不知,車子還未停下,就有幾個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的黑人將車子攔了下來。
趙黎看着那幾人,眉頭皺了皺,抓緊手中的AK47,小聲問周景明:“這些是什麼人?”
周景明隔着車窗看了幾人一眼,從他們的制服上認出他們的路數:“是這邊的警察......咱們幾個的面孔在這黑人扎堆的地方,太過顯眼,應該是例行盤查,其實說白了,還是衝着錢來的,把槍收一收,這些人不難打發,而
且,以後咱們會經常面對這些人。”
趙黎趕忙將槍械裝入布包,放到腳邊橫着,然後抬頭看見三個加納警察朝着周景明的車子走來。
車窗被敲響,周景明偏頭看了敲窗的警察一眼,擺下玻璃,還不待警察亮出證件,他自己把自己今天剛辦理好的證件遞了出去,隨着一起遞出去的,還有三十美金。
如此識趣的操作,反倒讓那警察很是意外,隨眼瞟了一眼周景明的證件,把錢往兜裏一裝,跟着把周景明的證件遞了回來,還順帶笑着說了句歡迎來到加納,歡迎來到庫馬西,然後就轉身回去跟另外幾個同伴匯合。
整個過程,周景明一聲沒吭,就把事情解決了,看得趙黎又是一陣驚訝:“周哥,你很熟悉這種打交道的路子?”
周景明笑笑:“其實到哪裏都是一樣,這些加納的警察也是人,也講人情世故,錢就是最好的人情世故。
手裏有錢,一向是暢行最好法門,他們所謂的執行公務,其實繞來繞去,都繞不過一個錢字。”
周景明上輩子到加納混跡的時候,就對加納這些警察看得很明白。
淘金客組隊在庫馬西普拉河沿岸淘金,除了本地的土著居民帶來的干擾,還要不時面臨警察的驅趕,調查,每到這種時候,領頭的金老闆往往只能通過出點血來進行打發。
淘金客湧來的那幾年,一開始的時候,這些警察其實要得也不多,很好打發,隨着淘金客越來越多,他們也開始變本加厲,跟吸血鬼沒什麼兩樣,給不出滿意的錢,輕易不會退走,他們有的是法子,讓礦場開辦不下去,還要
面臨被抓捕和大量的罰款。
周景明上輩子就曾看到過一份調查報告,加納的警察腐敗得很嚴重,超過半數的人,長期通過各種方式斂財,這在世界上,都排在前列。
既然知道跟這些人廢話半天不會有什麼好結果,還不如就用他們想要的方式來打交道。
在這個環境看上去挺不錯的城市裏,住着的不少人卻是真的黑,不僅僅是麪皮,骨子裏都是黑的,再加上其他各種因素,將這裏渲染成了一個灰色地帶。
待幾個警察離開,車子也得到通行。
市區裏很熱鬧,隨處可見用頭頂着各種東西的加納本地人往來,還有不少售賣攤位分佈在兩側,讓本就不寬敞的街道變得擁擠,車子跑不起來,只能壓着速度在街道上緩慢挪動。
到了這裏,街道上能看到的華人身影,出現的頻率比起在阿克拉,多了一些。
周景明沒有再將車窗玻璃搖起來,一邊小心駕駛着車子穿行在街道上,一邊打量着街上的那些華人面孔,看到有用簡單詞彙跟本地人討價還價的東北人,也看到有聚在一起喫烤肉的三湘人,不過,沒有看到熟悉的面孔。
在胡濟川的帶領下,車子在城西臨近古蹟曼西亞宮的一個酒店住下。
眼看還有不少時間才天黑,武陽和趙黎想要出去走走,見識一下這個城市的稀奇,試探性地來問周景明的時候,被周景明給壓住:“咱們還有三天時間,就要到阿克拉去接順仔他們了,在這三天時間裏,還得選定淘金場位置
以及一系列的事情,就不要想着到處晃了,等真正安頓下來,有的是時間,抓緊時間休息,纔是正事,咱們接下來有得忙。
見周景明這麼說,兩人也只能壓下心頭那點外出獵奇的想法。
在酒店裏,開了兩個房間,武陽和胡濟川住一間,周景明和趙黎住一間。
各自到房間洗了澡,邀約着一起到餐廳喫飯,喫的是一頓讓人覺得沒滋沒味的西餐。
胡濟川倒是說了不少話,他告訴三人:“在來到加納的淘金客眼裏,加納是個神奇的地方,雨林中的小溪,水流衝擊的河牀......幾乎有水的地方就有黃金。”
“有這麼誇張?”
武陽聽着這話,一臉不信,偏頭看着周景明:“周哥,真的假的?”
“當然是假的!"
周景明笑了起來:“真有那麼好的事兒,不早就遍地是淘金客了,本來就是誇大的說辭,不過,這邊黃金,是真的多。”
他頓了一下,轉而問胡濟川:“胡老闆,你有沒有想好,領我們去哪裏選擇礦場?”
“選礦場的事兒不難。”
胡濟川想了想:“有些事情,得提前跟你們說明白,然後你們大概就懂了。”
“你說!”
“根據加納頒佈的律法,金礦分大礦和小礦兩個類型,外國人只能投資開採二十五英畝以上的大金礦,這種事情,我建議你們暫時不用想,那些大礦早就被英美等國家搶灘,憑藉雄厚的財力圈走。
而二十五英畝以下的,算是小礦,僅限本國人開採,我們現在能打的主意,就是本國人能開採的小礦。
加納在租用外國設備和聘請外國技術工人上沒有明確規定,在加納淘金,我們能利用的,就是這一條。”
周景明聽着這番話,微微點點頭,這倒是和上輩子所知的情況,沒什麼區別。
胡濟川接着說:“東北和三湘之地來的金老闆,他們通常是這麼做的,先進入山區,看山形地貌,挖開看中位置的土層和砂層,確定有一定含金量後,他們就向地主,也就是村莊酋長租地,之後金老闆帶人進駐,開始淘採。
說白了,就是打着和礦場所屬酋長合作淘金的藉口,規避律法進行淘金,酋長只負責提供土地,而金老闆則是負責提供資金,技術和聘請人員。
酋長算是以土地入股,要分百分之十五到百分之二十的金子。”
周景明再次微微點頭,這打“擦邊球”方式的淘金,還是跟上輩子所知的大概情況,沒多大區別。
他心裏頓時有數了,笑着說:“換句話說,我們明天就進入雨林找礦,選好了,再去跟酋長商量就行。”
胡濟川點點頭:“就是這個意思,能不能選到好礦,就看你們自己的能耐了。”
武陽笑着插了句嘴:“選擇礦場,我們周哥那可是......”
他話未說完,忽然看到周景明一個眼神瞟來,連忙將到嘴邊的話嚥了下去。
胡濟川卻被武陽的話引起了興趣:“周老闆找礦很厲害?”
周景明搖搖頭:“也就粗略知道一些,只能說算是一般。倒是胡老闆,你之前就幹過金老闆,想必在這方面比較擅長,明天進山了,可得好好指點指點。”
胡濟川搖頭苦笑:“我擅長什麼呀,當初來這邊淘金的時候,靠的是手底下一個老淘金客指點選的礦場,我也只是略懂皮毛,再說了,這種事情,挺招忌諱,要是選到了好礦,那自然是沒話說,要是選到的位置不好,到時候
你們虧了,再來找我麻煩,我該怎麼辦?別怪我說話難聽,我只是實話實說。”
周景明進一步試探:“胡老闆可不能藏拙......要不,我給報酬?”
“周老闆,我是真不擅長,給再多報酬,也沒那本事兒。不過,我倒是有個建議,如果你們對礦場選址實在沒把握,可以到別的淘金場,找其他的金老闆,順着普拉河往上遊走的雨林裏,就我所知,國內來的金老闆,有七八
個,要是願意出錢,相信他們會很願意幫你做這事兒。”
周景明見給報酬,胡濟川也仍舊推脫,只能嘆了口氣:“那我自己先看看再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