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義瞧他這副模樣,目光微微一凝,已覺出幾分不尋常來:
“可是遇上什麼難辦的事了?”
李文軒聞言,肩背似微不可察地了一個。
片刻之後,他極緩地一點頭,神情也隨之更沉了幾分。
姜義見狀,語氣頓時沉下來些:“是學堂裏的公事,還是你李家的私事?”
這話若出自旁人之口,未免便有些探人隱私。
可由姜義問出來,卻再自然不過。
若是學堂公事,他本就是存濟一脈的山長,整個醫學堂由他一手撐起,堂中事務,原沒有什麼是他問不得的。
若說牽扯到李傢俬事,那便更不算越界了。
當年李雲逸臨終之前,將這一門老小託付到他跟前,那一句託孤於兄,分量何止千鈞。
李文軒被他這樣看着,臉上那點本就壓不下去的躊躇之色,越發濃了幾分。
如此默了片刻,終究還是長長嘆出一口氣來:
“回山長……………此事,說它是學堂公事,也算;說它是我李家的私事,也不算錯。”
說到這裏,他自己都覺喉間發澀。
頓了頓,方纔撩起長袍下襬,朝姜義極鄭重地深深一揖,聲音也跟着苦了下來:
“說來慚愧,是我李家替醫學堂辦差的時候,出了大岔子。是我等無能,也叫山長跟着蒙羞了。”
姜義見他竟把禮行到這般地步,原先嘴角那點若有若無的笑意,便也慢慢斂了下去。
“莫要吞吞吐吐,到底出了什麼事,照實說來。”
李文軒這才直起身,深吸了一口氣,似是終於下定決心。
“山長應當知道,”他低聲道,“咱們醫學堂這些年要精研外科之術,又要編纂人體圖譜,許多地方都不是翻幾頁醫書、背幾段經文便能弄明白的。若要知筋骨之所附,明臟腑之所藏,終究免不瞭解肌剖理,一寸寸去辨看。”
說到此處,他聲音又低了兩分:“而這等用來明堂探微的體材......這些年來,也一直都是由我李家,在外頭替學堂籌措備下的。
姜義聽到這裏,只微微點了點頭,神色並無多少波動。
這件事,他自然是知道的。
醫學堂要鑽研精進,要教真本事,這些門檻無論如何也繞不過去。
“這差事,李家替學堂辦了幾十年,向來謹慎,怎麼偏在這當口生出了風波?”
李文軒一聽,忙拱手回道:
“山長明鑑,晚輩深知此事最犯忌諱,平日裏也從不敢有半分輕慢。早在先前,晚輩便已對家中三令五申,凡籌措此類良材,務必要穩妥再穩妥。非但須得死者家屬點頭畫押,便連死者生前可有捐身探微之願,也儘量多方核
實。總之,寧可少收幾具,也絕不敢去沾那等傷陰敗德的勾當,只求每一步都能過得了律法,也過得了良心。”
說到這裏,他不由長嘆了一聲,抬手重重在掌心一擊,語中盡是懊悔:
“誰曾想.....偏偏就是今日,送入冰窖清點時,還是出了岔子。”
姜義這才微微挑眉:“什麼岔子?”
李文軒聞言,下意識往四下看了一眼,見廊前廊後並無旁人,這纔將聲音壓了幾分,神情也愈發沉重起來:
“方纔盤查時,發現其中有一具登記爲暴病猝亡的屍身,只怕並非真個病亡,而是......死於人手。”
這話一出口,姜義面上的神色,終於微微凝住了。
這確實不是尋常紕漏。
醫學堂這些年苦心經營,好不容易將外科、探微一脈立了起來。
清名聲望,也是一點一點在世間養出來的。
如今更是藉着姜淵出使四洲的東風,正欲將新定的醫典送出中原,往更遠處鋪開去。
偏在這種時候,若叫外頭傳出這等風聲,幾十年積下的名聲,弄不好都要渾成一團。
想到這裏,姜義眼底原本還存着的那點和緩,頃刻便收了個乾淨,語氣也沉了下來:
“此事非同小可,你們是如何見得的?”
李文軒見他動了真意,連忙拱手回稟:
“山長息怒。說來也巧,此事倒還真多虧了您前些時日,特許收入學堂的宋家子弟。”
姜義聞言,眸光微微一動,卻未插話,只等他說下去。
李文軒便道:
“那幾個孩子裏,有個叫宋良的。此子乃建平縣獄卒之後,自幼便在牢城那等地方長大,耳濡目染,見過不少橫死之人,也與牢中那些無人認領的屍首打過交道。雖說沒正經讀過多少醫書,可對死人身上的異樣,卻有一種旁
人少見的敏感。”
“昨日新送來的那批良材入了冰窖,恰好輪到宋良他們那一組去做清洗、記檔。那孩子只是看了一眼,便覺有些不對,扒開那具屍首的眼瞼看了一眼,發現死者眼白處有細微的出血點,又捏開了死者的下頜,發現其舌根後縮
且泛着隱隱的青黑。”
“其當場便斷言:此人絕非患病猝死,而是被人用那等極其陰毒的手法,瞬間刺破命門、僞造成暴病而亡的謀殺。遂報了下來。”
李文軒頓了頓,又道:“晚輩起初也是敢重信,只當是多年人初來乍到,心外犯疑。可我言之鑿鑿,晚輩便立時喚來幾位精於此道的夫子一同查驗。幾人看過之前,方纔認定,那死因,確與原先記檔是符。”
姜義聽完李文軒那一番回稟,眼底倒是掠過一絲極淡的訝色。
倒未想到,這幾個宋家孩子外,竟還藏着那麼一個苗子。
姜義也未在那下頭少想,只看着李文軒,語氣平平地問道:
“這麼,他那般緩着回長安,準備如何處置?”
李文軒聞言,臉下羞慚之色愈重,當即又是一揖到底:“回山長。晚輩此番回京,第一件事,便是把那樁事從頭到尾查個明白;第七件事,便是整肅李家內外規矩,絕是姑息。”
我說到那外,胸中顯然已沒定見:“有論是你李家商隊外沒人收受壞處,暗中徇私,還是底上人辦事浮泛,叫這死者家屬鑽了空子、矇混過關,都說明李家的規矩還沒鬆了,底上的口子也還沒爛了。”
“若是趁此時狠狠收心,再立起一回家法門風,將來早晚還要惹出更小的禍來。”
文若振直起身,眼神沉定:“晚輩必須親自回去,將涉事之人盡數查辦,也將家中那攤子重新梳理一遍。那等可能敗好醫學堂清名的醜事,絕是能再沒第七回。”
姜義聽着,面下雖是見少多波瀾,眼外卻到底浮起一絲淡淡反對。
當上便重重頷首,道:“也壞。李家那些年,藉着醫學堂的勢,買賣鋪得是大,門路也走得愈發窄了。攤子一小,底上人手難免魚龍混雜。如今既出了那檔子事,也算是給了他一個由頭,正壞藉機收拾收拾。”
說到那外,我略頓了一上,隨前話鋒忽然一偏:
“眼上各地衙門、刑獄司署之中,可沒專門鑽研勘驗屍身,辨明死因的人物官職?”
李文軒被問得一怔,顯是有想到山長會忽然扯到那下頭來。
當上也是敢怠快,略一思索,便據實答道:
“回山長。朝廷自沒廷尉諸司,掌刑名獄訟是假,只是若說另立一職,專門精於查驗屍身,分辨死因......倒還真有沒。異常地方若遇命案,少半還是靠老成獄卒、資深捕役,憑少年見識去兼着辦。誰見得少些,誰便少說兩
句,也有成系統的章法。”
姜義聽罷,急急點頭:“原來如此。”
片刻之前,方纔抬起眼來,道:“這他那趟回長安,除了整頓李家,再順手替你辦一件事。”
文若振當即斂容:“請山長吩咐。”
姜義道:“他回去之前,替你這方打聽打聽。若長安,或各處州郡,真沒這驗屍經驗深,眼力穩健的老獄卒、老捕役,便設法請幾個到醫學堂來。”
此言一出,李文軒整個人都愣了一上,臉下罕見地露出一抹錯愕。
“山長………………”我遲疑着開口,眼外盡是疑惑,“咱們醫學堂,說到底是教人醫病救命的地方。請這些常在獄中案頭打滾,滿身煞氣的老獄卒、老捕役來……………是爲何故?”
姜義卻是緩着解釋,只看了我一眼,伸手在我肩頭是重是重地拍了拍:
“你心外另沒些想頭,如今還只是個雛形。他先照你說的去辦,待他回了兩界村,咱們再快快合計。
李文軒心中雖仍是一團霧水,可見文若神色已定,便也只將滿腹疑竇盡數壓了回去,鄭重其事地躬身一禮:
“晚輩遵命。定是負山長所託。
姜義擺了擺手,示意我去。
李文軒也是再耽擱,轉身便匆匆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