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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歸來與錨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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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擎的咆哮聲被撕裂的風聲徹底吞噬,特製的黑色作戰車如同一支離弦的黑色箭矢,在通往惡夢調查局總部的專用通道內瘋狂地疾馳。車窗外的景物早已模糊成了一片流動的光帶,冰冷的金屬車廂內,氣氛凝固得如同深海的堅冰,沉重得讓每一次呼吸都伴隨着撕心裂肺般的痛楚。

“生命體徵持續下降!心率38、35、32!血壓50/20!精神能量反應……正在逸散!該死!我們正在失去他!”

蘭策的聲音失去了往日的冷靜與平穩,那份建立在數據與邏輯之上的絕對理性,在戰術平板上那一連串斷崖式下跌的紅色數據面前被徹底地擊碎。他的指尖因爲用力而在虛擬鍵盤上留下一道道殘影,試圖通過車載的應急維生系統進行干預,但所有的努力都如同泥牛入海,屏幕上那代表着白語生命核心的能量光點正在以一種不可逆的姿態迅速地黯淡下去。

“開快點!再開快點!你們他媽的都沒喫飯嗎?!”

莫飛那魁梧的身軀蜷縮在車廂的角落裏,他那雙因爲憤怒與絕望而佈滿了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躺在中央急救擔架上的白語,口中發出的咆哮聲沙啞得如同受傷的野獸。他不敢上前,他怕自己那不受控制的顫抖會影響到蘭策的操作,他更怕……一伸手,觸碰到的是一具正在迅速變冷的身體。這個身高接近兩米,能用戰斧劈開惡魘的男人,此刻卻像一個無助的孩子,只能用最無力的咆哮來宣泄着自己心中那幾乎要將他撐爆的恐懼。

安牧坐在駕駛位上,那張永遠如同磐石般堅毅的臉此刻緊繃得如同拉到極致的弓弦。他沒有說話,只是將油門一腳踩到了底。發動機因爲超負荷運轉而發出的不堪重負的悲鳴,與他心中那份沉甸甸的自責與痛苦交織在一起。他是隊長,是他批準了這次行動,他本該是所有人最堅實的後盾,但現在,他卻只能眼睜睜地看着自己最得力的隊員在他眼前一點一點地走向死亡。

而陸月琦則呆呆地坐在離擔架最遠的位置,雙手死死地捂着自己的嘴,纔沒有讓自己發出任何聲音。她的世界在衝出那道空間裂隙的瞬間便已經徹底失去了色彩。她看着那個爲了救自己而將靈魂都燃燒殆盡的男人,看着他那張比雪還要蒼白的臉,看着他嘴角那抹尚未乾涸的殷紅血跡,看着他那雙緊閉着的、再也沒有了往日深邃與平靜的眼眸……巨大的愧疚與心痛如同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了她的心臟,讓她幾乎無法呼吸。

是她。如果不是她魯莽地闖進去,如果不是她驚動了那個怪物……白語根本不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她一直以爲自己已經成長了,已經可以成爲他的助力,但到頭來她依舊是那個需要他用生命去保護的累贅。這份認知比任何惡魘帶來的恐懼都更讓她感到絕望。

“吱??!”

伴隨着一陣令人牙酸的輪胎摩擦聲,作戰車以一個近乎於漂移的姿態衝入了調查局總部的地下機庫。車門尚未完全停穩,早已等候在此的數名穿着白色無菌防護服的醫療人員便推着一臺散發着微弱藍色光暈的懸浮式急救牀衝了上來。

“傷員情況!”爲首的是一個戴着銀絲邊眼鏡,氣質沉靜知性,看起來約莫三十歲左右的女人。她的胸牌上寫着她的名字和職位??林嵐,靈魂工程學首席研究員。

“白語!S級任務中遭受‘概念性’精神衝擊,靈魂本源嚴重受損,目前正在逸散!”安牧跳下車,用最簡潔的語言快速地報告着情況。

林嵐的眼神瞬間一凜。她快步走到擔架旁,將一個造型奇特的類似於聽診器的儀器貼在了白語的胸口。儀器末端的小屏幕上,一連串代表着靈魂波形的數據流飛速地劃過,但那波形卻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

“該死……是‘本源排斥’反應。”林嵐的臉色變得無比難看,“快!送去‘靜滯之泉’!立刻準備‘靈魂黏合劑’第七號方案!快!”

醫療人員立刻行動起來,他們小心翼翼地將白語的身體轉移到懸浮急救牀上,然後以最快的速度朝着醫療區的最深處衝去。一隊衆人緊隨其後,每個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惡夢調查局的醫療區,被內部人員戲稱爲“靈魂修理廠”。這裏沒有普通醫院裏那刺鼻的消毒水味,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類似於臭氧和某種能量水晶混合的獨特氣息。走廊兩側不是病房,而是一間間由特殊合金打造的、銘刻着複雜符文的“靜滯艙”。

白語被直接送入了位於最核心區域的“靜滯之泉”。那是一個巨大的圓形房間,房間的中央是一個向下凹陷的池子,池子裏盛滿了如同液態月光般散發着柔和銀白色光芒的粘稠液體。那並非是水,而是由高純度的精神能量與多種稀有材料調和而成的“靈魂穩定液”,對於修復受損的精神體有着奇效。

隔着一層厚厚的觀察窗,一隊衆人只能眼睜睜地看着白語的身體被緩緩地浸入那片銀白色的光池之中。各種各樣的監測儀器被連接到他的身上,將他此刻那脆弱不堪的生命狀態以冰冷的數據形式呈現在了觀察室的巨大屏幕之上。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終於,手術室的紅燈熄滅,一臉疲憊的林嵐從裏面走了出來。

“怎麼樣?林博士!老白他怎麼樣了?”莫飛第一個衝了上去,那魁梧的身軀因爲過度的緊張而微微顫抖。

林嵐摘下眼鏡,疲憊地捏了捏自己的眉心,她的聲音裏帶着一絲深深的無力感:“情況……比我們想象的還要糟糕。我們暫時用‘靜滯之泉’穩住了他靈魂逸散的速度,但是……這治標不治本。”

“什麼意思?”安牧沉聲問道。

“意思是,問題不在我們,而在他自己。”林嵐重新戴上眼鏡,調出了主屏幕上的一組複雜的三維模型,“這是我們剛剛掃描出的白語的靈魂結構圖。你們看,這些密密麻麻的裂痕,就是一年前那次事件留下的舊傷。而這些舊傷,一直以來都是依靠他體內那個名爲‘黑言’的夢魘的力量,才勉強地‘黏合’在一起的。他就像一個用膠水粘起來的破碎的瓷器,雖然外表看起來完整,但內部結構早已脆弱不堪。”

她指着模型上一片正在不斷閃爍着紅色警報的區域,那裏的裂痕密集得如同蛛網。

“這次在安陵精神病院,他爲了保護你們,尤其是爲了從那個‘記憶囚籠’裏出來,強行並且過度地借用了‘黑言’的力量。這種行爲對於他現在的靈魂狀態來說,無異於讓那個本就破碎的瓷器從內部承受了一次數百公斤的重擊。那些被勉強黏合起來的舊傷……再一次全面崩裂了。”

“這還不是最致命的。”林嵐的語氣變得愈發凝重,“最致命的是,白語自己的‘意志’似乎也因爲這次重創而徹底地……放棄了。”

“放棄?”蘭策皺起了眉頭,“這不符合邏輯。求生是所有智慧生命的本能。”

“但對於一個已經‘死’過一次,並且常年承受着靈魂撕裂之苦的人來說,或許……徹底的‘安息’,纔是一種更具誘惑力的解脫。”林嵐的眼神裏流露出一絲悲憫,“他的靈魂正在主動地排斥‘黑言’的力量,排斥我們注入的穩定液,排斥一切試圖將他‘黏合’起來的外力。他的潛意識正在告訴我們??他不想再‘活’下去了。他想讓這件破碎的藝術品,徹底地歸於塵土。”

林嵐的話像一把無情的重錘狠狠地敲碎了衆人心中最後一絲僥倖。如果連白語自己都放棄了,那他們所做的一切又有什麼意義?

“不……不會的……”莫飛失神地向後退了兩步,靠在了冰冷的牆壁上,這個鐵塔般的漢子的眼眶第一次紅了,“那個傢伙……他那麼驕傲的一個人……他怎麼可能會放棄……”

安牧的拳頭死死地攥着,指甲因爲用力而深深地陷進了掌心的肉裏,但他卻感覺不到絲毫的疼痛。

就在這片被絕望所籠罩的死寂之中,一個帶着哭腔但卻異常堅定的聲音響了起來。

“有辦法的……一定還有辦法的,對不對?”

是陸月琦。她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林嵐的面前,那雙因爲哭泣而紅腫的眼睛裏此刻卻燃燒着一簇不願熄滅的火焰。“求求你,林博士……無論是什麼方法,只要能救他……我什麼都願意做!”

林嵐深深地看着眼前這個女孩,看着她那份純粹而又倔強的執着,沉默了許久,最終她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緩緩地開口說道:“辦法……或許還有一個。但這只是一個停留在理論階段的,且從未經過任何臨牀實驗的,成功率甚至可能不足一成的……方案。”

“別說一成!就算只有萬分之一的希望,我們也要試!”安牧的聲音斬釘截鐵。

林嵐點了點頭,她將屏幕上的三維模型切換成了一張類似於星圖的能量鏈接圖。

“既然白語的靈魂正在主動地切斷與‘內’部的鏈接,那麼我們就只能從‘外’部,爲他強行建立一個新的他無法抗拒的鏈接。一個能將他那艘正在駛向‘虛無之海’的孤舟,強行拉回現實港灣的……‘精神之錨’。”

“精神之錨?”

“對。”林嵐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我們需要找到一個與白語有着極深羈絆,並且自身也擁有強大而又純粹的精神能量的‘座標’。然後通過‘靈魂共振儀’,將這個‘座標’的意識與白語那即將消散的潛意識進行深度鏈接。簡單來說,就是派一個人進入他那片即將歸於死寂的靈魂之海,找到他那盞即將熄滅的‘燈’,然後用自己的意志和情感作爲燈油,重新將它點燃。”

“這個方案的危險性極高。”林嵐的語氣變得前所未有的嚴肅,“對於作爲‘錨點’的人來說,這無異於一場不設防的靈魂之旅。你將會直面一個瀕死者靈魂之海中最深沉的絕望與虛無。一旦你的意志不夠堅定,或者你們之間的‘羈絆’不夠深刻,那麼你的意識很可能會被那片虛無徹底吞噬,永遠地迷失在裏面,變成一個和白語一樣的植物人。甚至……更糟。”

觀察室裏再次陷入了沉默。所有人都明白這個方案意味着什麼。安牧和莫飛雖然與白語羈絆深厚,但他們的精神能量屬性與白語並不兼容,強行鏈接只會被瞬間彈開。蘭策的理性思維在那種純粹的情感世界裏,根本無法作爲“燈油”。

唯一的,也是最合適的人選,只有一個。

“我來。”

陸月琦沒有絲毫的猶豫,她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充滿了不容置疑的決然。

“不行!”安牧和莫飛幾乎是異口同聲地吼了出來。

“白語已經這樣了!我們不能再讓你去冒險!”莫飛的態度異常堅決。

“他會變成這樣……都是因爲我……”陸月琦緩緩地轉過身,迎上衆人複雜的目光,那張還帶着淚痕的臉上第一次浮現出了一種特殊的平靜,“如果不是爲了救我,他根本不會強行借用那股力量。這份債該由我來還。”

她看向林嵐,眼神堅定得像一塊燒紅的烙鐵:“而且,我也是精神屬性的‘入夢者’。我的精神能量是和他相同的。而且……他救過我那麼多次,他給了我活下去的現實,也給了我反抗的勇氣。這份‘羈絆’……應該足夠了。”

“林博士,開始吧。我們……沒有時間了。”

林嵐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最終緩緩地點了點頭。這個女孩說的是對的。

……

半小時後,另一間更加精密的純白色房間裏。

陸月琦躺在一個類似於核磁共振儀的巨大環形儀器之中。她的頭上戴着一個佈滿了微型傳感器的銀白色頭盔,雙手的手腕上則連接着數根傳輸着微弱能量光暈的導線。而在她旁邊的另一個儀器上,躺着的正是從“靜滯之泉”裏被轉移出來的白語。

“準備好了嗎?”林嵐的聲音通過房間的廣播系統傳來,“一旦你感覺到任何無法承受的痛苦,或者迷失了方向,就立刻在心中默唸三遍‘終止’,我們會強行將你的意識拉回來。”

“我準備好了。”陸月琦閉上眼睛,輕聲回答道。

“好。‘精神之錨’鏈接程序……啓動。”

嗡??

伴隨着一陣輕微的嗡鳴聲,一股冰冷但卻並不刺痛的能量流從頭盔上傳來,緩緩地注入了她的意識深處。

眼前的黑暗開始扭曲、旋轉,像是一個被開啓了的巨大漩渦。

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大吸力傳來,將她的意識從身體裏猛地抽離,狠狠地拽入了那個深不見底的漩渦之中。

天旋地轉。

當陸月琦的意識再次恢復穩定時,她發現自己正身處於一片無法用言語形容的詭異空間之中。這裏沒有天,沒有地,只有一片望不到邊際的黑色海洋。海面上沒有任何波瀾,死寂得如同一面巨大的黑色鏡子。

空氣冰冷刺骨,帶着一股類似於萬年凍土深處傳來的虛無氣息。在這片黑色的海洋之上,漂浮着無數塊大小不一的、如同鏡子碎片般的結晶體。

每一塊結晶體裏,都封存着一段屬於白語的破碎記憶。

有的碎片裏,是一個年幼的男孩正孤獨地坐在鞦韆上;有的碎片裏,是一個身穿調查局制服的青年,正冷靜地扣動扳機;還有的碎片裏,是他站在落水村的祠堂前,那蕭索而又堅定的背影……

這裏,就是白語那正在走向寂滅的靈魂之海。

陸月琦的意識體就漂浮在這片充滿了悲傷與破碎的海洋之上,像一粒微不足道的塵埃。她能感覺到一股源自於這片海洋最深處的巨大引力,那股引力正在不斷地拉扯着自己的靈魂,試圖將她也拖入那片永恆的死寂之中。

她不敢有絲毫的怠慢,立刻在心中構建起自己的“精神之錨”

“白語!”

她嘗試着呼喚,但是在這片無邊無垠的虛無之海裏,她的聲音無法傳遞出分毫,只能在自己的意識裏形成一陣空洞的迴響。

但她很清楚她必須下去。

她必須潛入這片由絕望與放棄所構成的海洋的最深處,去找到那個主動選擇沉淪的靈魂。

她深吸了一口氣,不再有任何的猶豫,將自己的意識體如同一顆投入深淵的石子般,一頭扎進了那片冰冷粘稠、深不見底的黑色海洋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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