濃郁到幾乎化爲實質的血腥味與腐臭味,混合着一種甜膩的、如同屍體焚燒不完全的香燭氣息,如同一堵無形的牆壁,狠狠地撞在四人的臉上,直衝天靈蓋。
莫飛的胃裏一陣翻江倒海,喉頭不受控制地湧上一股酸水,他猛地用手捂住嘴,才強行將那即將脫口而出的嘔吐物壓了回去。
即便是安牧這樣意志如鋼的指揮官,在看到眼前這幅景象時,瞳孔也驟然收縮,握着武器的手下意識地繃緊。
蘭策扶了扶眼鏡,鏡片後的雙眼飛快地掃視着全場,試圖用理智和邏輯去解構這超出現實理解範疇的恐怖畫面,但他的呼吸,卻也不由自主地變得急促起來。
只有白語,他的表情沒有太大的變化,彷彿眼前這地獄般的宴席,與之前在咖啡店裏看到的一杯加了致幻劑的咖啡並無本質區別。但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裏,卻凝結着比周圍幽綠燈光更爲冰冷的寒意。
“呵……多麼盛大、多麼富有誠意的款待。”黑言愉悅的低語在他腦海中響起,像是在欣賞一幅驚世駭俗的傑作,“凡人總是將死亡與恐懼描繪得如此醜陋,卻不知,當腐朽與新生以‘婚宴’的形式結合,這本身就是一種極致的、扭曲的藝術。你看那些菜餚,我親愛的小白語,每一道,都是一個故事,一個絕望靈魂的最終歸宿。多麼……美味的創意。”
白語沒有理會黑言的瘋言瘋語,他的目光快速掃過全場。
院子裏,數十張圓桌旁,坐滿了數以百計的紙人。它們被扎得栩栩如生,從垂垂老矣的老者,到牙牙學語的孩童,涵蓋了人生的所有階段。它們全都穿着整潔的、帶有地方特色的服飾,臉上畫着一模一樣的、僵硬而喜慶的笑容。它們就那樣靜靜地“坐”着,姿態各異,有的像是在交頭接耳,有的像是在舉杯對飲,但整個院子卻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這種極致的動與靜的矛盾,形成了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詭異感。他們就像一羣被按下了暫停鍵的狂歡者,而安牧他們四個活人,則是闖入這場靜止狂歡的唯一異類。
他們的到來,似乎並未引起這些紙人賓客的任何反應。但四人卻同時感覺到,有數百道無形的、冰冷的視線,從四面八方投射而來,將他們牢牢鎖定。那是一種不帶任何情感的審視,彷彿在打量着即將被擺上餐桌的祭品。
“隊長……我們……”莫飛的聲音在心靈鏈接中帶着無法抑制的顫抖,“第四條規則……‘盡情享用’……這怎麼‘享用’?!”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離他們最近的一張桌子。桌子中央,擺着一個巨大的、用某種灰白色肉塊堆砌而成的“寶塔”,在那“寶塔”的頂端,赫然插着一顆還在微微顫動的、新鮮的心臟。
“保持冷靜,莫飛。”安牧的聲音沉穩如山,強行安撫着隊員的情緒,“這是規則的一部分,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自亂陣腳。”
“冷靜?!”莫飛低聲吼道,“安隊,你看那邊!”
他指向了靠近院子角落的一張桌子。那張桌子旁,失聯的調查員小趙,正和其他幾個“村民”木偶一同“坐”着。他的面前,擺放着一碗白色的、米飯狀的東西。仔細看去,那根本不是米飯,而是一顆顆細小的、整齊排列的……牙齒。
“規則的字面意思很明確,‘盡情享用’和‘切勿浪費’。”蘭策的聲音在鏈接中響起,他強迫自己進入分析模式,“這說明,我們必須與這些‘食物’產生某種互動。問題在於,‘享用’的定義是什麼?是必須喫下去,還是……有別的形式?”
“無論是什麼形式,我都不會碰那些鬼東西一下!”莫飛的態度異常堅決,“大不了跟它們拼了!”
“然後觸發規則,像之前那個偷看花轎的村民一樣,變成一灘爛肉,給這條血地毯增加點厚度嗎?”安牧的聲音響起,打斷了莫飛的衝動,“莫飛,收起你那無用的匹夫之勇。”
安牧的話雖然刺耳,卻像一針強效鎮定劑,讓莫飛激動的情緒稍稍平復了一些。他知道安牧說的是對的,但他無法接受。
“那你說怎麼辦?”莫飛不甘心地問。
安牧將目光投向了一旁沉默的白語。
白語沒有立刻回答。他微微閉上眼,將自己從周圍恐怖的景象中抽離,大腦如同最精密的儀器般高速運轉起來。
“黑言,你覺得,這場‘婚宴’的目的是什麼?”他在心中問道。
“目的?呵呵,藝術需要目的嗎?”黑言輕笑着反問,但還是慢悠悠地給出了他的見解,“不過,如果非要用你們凡人那淺薄的邏輯來解讀……這場婚宴,是一場‘展示’,也是一場‘融合’。主人家將最珍貴的‘收藏品’擺上桌面,展示給賓客。而賓客要做的,就是表達對這些藝術品的‘讚美’和‘認同’。只有這樣,你才能融入這場宴會,而不是成爲宴會本身。”
“讚美和認同……”白語咀嚼着這幾個字,他緩緩睜開眼,目光再次投向了那些紙人賓客。
他發現了一個關鍵的細節。那些紙人,雖然都做出了“坐席”的樣子,但它們面前的碗筷都是擺放整齊的。它們目前爲止並沒有“喫”過桌上的任何東西。它們只是……坐在這裏,構成了這場宴會的一部分。
“它們不是在喫,它們是在‘觀禮’。”白語輕聲說道,“這場宴會的本質,可能不是進食,而是一種儀式。我們作爲賓客,需要完成這個儀式。”
“什麼儀式?”安牧立刻追問。
“我還不確定。但規則的關鍵點是‘切勿浪費’。如果我們把‘食物’理解爲祭品,那麼‘浪費’的含義就變了。不被享用的祭品,就是最大的浪費。”白語的思路越來越清晰,“所以,我們必須‘享用’。但‘享用’的對象,不一定是我們自己。”
“不是我們自己?你是指……”蘭策順着白語的目光看去。
白語的目光投向了他們面前一張空着四個座位的圓桌。這張桌子,顯然是爲他們這四位“活人賓客”準備的。桌上同樣擺滿了那些恐怖的菜餚,但在桌子的正中央,卻多擺了一副乾淨的碗筷,放在一個空着的主位前。
“是它。”白語指向那個空位,“在傳統的宴席上,這個位置是留給最尊貴的客人,或是……需要祭奠的先人。我們是賓客,但我們也是後來者。我們需要對這裏的主人,或者說,對這場婚宴本身表達敬意。”
“你的意思是……我們要給那個看不見的鬼東西,夾菜?”莫飛的聲音充滿了荒謬感。
“這是目前最合理的推論。”白語的語氣不容置疑,“規則只說‘享用’和‘不浪費’,並沒有規定由誰來享用。我們爲‘主人’佈菜,既表示了我們的‘享用’之意,也避免了‘浪費’祭品。這是唯一可能破局的方法。”
安牧凝視着白語,幾秒鐘後,他做出了決斷:“就按你說的辦。誰去?”
“我去。”白語毫不猶豫地說道,“如果判斷錯誤,我來承擔後果。”
說完,他不給任何人反對的機會,邁開腳步,走向了那張爲他們準備的桌子。
安牧、莫飛和蘭策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們看着白語的背影,在數百個紙人詭異的注視下,顯得孤單而決絕。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生與死的剃刀邊緣。
白語走到桌前,他沒有立刻坐下,而是先對着那個空着的主位,微微躬了躬身,以示尊敬。這個細微的動作,似乎讓周圍那凝滯的空氣,流動了一絲。
然後,他拿起桌上那雙冰冷的、彷彿玉石質地的筷子。他的目光在桌上那些令人作嘔的“菜餚”上掃過,最終,落在了其中一盤“菜”上。
那是一個白色的瓷盤,盤中用一種殷紅的、如同血漿般的醬汁,精心繪製着繁複的花紋。而在醬汁的中央,靜靜地躺着幾片被切得極薄的、半透明的……舌頭。上面甚至還能看到細密的味蕾。
白語儘量保持着面無表情,伸出筷子,穩穩地夾起其中一片。那片舌頭的觸感,通過筷子傳遞到他的指尖,柔軟而滑膩,帶着一絲冰冷的彈性。
他能聞到那股濃郁的、混雜着腥甜與香料的詭異氣味。他的動作沒有絲毫的停頓,手腕平穩,將那片“菜”緩緩地、恭敬地放進了主位前那個乾淨的空碗裏。
“請用。”他輕聲說道,聲音不大,卻清晰地迴盪在這死寂的院子裏。
就在他放下筷子的那一瞬間。
“咔??”
一聲輕微卻整齊劃一的聲響,從四面八方傳來。
安牧三人驚愕地看到,院子裏那數百個紙人賓客,在同一時刻,齊刷刷地,對着他們所在的方向,微微地、僵硬地,點了點頭。
它們臉上的笑容依舊詭異,但那股幾乎要將人壓垮的、充滿惡意的審視感,卻在這一刻,如潮水般退去了。
成功了!白語的判斷是正確的!
莫飛和蘭策幾乎要虛脫地鬆了一口氣,安牧那緊繃的肩膀也終於放鬆了下來。
白語對着主位再次微微躬身,然後拉開椅子坐下。
安牧三人也立刻會意,走上前去,學着他的樣子,先對主位行禮,然後才依次落座。他們四人,就這麼和滿院子的紙人一起,成爲了這場地獄婚宴的座上賓。
雖然危機暫時解除,但坐在這些由未知血肉組成的“菜餚”面前,依舊是一種極致的煎熬。
“我就說,藝術是需要被理解的。”黑言的聲音裏帶着一絲讚許,“你做得不錯,小白語。你用凡人的禮儀取悅了這場盛宴的主人。現在,你們是真正的‘賓客’了。”
然而,黑言的話音未落,白語的心中卻警鈴大作。在這個地方,安全永遠是暫時的。一個規則的結束,往往意味着另一個更危險的規則的開始。
他的預感很快就應驗了。就在他們落座後不到半分鐘,祠堂正廳的方向,突然傳來一陣令人牙酸的、如同生鏽機械轉動的“咔吧”聲。
四人猛地抬頭,向着主家席的方向看去。只見那個一直垂着頭、如同睡死過去的新郎,他的身體開始動了。
他的脖子以一種極其僵硬、不自然的姿態,一寸、一寸地向上抬起。他的動作緩慢而機械,彷彿每一個關節都早已鏽死,需要用盡全身的力氣才能完成這個簡單的動作。最終,他的頭完全抬了起來,面向了院子裏所有的“賓客”。
直到這時,他們纔看清了新郎的臉。那是一張異常俊美、卻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年輕男人的臉。他的皮膚光滑得如同上好的瓷器,五官精緻得如同畫中人。但他的眼睛,卻是緊緊地閉着,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片青色的陰影。他的嘴脣是青紫色的,沒有半點生氣。他分明……是一具屍體。
這具英俊的屍體新郎在“抬起”頭後並沒有睜開眼睛。他那隻放在桌上的、戴着一枚古樸玉扳指的手開始以同樣僵硬的方式緩緩抬起。他的手中,端着一個盛滿了某種深紅色液體的酒杯。那液體粘稠如血,在幽綠的燈光下,反射着不祥的光。
新郎端着酒杯,手臂緩緩地、遙遙地對準了白語他們所在的方向。他沒有開口,但一個冰冷的、不帶任何感情的聲音,卻突兀地在四人的腦海中同時響起:“遠來是客,請飲此杯。”
第三條規則,在這一刻,被觸發了。
新郎好客,若遇新郎敬酒,請務必飲下,以示尊重。
四人的臉色瞬間變得比那新郎的臉還要蒼白。他們看着那具屍體遙遙舉起的、盛滿了鮮血般液體的酒杯,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頭頂,連靈魂都要被凍結了。喫,他們靠着智慧躲了過去。但這一次,是新郎親自敬酒。規則寫得明明白白??“請務必飲下”。
這杯酒,他們避無可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