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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殲滅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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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爭沒有仁慈可言。

當陳舟決定徹底掃蕩羣島的那一刻,星期日與部落首領個人之間的仇恨便成爲了兩個勢力之間的爭端。

而這種爭端,是不容留情的,哪怕火槍齊射會帶走許多條性命,哪怕那些人都有可能成爲島嶼未來的勞動力。

但現在,當他們手持武器聚集在密林中時,他們的身份並不是普通土著,而是敵人??

對敵人仁慈就等於對自己殘忍!

儘管哩索本已經許久未出現在部落成員面前,威望也因他的暴行一落千丈。

但人們終究還記得他天選勇士的身份,相信由他參與的戰爭永遠都會取得勝利。

部落已經沉寂太久,需要一場殘暴的、血腥的衝突來喚醒人們麻木的神經。

沒有戰前宣言,當哩索本帶着武器出現在土著戰士中間,高舉起手中的長刀時,所有土著戰士都如嗅到肉味兒的野獸一般,激動地嗷嗷叫嚷了起來。

看着身旁的同伴,他們彷彿回到了幾年前,回到了部落髮起的最後一次衝突,回到了享用勝利後的“全人宴”的時候。

飢腸轆轆的戰士隱約嗅到了烤肉的味道,渴望發泄心中壓抑情緒的人憧憬着鮮紅的血液。

嗷嗷嗷!

他們排成混亂的隊伍,在首領的帶領下,齊齊衝向敵人所在的高地。

遠遠地,哩索本便看見了山上整齊豎立的一排藤,這些與衆不同的器具使他莫名感到心慌。

他緊皺着眉,目光死死鎖在那些藤上,企圖透過盾牌看到躲藏在後面的敵人。

然而包括星期日在內的所有海員,無一肯將自己的肢體暴露在掩體外的,哩索本的觀察並沒有奏效。

正是白晝,太陽將高地分明地照亮,哩索本卻感覺自己彷彿處於深夜,面對着一頭看不清爪牙的猛獸。

他不知道這是不是錯覺,但他總覺得死期將至。

想到從前的衝突之所以能輕鬆取得勝利全都要倚仗外來者的幫助。

此次心中沒底,在即將抵達高地下前,哩索本終於按捺不住內心的不安,叫來了一名親信。

囑咐這名親信以最快速度前往外來者的聚集地,將有人入侵島嶼的消息報告給他們後,哩索本才略感心安。

在他的印象中,規模龐大的衝突從來不是短時間就能結束的。

島嶼並不大,外來者就住在靠海的地方,土著戰士撒開腿跑,用不了多長時間就能抵達外來者的居住處,那時他與敵人應該剛剛開戰。

即使外來者因種種原因晚到,他們也不至於潰敗,一切似乎都在掌握之中。

能想到尋求西班牙人的幫助已經耗費了哩索本大部分腦力,使他無暇觀察敵人的動向。

帶領土著戰士前進的過程中,他注意到有些過於亢奮的部落成員衝得太快,不禁又發出了幾道號令,讓他們慢些走??

儘量拖延時間,那樣就能早些等到外來者支援。

而且木矛和木箭的攻擊範圍不算遠,他們所在的地方又是下方,並不佔據地勢上的優勢。

打過不少仗,哩索本知道貿然衝上去他們可能會喫大虧,便想着等走到能投射到敵人的距離再一股腦衝上去。

山坡上豎起的藤雖然巨大,但數量卻不多,哩索本估計敵人總數應該遠不如他們。

有絕對的人數優勢,哩索本心中雖有些不安,卻又有股莫名的自信??

畢竟原始人之間的戰爭,人數多就意味着絕對優勢。

哩索本這邊動着他的小心思,使土著戰士們降低了速度,緩慢地推進。

他自以爲決策天衣無縫,卻想不到,這一切舉動都在望遠鏡的觀察下暴露得清清楚楚。

星期日縮在藤後,冷冷地注視着那個赤身裸體,被土著們保護在隊伍中間的大個子,眼中燃燒着名爲仇恨的怒火。

他的部落,他的父母,他的親人朋友,還有照顧他,給他講故事的老祭司,全都直接或間接地死於這個據說是神選勇士的暴君之手。

星期六說,漢語中有個成語叫血海深仇。

聽到那個成語解釋的時候,星期日覺得,那就是他一直揹負着的仇恨。

無數個夜晚,躺在柔軟的被褥上,想起從前在部落中度過的時光,他都會感到遺憾??

倘若部落沒有戰敗,沒有被迫迎擊大部落,沒有反抗那個暴君,他們的命運或許都會不一樣,他和他的父母或許都能來到大島上,過上頓頓喫飽飯,不用挨雨淋的生活。

可是沒有如果,死去的人不會再復活了,這是首領親口告訴他的。

至於所謂的天國,也沒有人能證明其存在。

首領說死了就是死了,永遠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

對於願意相信神話傳說的星期日而言,這很殘忍,但從星期六瞭解的各種知識來看,這就是事實。

生命之所以寶貴,就是因爲它沒有再來的機會。

認清這一點很難,但也正是認清了這一點,才使星期日懂得了生命的意義,同時也令他更加珍視戰士們的性命,不肯做出任何冒險舉動,哪怕他現在就想親手割掉那個“神選勇士”的頭顱。

耐心等待,星期日的眼睛漸漸眯了起來??

土著戰士們已經進入陳氏步槍的有效射程了,而在這個距離,無論是土著的木矛還是木弓都無法對他們構成半點威脅。

“現在就開槍嗎?”

星期日猶豫着。

他可以想象,當槍聲響起,走在最前端的土著戰士如割麥子一般排排倒下時,戰場將是一片怎樣混亂的場面。

神祕莫測的槍械神力會使土著們迅速意識到??

他們在與一個不可戰勝的敵人交戰。

隨後必定是潰逃,全面潰逃,驚惶失措的土著將躲藏進密林,縮進一切可以隱蔽身形的角落。

他們或許被嚇破了膽,不敢再襲擊海員們,但也有另一種可能,他們會像狡猾的野獸一般蟄伏起來,藉助叢林的庇佑,尋找機會偷襲??

那必定是一種極具威脅的隱患。

星期日不敢肯定,那些土著被槍聲震撼到後,會全然喪失反抗意識。

他就是土著,因此他很清楚土著是一種比野獸更兇殘的生物,在“巢穴”被侵佔,同類被屠戮的情況下,土著極有可能變成匍匐在地的蟲豸,也有可能變成潛伏的毒蛇。

而且這羣被部落首領召集起來的土著戰士都是忠於部落的精銳,放他們逃竄,隱患遠比其他部落成員更大。

側過頭,星期日見身旁的海員手指已經放在了扳機上。

烈日炎炎,海員稚氣未脫的臉龐上淌着幾行汗珠,手指輕輕在扳機上摩擦,彷彿下一秒就要發射子彈。

“別那麼緊張,他們不是我們的對手。”

擔心海員因激動提前開槍嚇退土著,星期日溫聲說道,同時伸手壓下了身旁戰士的槍管。

接着他又舉起瞭望遠鏡,沉聲吩咐道。

“別急,讓他們靠得再近些。

害怕就先深呼吸,記住瞄準後再射擊,放心,槍的射程是弓箭的好幾倍,就算他們衝過來,也只能做我們的活靶子。”

“回憶回憶你們在靶場射擊時的感覺,舉好藤,這場戰鬥,我們絕對不會輸!”

安撫過軍心,星期日閉口不語,依舊緊盯着土著戰士們的推進。

望遠鏡中的人影漸漸放大,那些披着黑褐色皮膚的人愈發清晰了。

慢慢地,甚至能看到他們臉上嗜血興奮的神態,聽到他們野獸一般的吼叫聲。

那聲音與人類的言語差別極大,充滿了原始的殺戮慾望,若陳舟在此,聽到他們的吶喊定會毛骨悚然。

一百多人聚集在一起,望上去也是烏壓壓一大片。

同伴的戰吼此起彼伏,帶動了土著戰士們心中的戰意,他們雙眼充滿血絲,張開的大嘴中,兩行發黑的牙齒間拉着一條發黏的唾液,紅色的舌頭晃動着,隱約能看到嗓子眼兒。

部落雖已衰敗,但在戰場上,他們從來沒怕過誰。

首領就在戰士的簇擁中,跟隨他們一起前進。

眼見敵人越來越近,土著們均已微微舉起了手中的木矛,等到進入攻擊範圍後,他們會立即發起第一輪投擲。

逼得敵人四散奔逃後,他們便會提起木刀,上前砍殺,如宰殺獵物般輕易取得這場戰鬥的勝利??

從前,他們一直是這樣做的,且從未失敗過。

距離越來越近了,再有四十米,所有海員便納入木弓的射程內。

星期日注意到身旁的小戰士顯得比之前更緊張了,便微微一笑,放下了手中的望遠鏡,拿起了身邊的槍。

“所有人都有,做好戰鬥準備,瞄準敵人,隨時準備開火。

此次目標爲全殲敵人。

重複一遍,全殲!

別怕浪費子彈,待會我一開槍,你們就狠狠地打!”

星期日的聲音不大,卻比任何高亢的演講都有效。

訓練這麼久,爲的不就是親自用手中的致命武器奪人性命,在戰場上建立功績嗎?

此刻,無論是海員們,還是他們手中的陳氏1662步槍彷彿都在渴望着子彈出膛的爆炸聲。

近了,土著戰士們的吼聲,連同他們猙獰的面目一同靠近了。

星期日手中步槍的機械瞄準鏡穩穩地鎖定了一名土著戰士的胸膛,他似乎能看到在皮肉骨骼的包裹下,一顆心臟正在跳動。

默數五個數。

倒計時結束的那一秒,也不知是槍聲先響起還是星期日斬釘截鐵的“開火”命令先下達,高地上的藤盾後頓時齊齊噴射出一片火光。

隨後,驚雷般的開火聲接連不斷,徹底壓下了土著們的戰吼,使這裏成爲了火藥爆炸聲的海洋。

突兀的巨響宛如一記悶錘,使衝在最前端的土著戰士腦海陷入一片空白。

大多戰士都在槍聲響起的那一剎那失去了意識。

有人喜歡打頭,目標身後的土著便可看見同伴的腦袋“噗”地一下爆開,紅的白的濺了他一臉。

有人喜歡打胸,中彈者旁邊的土著便會看見同伴彷彿被某種無形的怪物衝撞,身體向後傾倒,重重砸在地上後便再也沒能爬起??

他深色的皮膚表面留有一道醒目的傷疤,鮮血從中噴湧而出,生命的流逝速度肉眼可見。

子彈正在裝填,百十多號人在第一陣槍聲響起後便減員了六分之一。

烏壓壓的隊伍前端,明顯騰出了一片空地,倒在地上的土著戰士甚至無法發出痛苦的呻吟,他們大多都被一槍擊斃了。

緊跟在他們身後的土著戰士完全沒想到會遇到這種情況。

雷鳴般的槍聲清空了他們大腦中所有想法,他們下意識停下了腳步,停下了吼叫,忘記了投擲木矛,也忘了搭弓射箭。

在生死瞬息萬變的戰場上,這種宕機狀態無疑是致命的。

他們發呆的同時,子彈卻沒有歇息,全部塞進了槍膛。

砰!

......

槍口噴射着焰光,那可怕的聲音再一次響起,這一次,土著的隊伍又倒下了一大片。

一名機靈的土著戰士看着毫無還手之力的同伴,望着遠處高地上那可怕的方形盾牌,望着一直不曾露出真面目的敵人,終於意識到他們面對的是一羣怎樣的對手。

血腥味與硝煙味混合在一起,在戰場上升騰。

這陽光明媚的天氣,卻使他心底泛起一股徹骨寒意。

“跑!

快跑!”

他第一個轉過身去,不忘大聲提醒同伴。

至於首領??

呵,都到這種時候了,別說首領是天選的勇者,就是天神親至,也未必能打的贏這場戰爭。

他們面對的根本不是人,而是神話中滅世的怪獸,是天神派來懲治暴君的魔鬼,是深淵中爬出的惡魔......

邁開步子,土著跑出了自出生以來最快的速度。

腳步輕盈,他感覺自己在飛,在跨越灌木,跨越矮草,掠過地上的石塊與凹坑。

旁邊的景象模糊了,他聽到了風在耳邊嗚嗚吹過,那聲音代表着希望與自由。

隨即,他聽到了那熟悉的,令他印象深刻,甚至一輩子都無法忘記的巨響。

他感覺自己的身體一踉蹌,像是被人從背後推了一把,然後一頭撲倒在地上。

下意識地想要咒罵在這關鍵時候干擾自己逃命的人,土著戰士趕忙伸手撐住地面,試圖趕緊站起來繼續向前。

然而身體中澎湃的力量像是被抽乾了似的,就連讓他起身都做不到了。

不僅如此,土著還感覺他吸不到氣,眼前有些發黑,雙耳也在嗡嗡作響。

他感覺自己的胸口沾了水,變得又溼又黏。

擠出最後一分力氣,他摸了摸胸口,抬起胳膊,看到手上全是血??

這是他並不算漫長的生命歷程中所見到的最後一幅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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