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好,你這蟲子,終於現出原形了。”
楚天舒劍光閃動,頃刻之間不知轟殺了多少肉芽。
但莫彌高的身影徹底化成肉芽之後,分裂增生的效率萬分驚人,還是有大量肉芽,繞過楚天舒,撲上長空,落在...
我站在青石階前,仰頭望着山門上那塊被雷劈過三次卻始終未裂的“伏魔崖”匾額。匾角垂下一縷暗紅鏽跡,像乾涸百年的血痂。右手袖口滑落半截繃帶,滲着淡青色藥汁——昨夜子時,我在後山枯井底剖開第三具屍傀胸腔時,被它心口突然彈出的骨刺劃傷了小臂。
井壁苔蘚在月光下泛着磷火似的微光,我數到第七片發亮的葉子時,聽見頭頂傳來鐵鏈拖地的鈍響。抬頭看見玄機真人倒掛在山門橫樑上,道袍下襬垂到離我鼻尖三寸,腰間玉珏正滴着黑水,一滴、兩滴……砸在青磚縫裏,滋滋冒起青煙。
“你手上的毒,是‘腐心藤’。”他聲音像兩片生鏽鐵片在磨,“不是我下的。”
我收回視線,盯着自己指尖那抹將褪未褪的青痕。三日前在藏經閣翻《千厄圖譜》,指尖無意蹭過第七卷夾層裏半頁殘箋,上面只有一行硃砂小字:“藤不噬心,唯噬執念。”當時沒在意,直到今晨練劍時,劍穗上銅鈴突然自行震碎,才發覺右耳後浮出三粒黑痣,排成北鬥殘陣。
山風忽起,卷着槐花香撞進鼻腔。可這伏魔崖四季不生槐樹——我猛地轉身,身後空無一人,只有階下石獅子左眼裂開一道細縫,縫隙裏透出幽藍微光。
“師弟好記性。”玄機真人翻身落地,靴底碾碎幾片槐花瓣,“記得七年前你初登山門,也是這般聞香回頭。”
我喉結動了動,沒接話。那年我十六歲,揹着竹簍來討一碗驅瘴湯藥,簍裏裝着妹妹咳出的十七塊碎瓷片。她肺里長出的不是血肉,是會隨月相漲縮的青瓷胎,每到朔日便咯咯作響,像有人在胸腔裏搖晃瓷瓶。
玄機真人忽然抬手,三枚銅錢從袖中躍出,在空中排成歪斜的“人”字。最上方那枚邊緣沁着血絲,正是我昨日輸給他的賭注——他賭我能活着走出枯井,我賭他不敢碰我袖口那道新傷。
“井底屍傀心口的骨刺,”他指尖點向我繃帶,“刻着‘癸未年七月初七,斷龍臺’。”
我後頸汗毛倏然豎起。斷龍臺是七年前伏魔崖禁地,那夜天降紫雷劈開鎮山碑,碑文“正心誠意”四字盡數化爲齏粉。次日清晨,十二位執法長老連同守碑童子共三十七人,屍體堆在碑基處擺成蓮花狀,每人喉間都插着半截斷碑殘角,斷口整齊如刀切。
“你當時在場。”玄機真人彎腰拾起一片槐花瓣,放在舌尖舔了舔,“甜的。可伏魔崖的土,三年前就被‘蝕骨蠱’啃成了鹽鹼地。”
他忽然湊近,道袍廣袖掃過我手腕。繃帶上青痕竟如活物般遊動起來,聚成一隻展翅蜉蝣。“蜉蝣朝生暮死,”他呼吸拂過我耳廓,“可若飲了斷龍臺的雨,便能活滿七日——正好夠飛越三界山。”
我猛地抽手後退,左腳踩碎一塊青磚。磚縫裏鑽出細如牛毛的銀線,纏住我鞋底。低頭看見銀線另一端沒入石階陰影,蜿蜒通向山門內側那尊笑面彌勒佛像——佛像嘴角裂開得比昨日寬了三分,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尖牙。
“別碰佛像。”玄機真人嘆氣,“去年臘月廿三,竈王爺上天述職前,親手給它補的金漆。”
我盯着那些牙齒,忽然想起妹妹病榻前總擺着個粗陶罐。她咳得厲害時,就用指甲刮罐內壁,刮下灰白粉末混着唾液吞服。有次我偷嘗半粒,舌尖炸開鐵鏽與檀香混雜的苦味,整條手臂的骨頭都在發癢。
“你查過陶罐來歷?”我問。
玄機真人從懷中掏出半塊焦黑陶片,斷口參差如犬齒。“你妹妹的罐子,和斷龍臺地宮出土的‘飼魂甕’同窯燒製。”他拇指抹過陶片內壁,刮下些銀灰色粉末,“餵過三百二十七個將死之人。”
山門內突然傳來編鐘聲,沉悶得如同朽木撞擊棺蓋。十二下。按伏魔崖規矩,這是召集所有執事弟子赴“洗心池”的訊號。可今日並非初一十五,更非除魔大典之期。
“洗心池水,”玄機真人望着山門內湧出的薄霧,“七年前被換成了斷龍臺地脈湧出的‘忘川引’。”
我袖中左手已扣住三枚鐵蓮子——那是妹妹臨終前塞進我掌心的,說能鎮住“瓷肺”裏爬出來的青蟲。此刻蓮子表面正滲出細密水珠,在月光下泛着幽綠熒光。
霧氣漸濃,裹挾着若有似無的童謠聲:“小瓷瓶,搖啊搖,搖到斷龍臺,骨頭變樹梢……”
我瞳孔驟然收縮。這調子,和妹妹每夜咳醒後哼的催眠曲一模一樣。可她五歲失聲,再沒能發出半個音節。
“你妹妹沒死。”玄機真人忽然說。
我全身血液瞬間凍住。
“她肺裏的青瓷胎,是‘造化爐’燒製的第一件活器。”他袖中滑出半卷泛黃絹帛,展開竟是幅星圖,其中三顆主星的位置,正對應我耳後北鬥殘陣,“七年前雷劫劈開斷龍臺,不是毀陣,是啓封。”
絹帛背面有用硃砂畫的符咒,線條扭曲如掙扎的蚯蚓。最下方壓着枚銅錢,錢眼穿了根褪色紅繩——和我腕上那截斷繩材質相同。我下意識摸向左手腕內側,那裏本該有道淺疤,如今卻光滑如初。
“你忘了一件事。”玄機真人指向我左腕,“當年你簽下‘斷契’時,用的是妹妹的血。”
霧中傳來窸窣聲,似無數細足在青磚上爬行。低頭看見三隻青瓷蜘蛛從我鞋面爬過,背甲上裂紋勾勒出小小的人臉輪廓,正是妹妹七歲時的模樣。
“它們認得你。”玄機真人聲音忽遠忽近,“畢竟,你腕上還留着‘牽機引’的餘韻。”
我猛然扯開左袖。皮膚下果然浮起蛛網狀青紋,正隨着霧中童謠的節奏微微搏動。遠處洗心池方向,十二聲編鐘已變成十三響——多出的那一聲尖利如瓷片刮過琉璃瓦。
“現在逃,還來得及。”玄機真人後退半步,道袍下襬掃過石獅裂眼。幽藍光芒驟盛,映得他半邊臉頰忽明忽暗,“去三界山找你師父。他墳頭柏樹,今年該結第三百顆青果了。”
我盯着他眼中跳動的藍焰,忽然笑了:“師父的墳?那座‘空冢’裏埋的,是不是七年前被剜去雙眼的守碑童子?”
玄機真人笑意凝固在嘴角。他身後彌勒佛像的尖牙,此刻齊齊轉向我們這邊,發出細微的咔噠聲。
霧氣突然翻湧,裹着槐花香撲面而來。我閉眼剎那,聽見妹妹的聲音在耳畔響起,清脆如碎瓷:“哥,快跑,瓷肺裏鑽出來的東西……要喫掉你的影子啦!”
睜眼時霧已散盡。山門空蕩,玄機真人不見蹤影,唯有石獅裂眼中藍光流轉,映出我身後——沒有影子。
我慢慢轉身。青石階延伸向山門深處,每級臺階中央都浮着寸許深的積水,水面倒映的不是我,而是一個穿藕荷色衣裙的小女孩。她踮着腳尖,左手捏着半片青瓷,右手正往自己胸口按去。瓷片邊緣,一縷暗紅血線蜿蜒而下,在水中散開成朵朵桃花。
“原來如此。”我輕聲說。
難怪每次照鏡,總覺得眉眼比記憶中銳利三分;難怪每月十五子夜,右手指尖會不受控地劃出“癸未”二字;難怪昨夜剖開屍傀胸腔時,它心口跳動的不是血肉,而是一團裹着蛛網的青瓷胎——和妹妹咳出的碎瓷,釉色分毫不差。
階下積水忽然沸騰,蒸騰起帶着甜腥氣的白霧。霧中浮現十二面銅鏡,鏡中映出十二個我:有的手持桃木劍斬向虛空,有的跪在斷龍臺碑前以指代筆寫血書,有的正把青瓷碎片塞進自己咽喉……
最左側那面鏡中,我穿着染血的喜服,胸前簪着褪色絨花。鏡外山風捲來,吹落我鬢邊一朵乾枯槐花——花蕊裏蜷縮着半粒青米,米粒表面,隱約可見微縮的斷龍臺輪廓。
“六一快樂。”玄機真人的聲音從四面八方湧來,“童身雖破,童心未泯者,方得見真章。”
我抬腳踏上第一級臺階。積水沒過鞋面時,觸感冰涼粘稠,像踩進剛剖開的屍傀腹腔。水面倒影裏的小女孩忽然抬頭,對我眨了眨眼。她左眼瞳孔裏,映着伏魔崖頂那輪本不該出現的滿月;右眼瞳孔裏,卻是我此刻站立的姿勢,以及我袖口繃帶上,那隻會飛七日的蜉蝣,正振翅欲起。
第二級臺階積水更深,漫至小腿。倒影中女孩已走到斷龍臺碑前,舉起青瓷片刺向自己心口。我右臂繃帶突然崩裂,青痕暴漲成藤蔓狀,纏住手腕向上蔓延,所過之處皮膚皸裂,露出底下青白瓷質。
“癸未年七月初七……”我喃喃重複。
那日正是妹妹七歲生辰。她捧着粗陶罐說要給我看寶貝,掀開蓋子時,罐中飛出十七隻青瓷蝴蝶,翅膀上都刻着微縮的“斷契”符文。我伸手想抓,卻被蝶翼割破指尖——那滴血落在罐底,竟化作遊動的墨魚,眨眼鑽進妹妹喉嚨。
第三級臺階,積水漫過膝蓋。倒影裏女孩胸口已插滿青瓷片,每片都映出不同場景:有她在藏經閣撕碎《千厄圖譜》第七卷,有她在洗心池撈起泡發的銀線,有她將陶罐碎片餵給石獅……
我左腳突然陷入臺階,靴底傳來碎瓷摩擦的銳響。低頭看見青磚縫隙裏鑽出更多銀線,正編織成網託住我的腳踝。網上綴着十七顆露珠,每顆露珠裏都浮着妹妹咳出的碎瓷片,片片映着同一張臉——不是七歲,而是此刻我臉上的每道褶皺。
“你早知道?”我問空氣。
“知道什麼?”玄機真人聲音忽在頭頂響起。抬頭只見他立在山門橫樑上,手中把玩着那枚帶紅繩的銅錢,“知道你腕上‘牽機引’會引出斷龍臺餘孽?知道妹妹咳出的碎瓷,是開啓‘造化爐’的鑰匙?還是知道……”
他忽然鬆手。
銅錢墜入我面前積水中,濺起的水花在半空凝成十七朵青蓮。蓮心各託着一枚碎瓷片,拼合起來,赫然是半幅地圖——指向伏魔崖後山那口枯井。
“……你纔是真正的‘飼魂甕’?”我盯着水中倒影。
倒影裏小女孩終於拔出心口瓷片,傷口處湧出的不是血,而是晶瑩剔透的槐花蜜。蜜液滴落水面,漾開漣漪,漣漪中浮現出新的畫面:玄機真人跪在斷龍臺碑前,將一把青銅鑰匙插入自己胸腔,取出顆搏動的青瓷心臟,放入陶罐。
“不是我。”他搖頭,道袍被山風吹得獵獵作響,“是你妹妹把‘造化爐’核心,煉進了你脊椎。”
我後頸突然劇痛,彷彿有滾燙烙鐵貼上皮膚。伸手一摸,指尖沾滿青灰——那是瓷器燒製到一千三百度時特有的釉灰。低頭看去,領口內側,一截青灰色脊骨正透過皮肉微微透光,骨節間遊動着細小的銀線,宛如活物血脈。
第十三級臺階就在眼前。洗心池方向傳來此起彼伏的咳嗽聲,一聲比一聲更像瓷器相擊。霧氣再度聚攏,這次裹着濃重藥香,混着腐爛槐花的氣息。我看見霧中浮出十七個身影,皆穿藕荷色衣裙,面容模糊,雙手捧着粗陶罐——每個罐口,都探出半張妹妹的臉。
“哥,”最前方那個身影開口,聲音卻像十七種音色疊在一起,“你脊椎裏燒着的那爐火……該添柴了。”
我緩緩抬起右手。繃帶徹底脫落,露出小臂上縱橫交錯的青痕。那些痕跡正自動重組,化作一行行硃砂小字,字字灼燙:“癸未年七月初七,斷龍臺啓,飼魂甕成,牽機引動,蜉蝣七日,可渡三界。”
山門匾額“伏魔崖”三字突然簌簌剝落漆皮,露出底下暗金色內裏——竟是用熔化的青瓷胎澆築而成。每道裂紋裏,都滲出蜜色液體,沿着匾額邊緣滴落,在青磚上匯成蜿蜒溪流,流向枯井方向。
我邁步踏上第十三級臺階。
積水沒過腰際時,倒影裏小女孩突然轉身,朝我伸出手。她掌心躺着一枚青瓷紐扣,扣面浮雕着半張人臉——正是玄機真人年輕時的容貌。
“拿着。”她說,“斷龍臺地宮第三重,要用活人的淚澆開石門。”
我攤開手掌。她將紐扣放在我掌心,觸感溫潤如初生嬰兒的肌膚。紐扣背面,用極細金線繡着三個字:“莫回頭”。
身後山門轟然閉合,震落漫天槐花。我握緊紐扣,轉身走向枯井。井口盤踞着三條青瓷巨蟒,鱗片縫隙裏鑽出嫩綠槐枝,枝頭綴滿將綻未綻的花苞。
其中一條蟒首緩緩抬起,豎瞳中映出我此刻模樣:左袖盡碎,右臂青痕如龍,耳後北鬥殘陣幽光流轉,脊椎透出的青灰光芒,正與井壁苔蘚的磷火遙相呼應。
它張開嘴,吐出的不是毒霧,而是一串清越鈴音——正是我劍穗上那枚銅鈴的聲響。
我踏進井口陰影的剎那,聽見玄機真人在山門內輕笑:“蜉蝣振翅,不過七日。可若它飛進斷龍臺地宮,吸飽了‘造化爐’餘燼……”
井壁苔蘚突然全部亮起,幽藍光芒連成一線,直指地底深處。我數着光點往下走,第一千零三十七步時,聽見妹妹的咳嗽聲從腳下傳來,帶着蜂蜜的甜香。
“哥,”她聲音裏含着笑意,“這次換我等你來取‘心火’了。”
我握緊掌心紐扣,繼續向下。青瓷巨蟒遊動的窸窣聲,漸漸與十七隻青瓷蝴蝶振翅的微響融爲一體。井壁磷火映照下,我投在巖壁上的影子,正緩緩剝離身體,化作一襲藕荷色衣裙,裙襬拂過之處,青磚縫隙裏鑽出細小槐樹苗,樹苗頂端,結着十七顆青澀果實——每一顆果實表面,都浮現出半枚銅錢輪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