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昏暗,疏星無月。
黑沉沉的海面上,泊着一艘小型艦船,頭尾總長不過百米。
這是屬於萬軍工業,安保部門的一艘執勤船,負責在海域上巡邏,抓抓走私之類的活計,平平無奇。
但是現在,這艘船的指揮室裏,聚集着萬軍工業十幾個高層骨幹,或站或坐,神態凝重,都在用腕輪開展隱祕通訊。
甚至在腕輪上投射出小型屏幕,做一個小的視頻會議。
只有站在指揮室側門處的一箇中年人,顯得比較悠閒。
這個中年人,頭髮打理很整齊,看側影,氣質挺拔而儒雅,但額頭較寬,雙眼又大又圓,眼珠微凸,像一隻大眼獼猴。
等到衆人的通訊告一段落,他纔開口。
“總裁很快就要回到火星來,大家能做的準備都已經做好,調節一下心緒,安靜等待吧。”
此人名叫吳一錯。
當年戰爭時期,萬軍工業也屢次受到蟲羣襲擊,負責各項業務對接的人手不夠用。
人工智能的運用範圍,因此大增。
但人工智能這類東西,有專業人員負責運用管理,定期審查的時候還好,一旦沒人管,處理的事務又多,沒過多久,智能就變成了智障。
對接業務的時候,出現車軲轆話之類的情況倒還罷了,更麻煩的是,這些人工智能還會瞎編亂造,胡亂敷衍。
吳一錯就是在這個時期冒頭的人才,號稱“半日千事無一錯”。
人工智能捅的那些爛攤子,有大半都被他挽回,後來他又按照自己的一套標準,選拔人才,組建團隊,處理事務的效率就更高了。
張仲堅當時爲他撐腰,讓他成爲審計部的經理,揪出許多賬目漏洞,初時非常招人嫉恨,時間一久,則讓人又敬又怕。
他並不屬於張仲堅最初的班底,因此一直稱呼總裁,而非二爺。
但張仲堅的老部下們,對此人都十分信重。
只有押運部的經理陳玉,有點喜歡跟吳一錯較勁。
陳玉外貌是個俊雅少年,行事卻比較粗豪,當日聽說有個新同伴被破格提拔到了部門經理的位置上,又有千事無錯的名聲,心中暗自不服。
他默坐了一夜,數一數自己從業以來,與職業相關的事情中,有沒有犯過錯,結果不數還好,一數就不可收拾,竟然被他數出了七百九十九件錯處。
那時他想,自個兒才五十歲,竟然犯過這麼多錯,一時懷疑,自己到底是怎麼坐上高位的,垂頭喪氣,心灰意冷,倏然發現,過了夜裏零點,他其實五十一歲了。
又添一錯。
老吳聽說陳玉一夜數出八百錯的事蹟,卻大受震動,拎了兩瓶當時緊俏的營養液去探望。
“你沒在蟲羣口下喪命,至今積功做成經理,手下無不服膺,說明你那八百錯,無一件大錯。”
“八百小錯,或許早已改去,竟然不曾遺忘,我不如也。”
其他朋友,聽說他們兩個的事蹟後,只覺得他們兩個的腦筋,都不太正常。
但遇到大事,倒也更願意找這兩人商議。
陳玉此時就在發問:“我至少還有二十多個心腹可以聯絡,各有職權,而且都是百分百可以信任的人......”
“我幫你們篩選過的名單,不但關乎信任度,還關乎他們的職位。”
吳一錯應答如流,立刻說道,“這職位也不光要看權力大小,更要看今晚的行動中,哪些人近水樓臺,便於發起響應。
“正所謂事以密成,行動前越少的人知道越好,至於其他人,如果真可信任,事態稍一傳開,他們自會有動作。”
在座衆人,好些人心裏本來也蠢蠢欲動。
有陳玉出了這個頭,被解答了一遍,這些人心中疑惑也化開,鎮靜下來。
但沒過多久,有些人的手指就忍不住輕輕敲着膝蓋。
近些年,百裏登科經常駁回大家的提案,隔一陣子稍作修改,又予以通過,早就引起衆人心中不滿。
萬軍工業是巨頭不錯,但也不代表,就完全沒有競爭對手。
天王能源就經常想要搶點項目,其他那些一流二流的集團,也偶爾會串聯,從議會那裏接點大單子。
再好的提案,一旦錯過時機,執行難度都會飆升。
有巨頭的底子兜着,最後多半還能談成,在百裏登科那種級別看來,就好像早批晚批都沒有差別,反正都能成功。
但在具體談事務的人心裏,那就跟喫了死蒼蠅一樣。
上面的拖延,傳導到下面,各級員工的加班時長,又指數式的往上漲。
加班經費的報告,到了董事會一系的人手那邊,卻總是各種挑刺,懷疑是不是惡意加班,騙取薪水。
基層職工早就怨聲載道,但要養家,又不敢不幹,那個心情,真是連殺人的心都有了。
集團上下,苦董事長久矣,業務員有倒懸之急,職工家庭有累卵之危,部門經理早就想要勸二爺造反。
如今二爺真的下定了決心,在場的骨幹又是亢奮,又是焦躁,又有些忐忑。
百裏登科,那是何等樣人,當年在戰場上威名赫赫,出手次數雖然沒有張仲堅那麼頻繁,但每次出手的聲勢,猶有過之。
三十年前那場大決戰中,百裏登科一聲長嘯,當真百裏震動,滿天蟲屍墜落,如一場大冰雹雨。
衆人都在合計,就算受二爺統御,一起出手,調動起所能利用的全部裝備,頂多也只能把百裏登科打傷、驅逐。
如果是這樣,事後萬軍工業的股票,肯定要遭受重創。
百裏登科在外面亂搞,後續還不知道會有多少麻煩。
“總裁提到,白馬軍團走出一條新路,願意相助,新任首領實力更有頂峯之姿,這也是他下定決心的一大因素。”
吳一錯臉上悠然自得,心中也頗感焦慮。
“希望他們真有這個能耐吧。”
正思索間,他的腕輪閃了閃,立刻接通,傳了個座標。
很快,幾條身影在海面上飛縱而來,當先一人,粗眉明眸,臉帶鐵罩,赫然是李天天。
“小李!”
陳玉立刻站起,“怎麼是你?”
李天天沉靜開口:“總裁讓我帶白馬軍團的幾位過來,先跟大家接洽一下。”
張萬榮拱手:“我們白馬軍團三千人,前來配合你們,今晚監管南熒惑海總部各處產業,給座標吧。
陳玉面露驚容,已經看出點端倪。
張萬榮他們都是肉身到此,不靠任何機械載體輔助,不靠外放的精神力,能夠踏海飛縱。
這樣的部隊發動突襲,只怕能夠讓很多偵察防禦措施漏算,起到奇效。
眼前這片海洋,位於火星最高山體“奧林巴斯山”的南面。
海中有山巒島嶼,在人類文明的建設下,恍如仙山神城。
萬軍工業的總部雄踞在此。
百裏登科的“獨步崖”莊園,亦位於海域東南一大島上。
李天天繼續說:“總裁和楚老闆,已經去了獨步崖。”
吳一錯驚道:“只他們兩位?”
張萬榮複述道:“一人去割袍斷義,一人去登門觀禮,他們說,各行其是,衆且迴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