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之領域。
那是屬於聖光女神蘇倫的地盤。
平時在神界極少有人踏足。
這裏沒有平整的路面,只有一條條流動的、由凝結的光芒鑄就的橋樑。
那些橋樑如同血管一般,將每一座建築彼此鏈接。
在這片完全由蘇倫制定規則的神域之中,光芒是有質量與重量的實質之物,漫山遍野都是一片片白金的顏色,那些光芒凝聚成了高樓,凝聚成了殿堂,凝聚成了流淌的河與不動的山。
數千年來,從未有過未曾受到邀請的旁人踏足這片領域,這裏是屬於聖光生物的樂土。
橋樑之下,是湧動着的無垠的光芒。
那就是光之海,也是構成這個神域的基礎物質。
所有的一切構造都是自光之海中誕生的,它是孵化了這個光之世界的溫牀,也是所有生物共同的母親????神主蘇倫的沉眠之地。
而現在,守護着母神安眠的寧靜被踏破。
一頭皮膚如同蒼白的巖石,體長超過了百米的巨鯨在空中遊弋,翻身,四條粗壯的如同神殿樑柱一樣的腿在它身上像是冗餘的贅物。它憑藉着自己龐大的身軀撞擊着身軀觸碰到的每一座建築,它張開嘴巴,像是啃咬餅乾一
樣,將那些四通八達的橋樑咬碎,吞喫。
一個女子身上穿着由無數黃金、寶石組成的長裙,與貪喫的巨鯨不同,她慢悠悠地享受着時隔千年的自由。她踏步在這白金的宮殿之中,走過的地方必然會墜落些許的金幣與金光璀璨的寶石。橋樑上的天使們緊張的將她團團
包圍,卻在距離足夠近的時候紛紛從女子身邊穿過,去瘋了似的爭搶那些掉在地上的金幣與寶石,搶到的天使將戰利品高高碰了起來,卻又被後來者打爆了腦袋。
一片灰白色的霧氣從天界之扉滲入了蘇倫的神界,被那灰白色的霧氣沾染過的地方,橋樑失去了光芒,光之海停止了流淌。那濃濃的大霧之中包裹着一個漆黑的看不清楚輪廓的影子,像是人,又像是別的什麼東西。它不緊不
慢地在天空中遊動,緩慢,卻又沒有存在能夠抵擋它擴散的速度。
一個美麗的年輕姑娘,手裏拿着鈴鐺。她穿着如同修女一樣潔白的裙子,搖晃着鈴鐺,赤着腳,輕快地漫步在神之領域上。許多的天使跟隨在那年輕姑孃的後面,他們齊聲吟唱着讚美蘇倫的歌謠,踏着和少女相似的步伐。似
乎外界發生的破壞和騷亂全然不被這些天使們放在心上,他們只沉溺於這陣陣音樂之中,不可自拔。
路西法爾也緩緩走進了蘇倫的神域,他深吸了一口氣,感受着久違了的空氣,臉上浮出了嘲弄的笑容。
“真臭啊,這地方幾千年了,那股子抹不掉的臭味兒竟然還在這裏。”
他伸了個懶腰,而後緩緩轉過身,看着身後的另一尊惡魔領主。
在路西法爾身後的,是個身體消瘦,臉色蒼白,眼窩深陷,如同一個蒙着皮的骷髏似的男性。
“不去胡鬧一番嗎?”
男性睜着一雙眼睛,看着路西法爾,乾癟的臉上出來了一個並不算好看的笑容。
他遠遠的站在鏈接神界與現實空間的地方,僅僅只是站在那裏駐足觀望。
“啊......”
路西法爾長長的啊了一聲,依靠着橋樑的扶手,好整以暇的卷着自己灰色的頭髮。
“我本來還以爲你會在這個時候跳反來阻止我呢。如果在這個時候你偷偷背刺我一下的話,說不定我就真完蛋了。”
“呵呵。”
骷髏一樣的男性緩慢搖了搖頭,抬起手,指向了路西法爾。
“你沒我想象的那麼傲慢??你讓憤怒留在了你的體內,以防萬一,是麼?”
“不,憤怒是自願留下的。在和那個惡魔小丫頭的旅途中,這個脾氣上頭就什麼都不管不顧的傢伙學會了自制。聽聽,多有意思,象徵着憤怒的惡魔竟然學會了自制。”
路西法爾大笑起來,搖了搖頭,他譏諷的目光落在骷髏男的身上,嘲弄地勾起嘴角。
“而你經過了一千年,卻還是沒學會放過自己??未利安森......嫉妒惡魔......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
捂着肚子,路西法爾笑得越來越大聲。
“如果讓智者會的人知道,他們信奉的尊主其實也跟蘇一樣將自己自我封印起來,他們會怎麼想?”
“沒人會知道。”
瘦削的骷髏緩慢搖頭,他抬起手,用手輕輕敲了敲自己的腦袋。
“我的那個分身會很好地替我完成悖論收束,無人會對我的下落思考太多。”
“是啊??那些聰明絕頂的智者怎樣也不會想到,堂堂智慧之神,秩序側的大神,與蘇倫並肩的存在。竟然在牢獄建成的那一天將自己與囚徒互換,替別人坐了一千年的大牢。”
"......40g."
骷髏男也笑了起來,他緩緩地,非常緩慢地抬起了頭。
他深陷的眼窩中,那兩點幽光悄然盛放,乾癟的皮膚徐徐充盈起來,整個人的身體卻變得淡薄,皮膚甚至透出了內部的構造。
沒有血肉,沒有骸骨,只有無數流動的,湛藍色的星羣。
一張由星圖組成的鬥篷自他的體表脫離,覆蓋在了他的身上。
隨着權杖咚的一聲敲擊在地面的聲音響起,原本瘦弱的“嫉妒”已經變成了身材挺拔雄壯,幾乎透明的藍色老者。
智慧之神主歐格瑪。
“你是什麼時候看穿我的身份的?”
“我自始至終都沒看穿。我向來瞧不起嫉妒,和他又沒多少深入交流。如果不是涅洛斯來到了這裏,我恐怕到現在也沒法看穿你的身份。”
路西法爾雙手環胸,揚起下巴:“那麼,秩序側的大主,你在這個時候顯露真身,是爲了和我們一起對抗蘇倫。還是將我們這些從牢籠裏面逃離出來的惡魔全部收納??亦或是,繼續你那無聊的觀測行爲,什麼都不做。”
即便傲慢如路西法,他也沒有狂妄到認爲自己再加上一個憤怒,能夠打贏這位智慧之神。
此時站在這裏的既不是分身,也不是投影,而是貨真價實的,智慧之神的本體。親手打造了“洛文”這個牢籠的神?。
好在,歐格瑪對向路西法爾出手缺乏性質,他抬頭看着眼前的惡魔們對神界造成的破壞,絮絮叨叨地呢喃起來。
“我也不知道我該做什麼。”
“號稱全知的智慧之主,竟然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智慧從來不是全知全能??智慧是打開一扇扇問題之門的鑰匙。我亦有疑惑,我亦有自己解不開的難題。”
歐格瑪長長的吐息一聲。
“從立場上來說??我其實反而是站在你們這邊的。”
這個答案讓路西法爾微微驚訝地挑起了眉頭。
按照他的構想,這個秩序側的大主有九成的概率會選擇靜靜觀望,畢竟從認識歐格瑪以來,他一直是這麼個性子。
剩下的一成是把他們幾個惡魔重新收納回牢籠裏,如他所說,自己留在這裏就是爲了提防歐格瑪動手。避免讓他破壞了洛文與蘇倫見面的計劃。
“我記得,你從對心懷疑問之人說謊。那請你解答我心中的疑問吧,智慧之主。我實在無法理解你的動機,想不通你有什麼理由會與蘇倫爲敵,站在我們這些惡魔這一邊。”
路西法爾極少對旁人用“請”這個字。
歐格瑪顯然也明白路西法爾在剛剛那句話中做出的讓步,他捋了捋鬍子,抬起頭來。
“我曾經犯下一個大錯,招致世外之神來到我們這個世界。”
“而那些傢伙,就是你犯下的錯誤之一。”
路西法爾轉過身,看向在神界肆虐的惡魔大君們。
曾經,這個世界是沒有這些“原罪”惡魔的。
除了路西法爾是這個世界的本土生物之外,其餘的七原罪,都是被歐格瑪強行撕扯開來的空間裂縫招引來的怪物。
“你也不例外。”
歐格瑪看向路西法爾,捋着鬍子:“你一直以爲蘇倫當初放逐你,是索菲亞斯在背後挑唆,是蘇倫對你出衆的才能無法忍耐??可你自己何曾想過,難道你從最一開始,就是這樣目中無人,傲慢無禮的性子嗎?”
“呵呵,當然。我從出生到現在,可還沒看得起誰過。”
路西法爾不屑地否定了歐格瑪的說法,歐格瑪緩緩搖頭。
這樣的反應讓路西法爾面色一沉,他瞭解歐格瑪,歐格瑪從不對求知之人說謊。
倒不如說,即便是歐格瑪想說謊也做不到,神明都是神職的奴隸,歐格瑪的神權就決定了他無法違背自己定下的規則。
“你認真的?”
“如果你一直傲慢,蘇不會與你結爲夥伴??別忘了,當初的蘇倫可不是什麼聖光女神,而是太初的第一縷光,是月之少女,一個雖稍有特殊,但並不算多強大的神?。
歐格瑪緩緩嘆息。
“你不自覺,倒也不奇怪。傲慢是一種疾病,感染了你??同樣的,貪婪、暴怒、色慾、憤怒、嫉妒、暴食......我召喚而來的東西並不是具體的‘惡魔”,而是貨真價實的“原罪”。”
“正如同那個小小夢魔可以進化爲惡魔大君一樣,那些所謂的‘原罪惡魔”,只是被原罪給附身,成爲了它們的載體而已。”
路西法爾困惑仍然不減:“你招引來它們到底要做什麼?你並無野心,除了求知慾之外,你不是那種急於擴大自己神權與領土的神?。”
“當然是爲了污染神界,爲了讓神靈變得貪婪、暴怒、好色......呵呵,所以我纔會說,我犯下了一個大錯。我打開了一個我本不該打開的盒子。”
歐格瑪看着天空中的原罪惡魔們,目光變得渺遠。
“艾歐大神創造了世界,分出了神靈,切割開來了位面。你可曾還記得神界最初的樣子??所有人都各司其職,兢兢業業地履行着自己的職責和使命。”
“期初我也沒覺得哪裏不對,什麼地方不妥。我像所有人一樣,忠誠地踐行着自己的神職,引導所有的求知者,爲他們答疑解惑。”
“可後來,海姆弄丟了石板。”
“在那一剎那,我察覺到了什麼。”
“因爲神職的緣故,也或許是我真的比起旁人聰明些。我那一天忽然感覺到不對勁??明明艾歐可以完全剝奪我們思考的能力,讓無意識的存在去履行神職,爲什麼要選派我們?”
“命運石板的存在到底意味着什麼?爲什麼艾歐大神對此如此重視?”
“既然他不希望命運石板被奪走,它爲什麼要創造荒嬉小醜。爲什麼要創造死亡三神?”
“那時,我突然靈光一現。”
“死亡三神並不是像我們一樣的原初神,他們是人類通過卑劣的手段,瓜分了耶格的權能,由此晉升的神靈。”
“他們的權能是死亡,和貪婪、好鬥無關,可他們卻孜孜不倦地圖擴大自己的神職。”
“這很奇怪,我們是神職的奴隸,可爲什麼會有奴隸爭搶着給自己套上枷鎖?”
“疑問在不斷地誕生,我也漸漸意識到,神職像是個項圈,緊緊套在我們得脖子上。我們和那些後來晉升的神靈有顯著的不同??我們在漫長的歲月裏,只能單調的重複一件事。”
“於是,我開始觀察那些由人類晉升而來的神。”
“我想要知道,他們那種存在形式是對是錯。他們若是不合理的存在,爲何艾歐大神不把他們親自抹殺?”
“漸漸地,我被求知慾所控制。我越來越想知道,如果擺脫了神職的束縛。我會如何,艾歐大神會如何?”
“我越來越想要知道艾歐大神的目的??於是,我開始探尋那個問題的答案。”
“既然艾歐大神不會親自解釋這個矛盾,我就從世界之外尋找解決問題的方案。”
“最終,我觀測到了一個位面。”
“那個位面的神靈和我們截然不同,他們自由,散漫,肆意地揮霍自己的力量??並最終,他們的時代爲人類所親手和終結。”
“神代被人類結束了......聽着很匪夷所思是不是?”
“可我控制不了自己,求知慾讓我瘋狂,我忠誠地踐行着艾歐大神賦予我的任務??求知,無止盡的求知。即便這份旺盛的好奇心可能會摧毀爲我戴上鐐銬的主人,我也甘之如飴。”
“於是??我找到了那個盒子,並把它打開。”
“我想要用那些私慾污染神界的每一個神,我想要知道艾歐大神的態度,我想要知道擺脫枷鎖的我會變成什麼樣??我想知道,我能否有一天,不再變得像這般什麼都要尋個究竟。”
歐格瑪緩緩述說,並最後,將目光落在了路西法爾的身上。
“你一直稱呼關押你們的東西是‘牢籠',這個比喻並不恰當??它是個盒子,而你們這些原罪,原本就是放在這個盒子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