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牢陰冷,越向深處行去,越感寒意從腳底板向上竄起。
劉樹義悄悄緊了緊衣袍,一邊跟着金吾衛前行,視線一邊向兩側牢房看去。
隨着他們深入大牢,牢房開始由面積大的集體牢房,變成了面積小的單獨牢房。
這些牢房,無一例外,柵欄皆由精鋼打造,牢門厚重,臭味燻天,有的牢房地面上放着些許乾草,可以隔涼,但更多的,一株草都沒有。
犯人只能蜷縮着身體,躺在冰冷的地面上瑟瑟發抖。
在刑部呆了幾年的劉樹義知道,大牢是一個極其現實的地方,這些犯人如果在外面還有親戚朋友,且親戚朋友願意出些錢財,那麼他們在牢內就能好過一些,至少能躺在乾草上睡覺,更好的,或許還能有牀被子。
但若是抄家滅族的大罪,外面已經沒有親戚朋友,或者親戚朋友太窮,亦或者不願拿錢來疏通,那這些犯人每活一日,在牢內,便都是一天的生不如死。
男子尚且難以扛住這種痛苦,不知妙音兒這樣的弱女子,又會如何。
胡思亂想間,金吾衛停了下來。
“劉員外郎,妙音兒就在這裏。”
劉樹義循聲抬眸看去。
便見他們停在了最裏側的牢房之前。
因緊靠外牆,在這寒冷的初春,冷意要比其他牢房更爲厲害。
站在這裏,他甚至都能感受到一些寒風,從牆縫往裏鑽,然後順着骨頭縫鑽進身體,四肢頓時有種凍僵之感。
隨着火把靠近,狹小的牢房畫面頓時清晰起來。
妙音兒穿着囚服,囚服之上滿是血痕,她沒有躺在冰冷的地上,而是屈膝遠離牆壁坐着,她的頭髮披散,膚色蒼白,往日裏的風情早已尋找不到,只剩彷彿隨時都會枯萎般的脆弱。
砰砰!
金吾衛拿起刀柄,用力敲擊牢門,大聲道:“妙音兒,別睡了,劉員外郎有話問你,速速起來!”
妙音兒的身軀微微顫了幾下,原本垂下的頭顱緩緩仰起。
在那髒亂的髮絲間隙,劉樹義隱約看到了一雙朦朦朧朧的眼睛。
但很快,眼裏朦朧就褪去,熟悉的聲音接着響起:“劉員外郎?”
“劉主事這是升官了?”
妙音兒雙手撐着膝蓋,緩緩站起,她似乎傷的很重,身體搖搖晃晃,給劉樹義一種隨時都要摔倒的感覺。
勉強站直,妙音兒輕輕吐了一口氣,似乎這樣就已經耗盡了她的所有氣力。
旋即,她來到柵欄前,向劉樹義款款行禮,聲音仍是酥酥麻麻:“奴家被困於此,沒有及時恭喜員外郎,還望員外郎見諒。”
聽着妙音兒的話,回想着杜如晦對妙音兒的評價,劉樹義目光越發幽深。
妙音兒處境如此之糟,表現卻一如平常,完全不似坐牢的樣子,給劉樹義一種很有底氣的感覺。
她的底氣從何而來?
是與柳元明一樣不畏死?
......
劉樹義心中沉思,表面卻完全不顯。
他搖了搖頭,道:“待你出去後,再補上恭喜也不遲。
“出去?”
妙音兒咯咯一笑:“劉員外郎是在試探奴家?”
但下一瞬,她就黯然神傷了起來,甚至掉了幾顆眼淚:“奴家也很想出去,可劉員外郎覺得,奴家還有出去的機會嗎?”
眼見妙音兒在一息之間,喜怒哀樂轉換自如,劉樹義不由感慨:“你還真是心思難辨。”
妙音兒聞言,瞬間由泫然欲泣重新笑了起來,她抬起滿是鞭痕的素手,將額前秀髮向耳邊挑去,漆黑水潤的眼眸清晰的出現在劉樹義視野之中。
便見那明亮的眸子並未因坐牢而黯淡,仍是光華流轉,似嗔似怒:“劉員外郎這樣說奴家,奴家很是傷心。
劉樹義知道妙音兒的難纏,也不與她繼續廢話,他開門見山,道:“我有兩個問題要問你。”
“好啊,無論劉員外郎問什麼,奴家都會如實回答。”妙音兒就如被抓時一樣,配合的過分。
不過,她的回答是否可信,就與柳元明一樣,需得細細揣摩了。
劉樹義深深看了她一眼,直接道:“第一個問題,你可識得我兄長劉樹忠?”
“劉樹忠?”
妙音兒回憶了片刻,旋即眉毛挑起:“大理寺評事劉樹忠?”
“你認識?”劉樹義下意識身體前傾,雙眼緊緊地盯着妙音兒。
然後,他就見妙音兒向他拋了個媚眼,嬌笑道:“怎能不認識?畢竟奴家可是陪過他好幾個晚上呢,而且他還向奴家保證,說以後要爲奴家贖身………………”
說着,妙音兒不由露出詫異的神情:“你說他是你兄長,他又說要爲奴家贖身,那奴家豈不是差一點就成你的嫂嫂了?”
劉樹義眼皮直跳。
爲青樓女子贖身的事的確時有發生,但還沒聽過爲老鴇贖身的!
更別說他的記憶裏,自己兄長爲了節省開支,從不去青樓這種銷金窟消遣,每次下值都會直接回家,從未有過夜不歸宿。
所以,什麼陪了好幾晚,純屬無稽之談。
這妙音兒確實回答的十分配合,但嘴裏沒一句實話!
“你最後一次見到我的兄長是何時?”
雖然妙音兒撒謊成性,可謊言,有時也暗含一些線索,劉樹義不去戳穿妙音兒的謊話,繼續詢問。
妙音兒指尖點了點失去血色的脣角,道:“奴家有些記不清了,似乎是換了皇帝之前吧。”
換了皇帝之前......玄武門之變之前?
劉樹義繼續道:“我兄長與你最後一次分開之前,可曾說過什麼?”
“說過什麼?”
妙音兒有些怨念:“他說要爲奴家贖身,讓奴家好好等他,說最多幾日,就把錢湊齊……………”
“可結果......”
她看向劉樹義,噘嘴道:“奴家等了他快兩年,他也沒有來,你們男人的話果然都靠不住,都是負心漢!”
她滿目委屈:“劉員外郎,你能問問你兄長,他對奴家是不是虛情假意?是不是故意玩弄奴家的感情?爲何兩年了,隻言片語都不給奴家送來?就算不願給奴家贖身,也該告訴奴家一句,讓奴家不要傻傻的等待吧?”
聽着妙音兒委屈的抱怨,劉樹義雙眼緊盯着她,不放過她臉上一絲一毫表情的變化,道:“你不知道我兄長兩年前就失蹤了嗎?”
“什麼?失蹤?"
妙音兒捂住了嘴,水潤的眼眸瞪大,一副喫驚的神情:“什麼時候的事情?所以他沒有來給奴家贖身,不是因爲不喜歡奴家了,而是因爲失蹤?”
看着妙音兒意外與茫然的神情,劉樹義眯了下眼睛。
他指尖輕輕摩挲着腰間玉佩,道:“接下來是第二個問題。”
妙音兒道:“別第二個問題呀,你兄長的事還沒說呢......”
劉樹義直接打斷了妙音兒的話,道:“你認識陳鋒、趙蒙和陸陽元嗎?”
妙音兒愣了一下,旋即茫然的眨了下眼:“他們是誰?”
“不認識?”
妙音兒忽地笑了:“也許是奴家以前陪過的恩客,不過這些客人奴家都未曾動過感情,與你兄長是不同的。”
言外之意,她對劉樹忠的感情是真心的,所以記憶很深,但其他沒感情的人,早就忘了。
劉樹義眼眸仔細打量着妙音兒,道:“你背後的主子要殺他們,你會不知道他們?”
“啊?”
妙音兒再度茫然的眨了眨眼:“有這回事嗎?奴家真的不知道啊。”
她擺着手,嘆息道:“奴家被你們關在這裏,全然不知外面的事,所以誰死了,又是誰殺的,沒人告訴奴家,奴家就算想知道也沒法知道。”
劉樹義聽着妙音兒的話,沉默片刻,旋即道:“好,我的問題結束了,你可有什麼話想對我說?”
“你難得來找我一次,就問這麼兩個問題就夠了?”
妙音兒水潤的眼眸楚楚可憐的看着劉樹義:“長夜漫漫,奴家願意多陪陪劉郎,劉郎可以再多問問的。”
劉樹義面無表情:“看來你沒什麼話要說,那就回見吧。”
說罷,劉樹義轉身就要離去。
妙音兒見劉樹義說走就走,目光閃了一下,道:“劉郎,奴家有一個建議,不知道你是否願意聽。”
劉樹義腳步微頓,轉頭看向她。
妙音兒卻是看了一眼站在一側的金吾衛。
劉樹義想了想,向金吾衛道:“你先去忙吧。
金吾衛不敢耽擱,稱“是”後便連忙離去。
“沒人了,說吧。”
妙音兒頗爲神祕的向前走了一步,雙手抓着冰冷的鋼鐵圍欄,道:“劉郎還記得你我分開時,奴家送你的那句話嗎?”
劉樹義心思微動。
在自己揭穿妙音兒的兇手身份,妙音兒被押走時,她向自己說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
說什麼大潮將起,自己需要儘快升到五品......
妙音兒道:“雖然劉郎在如此短的時間內,就從九品主事成爲了六品員外郎,超過了許多人的速度......”
“可六品之後,一步一天塹,只要不到五品,終究枉然......”
“多少人終其一生,都沒法邁過五品的門檻,奴家怕劉郎也步此後塵。”
“所以,奴家可以給劉郎一個建議,劉郎若能抓住,五品指日可待!”
劉樹義挑眉,靜靜地看着妙音兒表演。
妙音兒見劉樹義沒有回應,也不尷尬。
她繼續道:“長孫無忌的宅裏有一本書,書裏藏有傳國玉璽的下落,劉郎若能找到這本書,找到丟失的傳國玉璽,將其獻給李世民......李世民得位不正,最需傳國玉璽這種能證明其身份之物,你將其給他,必能讓李世民龍顏
大悅。”
“屆時,六品升五品,相信絕不成問題!”
劉樹義眼眸眯了眯,神色有些詫異。
他沒想到妙音兒竟會說出傳國玉璽的事。
而傳國玉璽,前身還真的有些記憶。
傳國玉璽乃秦始皇命宰相李斯雕刻,上有“受命於天,既壽永昌”八個蟲鳥篆字,乃是歷代帝王的信物,有傳國玉璽,纔算正統。
大業十四年,隋煬帝楊廣被宇文化及所殺,蕭後帶其孫楊政道,攜傳國玉璽逃入了漠北突厥,之後傳國玉璽便消失無蹤。
至今已十載。
有人說傳國玉璽被蕭後送給了突厥可汗,有人說蕭後遭遇意外,爲了活命,將傳國玉璽交給了山匪,也有人說玉璽已經落到了前舊臣手中,而這些舊臣,正在密謀光復大的大計......
諸多傳言,五花八門,無法辨別真假。
但有一件事,劉樹義知道,那就是李世民確實很想要這枚傳國玉璽。
李世民專門命人雕刻“受命寶”、“定命寶”等玉璽,目的是代替傳國玉璽自證身份,可假的終究是假的,只有獲得真正的傳國玉璽,李世民才能徹底從“得位不正”的陰影中走出。
若自己真的能如妙音兒所言,將傳國玉璽獻給李世民,晉升五品,確實不難。
RE......
劉樹義深深地看着妙音兒,妙音兒的話可信嗎?
如果長孫無忌真的有傳國玉璽的線索,爲何不獻給李世民?
難道長孫無忌藏着些不可告人的想法?
若真是如此,自己知曉了傳貴玉璽的線索,是否就與長孫無忌對上了?
一個裴寂,一個妙音兒背後的主子,已經讓自己感到壓力巨大了。
若再來一個地位和手腕完全不輸杜如晦的長孫無忌......
劉樹義覺得自己很可能要換號重來。
而且,妙音兒真的會對自己安好心嗎?
如此隱祕之事,她又是如何知道的?
這是否與她背後主子的陰謀有關?
劉樹義心思百轉,面上沒有絲毫反應,他仍舊神情淡淡,就好似聽了一件完全不相乾的事。
見妙音兒不再開口,劉樹義便道:“說完了?”
妙音兒怔了一下,似沒想到劉樹義是這種反應,下意識點頭。
“那就回見吧。”
這一次,劉樹義沒有再給妙音兒叫住他的機會,直接大步離去。
看着劉樹義的身影消失於視線中,妙音兒眸中神色不斷閃爍。
片刻後,她收回視線,意味不明的勾起脣角。
“你有一個好弟弟啊......”
“我的,情郎。”"
離開大牢,返回衙門的路上。
劉樹義大腦飛速運轉,思考着剛剛與妙音兒的交鋒。
雖然妙音兒的話真假難辨,謊話居多。
但仍是被劉樹義藉此判斷出了一些事。
首先,妙音兒確實認識自己的兄長,這符合自己關於幕後之主爲何會盯上自己的推測。
不出意外,幕後之主之所以會對自己出手,就是因爲兄長。
其次,妙音兒剛剛故作委屈的向自己說,讓自己問問兄長,爲何放鴿子,是否對她還有感情………………
排除感情的謊話。
結合她明知兄長已經失蹤的事實。
那她會這樣向自己說,要麼是一如既往的胡說八道,要麼......可能是一種試探!
試探什麼?
試探自己是否能見到兄長,是否能與兄長說上話!
那這,是否證明......
劉樹義眸光閃爍:他們也在找長?
又是否證明,兄長還活着?
那麼,再結合幕後之主對自己出手的緣由,與兄長有關………………
難道他們是爲了逼兄長現身,纔對自己出手?
而不是怕兄長給自己留下什麼對他們不利的線索,才進行的滅口?
劉樹義皺了皺眉。
今日得到的信息,與之前的推測,完全相反。
再加上妙音兒的話真假難辨......
一時間,他也不由遲疑起來。
不確定是自己想多了,還是自己真的靠近了真相。
除此之外,關於陳鋒三人的事情,他也有了判斷。
在自己毫無徵兆的說出陳鋒三人名字時,妙音兒明顯有着一個錯愕的反應,雖然她很快就給出了答覆,但那一瞬間的錯愕,仍能代表很多事。
還有後面,自己指出陳鋒三人是幕後之主所殺後,妙音兒說她被困大牢,無法知曉外界的消息......
妙音兒的言外之意,就是陳鋒三人是在她進入大牢後死的,她不可能知道。
可自己並沒有提及陳鋒三人死亡的時間,那麼妙音兒會有這樣的回答,便證明她絕對知道陳鋒三人的情況,甚至知道白驚鴻會何時動手,否則不會這樣下意識說出有關時間的謊言。
“趙成易出事後,是妙音兒去善後的。”
“陳鋒三人之死,妙音兒不僅知曉,還十分清楚其中細節,可能此事她就參與其中......”
“我目前所遇到的關於幕後之主的所有事,都有妙音兒的身影,這代表妙音兒對幕後之主來說,絕對是一枚很重要的棋子,級別比趙成易只高不低,知道的祕密也絕對只多不少。”
“那麼,趙成易被抓後,第一時間就被滅口了,妙音兒呢?爲何現在都還沒有滅口的跡象?”
“是因爲大牢的人員都被替換了一遍,沒法動手?”
"ZER......"
劉樹義摸着下巴:“這枚棋子太過重要,不能殺!可若不殺,留在大牢天天被審,遲早是個禍患。”
"FFFDXX......"
劉樹義腳步突然一頓。
猛地回過頭,看向那隱於黑暗之中,只剩下一個朦朧輪廓的大牢,心裏有了一個大膽的猜想。
他指尖輕輕摩挲着被幕後之主偷走半年的玉佩,眼珠轉動,腦海中想法一個接一個的迅速浮起又快速沉下。
就這樣,他站了足足半刻鐘,直到身後有人喊自己,他才目光幽深的收回了視線。
轉身看向喚自己的令史,道:“可是陸陽元醒了?”
自己提起陳鋒三人時,妙音兒這樣一個狡猾的妖女,都錯愕了一瞬,這代表她完全沒想到,自己會知曉陳鋒三人。
陳鋒三人的暴露,完全超出了他們原本的預料。
而預料之外的事,他們不可能籌謀周全。
也就是說,這或許,就是自己能夠找到他們祕密的突破口。
然後,他就見令史連連點頭:“陸陽剛醒,趙令史正在陪他,讓下官來稟報劉員外郎。”
刑部東側有一個單獨院落,院落整潔乾淨,有着十幾間房。
這裏便是留給熬夜加班,無法回家的官吏休息之所。
劉樹義跟着令史,快步來到左側第二間房前。
令史道:“陸陽元就在這裏。”
劉樹義抬眸,看着前方點燃燭火的房間,向令史點了點頭,道:“去忙吧,不用陪本官。”
令史知道接下來的交談,不是他有資格去聽的,便十分識趣的點頭稱是。
眼見令史離去,劉樹義不再耽擱,直接敲響房門。
房內頓時傳出警惕的聲音:“誰?”
劉樹義道:“我。”
嘎吱一聲,房門迅速被打開。
趙鋒看着門外的劉樹義,忙讓開身體,道:“劉員外郎,陸陽元醒了,但狀態不太對。”
“狀態不太對?”
劉樹義心裏一驚,快步走進房間之中。
來到牀榻前,便見躺在鬆軟褥子上的陸陽元,正蜷縮着身體,全身都在發抖。
他額頭上冷汗不斷往出冒,嘴裏不斷髮出呻吟之聲,似乎很是痛苦。
趙鋒道:“下官命人把陸陽元抬進來後,就在一旁假寐守着他,想着他醒來後,能第一時間知曉,好去稟報員外郎。”
“半刻鐘前,下官隱約聽到牀榻上傳來動靜,便連忙睜開眼查看。”
“結果,就發現他這般樣子,下官不知道他發生了什麼事,又不敢離開他,生怕出現意外,便連忙找同僚幫忙稟報員外郎。”
劉樹義瞭解了前因後果,直接伸手推了推陸陽元,道:“陸陽元,能聽到我的聲音嗎?能說話嗎?”
陸陽元慘白的嘴脣上下動了動,似乎有所回應,但劉樹義卻聽不清他的話。
“叫郎中......”
“不!”
劉樹義道:“立即去請杜姑娘!”
陸陽元現在可能是找到妙音兒幕後之主的唯一機會,對自己很重要,對幕後之主也很重要。
所以幕後之主,一旦知道陸陽元沒有被白驚鴻殺掉,說不得會動用什麼法子來滅口。
這種情況下,尋常郎中,甚至太醫,他都沒法完全信任。
萬一這裏面有人是幕後之主的內應,陸陽元必死無疑。
只有杜英,他毫無懷疑。
趙鋒也知事情緊急,聽到劉樹義的話後,沒有絲毫遲疑,轉身就向外跑去。
劉樹義蹙眉看着陸陽元痛苦的樣子,眼神色不斷閃爍。
陸陽元爲何會變成這樣?
白驚鴻難道對自己有所隱瞞?
他不僅下了迷藥,還有其他藥物?
ZER......
幕後之主擔心白驚鴻這枚棋子會出現變故,爲了萬無一失,也用了其他手段?
若是如此………………
劉樹義心裏微沉,他看向陸陽元,道:“陸陽元,挺住,千萬不要放棄,不要沉睡,我已請了目前長安城內醫術最高的神醫來爲你救治,她的宅邸距離這裏不遠,很快就能到來!”
“你一定要挺住!想想你的家人,想想你的妻兒,他們都在等你………………”
人的意志在生死關頭,十分重要。
有求生的意志,與徹底放棄,很多時候,能直接決定生死。
劉樹義不懂醫術,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不斷刺激陸陽元的求生意志,給他希望。
所以,杜英揹着黑色的木箱進入房間時,正好聽到劉樹義把她吹得天上有,地下無,已經儼然是華佗轉世,扁鵲重生,當世第一,無可匹敵的神醫了。
她清冷的眉毛微微一挑,神色複雜的深深看了劉樹義一眼,似乎沒想到自己在劉樹義心中,竟是這般偉岸的形象。
聽到開門聲,劉樹義迅速轉身。
見到杜英後,他直接上前,道:“杜姑娘,很抱歉這麼晚還要打擾你,但除了你,我沒有其他可以信任的郎中....……”
“我知道。”
杜英臉上沒有任何被擾了清夢的不悅,道:“畢竟我是你心目中,當世第一的神醫。”
“啊?”
劉樹義覺得杜英可能誤會了什麼。
但現在不是解釋的時候,他道:“杜姑娘快給陸陽元瞧瞧,他情況很糟。”
杜英沒有耽擱,快步來到牀榻前。
將黑色的木箱放下後,直接伸出手,翻開陸陽元的眼皮,查看了下陸陽元的眼白。
又摸了摸陸陽元的脈象。
清冷的眉宇微蹙,道:“他中毒了。”
“中毒?”劉樹義心中一凜,與他的猜測一致。
“怎麼樣?”
劉樹義道:“能救他嗎?”
“可以先爲他吊命,再找出所中之毒是什麼,然後配製出相應解藥便可。”
杜英聲音不急不緩,給人一種很強大的安心之感。
見杜英能救下陸陽元,劉樹義懸起的心終於落下。
陸陽元太重要了,絕不能有失。
“好!那就麻煩陸姑娘先把他的命吊住。”
杜英沒有耽擱,先是從木箱裏取出一個瓷瓶。
將瓷瓶打開,倒出了兩枚淡綠色的圓潤藥丸。
“這是恩師調配的護心丸,可護住心脈,不被毒物所侵。”
一邊說着,杜英一邊將藥丸塞進陸陽元嘴裏,同時接過水杯,十分豪邁的灌進了陸陽元嘴裏,再一點陸陽元脖子處的某個位置,便見陸陽元喉嚨十分聽話的一動,護心丸就嚥了下去。
之後杜英又取出銀針,爲陸陽元施針半個時辰,隨着陸陽元一口黑血吐出,杜英擦了下額頭汗水,長出一口氣:“可以了,暫時把他的命留下了。”
劉樹義看着杜英疲憊的樣子,知道這一套針法,對杜英來說,絕不是簡單之事。
他給杜英倒了一杯水,遞給杜英,道:“辛苦你了,若沒有你,恐怕他活不過今夜,杜姑娘,你幫了我一個天大的忙。”
杜英接過水杯,輕輕抿了口溫熱的水,冷豔的眼眸看了劉樹義一眼,難得開了個玩笑:“那你準備怎麼報答我?”
劉樹義想了一下杜英幫過自己的事。
驗屍,解毒,借銀鏡,動用杜家情報網調查線索……………
一樁樁,一件件。
不知不覺間,自己竟已欠下杜英這麼多人情。
而杜英,出身富貴,不缺金錢之物。
當朝宰相之女,也不缺奉承誇讚之言。
這樣一想,自己似乎還真的找不到什麼能報答杜英的東西。
古人有句話怎麼說來着?
無以爲報,那就......
劉樹義想着,也下意識順口說了出來:“以身相許?”
房間突然寂靜無聲。
繼而便是一陣劇烈的咳嗽聲。
趙鋒咳得臉都紅了。
他滿是敬佩的看着劉員外郎,只覺得劉員外郎當真我輩榜樣,這報答之法,讓他大開眼界。
便是清冷的杜英,端着水杯的手都頓了一下,一雙美眸眨了眨,眼中有些茫然閃過,似乎沒想明白,究竟是劉樹義要報答自己,還是自己在報答劉樹義。
劉樹義這時也反應了過來,老臉難得一紅。
“開個玩笑。”
劉樹義忙咳嗽一聲,道:“杜姑娘幫了我這麼多忙,我實在想不到有什麼法子能報答杜姑娘,所以若是杜姑娘有需要我的地方,可直接告訴我,就算上天攬月,我也絕不推辭。”
杜英不知道信了劉樹義的解釋沒有,但的確沒有繼續“以身相許”的話題。
她重新抿了口水,道:“我剛剛也是在和劉員外郎開玩笑,我與劉員外郎是朋友,朋友之間互相幫助很是正常,劉員外郎不必多想。”
朋友?
劉樹義沒想到自己和杜英相識沒幾天,在杜英心目中,竟已經是朋友關係了。
他知杜英的性子,杜英不會故意說奉承好聽之語,她會這樣說,就代表心裏就是這樣想。
劉樹義笑着說道:“沒錯,朋友之間就該互相幫助,所以杜姑娘以後若有事需要我,也務必要直接尋我。”
“這是自然。”杜英並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對。
在武當山時,她與師兄弟,還有幾家農戶的女兒,都是有什麼需要直接說,能幫便幫,幫不了也會想辦法去幫。
劉樹義與杜英又閒聊了幾句,視線便重新落回到牀榻上的陸陽元身上,道:“杜姑娘可知他中了什麼?”"
杜英搖頭:“世間毒物千千萬,許多毒物表現出的症狀都一樣,便是恩師,也不敢說全部知曉。”
劉樹義皺了下眉。
杜英道:“能跟我說說他的情況嗎?或許我能判斷出他是如何中毒的。”
劉樹義自然不會遲疑,接着便將白驚鴻餵了藥,讓他昏迷之事,詳細的說了一遍。
“迷藥?”
杜英若有所思:“什麼藥?發揮效力如此之快,威力如此之強,讓人烈火焚身,活活燒死,都毫無知覺?”
見杜英這樣說,劉樹義目光一閃,道:“杜姑娘難道懷疑這迷藥有問題?”
杜英沉思道:“我所熟知的迷藥,沒有這般強勁的,而且一般口服的迷藥,也不會馬上發揮效力,多少都得等一會兒才能起效。”
“並且,如你所說,陸陽元離開家後,就與白驚鴻見面,從始至終只被白驚鴻騙的服下了藥,中間沒有喫過任何其他東西......”
“我雖不知此毒是什麼毒,但還是能確定,這個毒是口入的。
劉樹義思維十分敏捷,杜英一說,他當即便明白杜英的意思。
“趙令史。”
他看向趙鋒,道:“派人立即趕赴長安縣大牢,詢問白驚鴻迷藥從何而來,是否還有剩餘,如果有剩餘,把藥帶回來。”
“是!”
趙鋒毫無遲疑,迅速轉身離去。
劉樹義長長吐出一口氣,他回頭看了一眼不再折騰的陸陽元,向杜英道:“現在距離天亮還需一會兒,杜姑娘是回府裏休息,還是?”
杜英道:“我需要盯着陸陽元的情況,免得他發生意外,劉員外郎在附近給我找個房間便可。”
劉樹義也覺得這樣最爲妥當,道:“那就委屈杜姑娘了。”
夜盡天明。
劉樹義迷迷糊糊睜開眼睛,看着陌生的房間,怔了一下,才明白這不是劉府自己的房間,而是刑部的客房。
給杜英安排好休息的房間後,忙碌一天的劉樹義也十分睏倦,便在杜英隔壁也睡下了。
這一閉眼,就到了此刻。
心中念着陸陽元的情況,劉樹義清醒後,便迅速穿好衣物,走了出去。
剛進陸陽元的房間,就見杜英不知何時已經醒來,正與趙鋒說着什麼。
“劉員外郎。”
趙鋒見到劉樹義,忙行禮。
劉樹義擺了擺手,這時他才發現,杜英手中正拿着一個紙包,紙包裏面裝着一些白色粉末。
心中一動,劉樹義道:“這就是白驚鴻所用的迷藥?"
趙鋒連連點頭:“白驚鴻說他的迷藥,是他在黑市,從一個戴着銀面面具之人的手裏所購買,迷藥他沒有全部用完,還剩了一些,下官都帶來了。”
黑市?
劉樹義眸光微閃,長安城明面上有東西兩市,基本上可以購買生活所需的全部之物。
但在夜晚,不被尋常百姓知道的暗處,還有一個黑市。
黑市裏不僅販賣生活所需之物,更有情報、迷藥、毒藥之物。
朝廷也知道黑市的存在,並且曾出手剿滅過數次。
但每一次剿滅後,很快就會在其他地方重新出現。
這種由人心的貪婪,人性的惡劣所鑄造的黑市,只要還有人在,就不可能完全消滅。
所以與其剿滅後,不知下一次又會在何處出現,不如將其納入監控視野之中,隨時盯着黑市,但凡有風吹草動,不利於朝廷安危之事發生,朝廷也能第一時間知曉。
白驚鴻會去黑市買迷藥,倒是在他的預料之中。
Tit......
他抬起頭,看向杜英,問道:“如何?”
杜英知道劉樹義問的是什麼,點頭道:“不是正常的迷藥,摻雜了毒物。”
果然!
劉樹義眸中精芒一閃:“看來那個戴着銀面面具,賣給白驚鴻迷藥之人,與幕後之主脫不開關係!”
“幕後之主果然做了雙重保險!不僅引誘白驚鴻替他殺人,還考慮到白驚鴻失手的可能,所以給白驚鴻的迷藥裏也做了手腳,只要白驚鴻迷暈對方,不管最後能否成功殺人,毒藥一樣會毒殺陳鋒三人!”
趙鋒聽着劉樹義的話,只覺得頭皮發麻,忍不住道:“這個幕後之主,當真是狠辣又謹慎!”
劉樹義點着頭,幸虧他昨夜當機立斷找杜英來幫忙,若沒有杜英,換做其他人,可能陸陽元已經死了!
他道:“杜姑娘,能調配出解藥嗎?”
趙鋒聞言,也緊張的看向杜英。
然後,他們就見杜英漂亮的眉毛一挑,臉上露出十分自信的神情:“不難。
趙鋒雙眼陡然亮起。
劉樹義也是一喜:“多久?”
“明日我就能讓他甦醒。”
明日?
劉樹義心裏長出一口氣,只是多等一天,還好。
他拱手道:“那就辛苦杜姑娘了。”
說完,他沒再打擾杜英思考配方,直接與趙鋒走出房間,一邊向刑部司的院子走去,一邊道:“今晚黑市開張,安排人手前去查看,看看那個戴着銀面面具的人是否還在。”
趙鋒問道:“如果在,要直接抓起來嗎?”
“不!”
劉樹義眯着眼睛:“先盯着,他與妙音兒幾人不同,幕後之主未必知曉此人已經暴露,盯着他......或許能釣出更大的魚。”
趙鋒心中一凜,連忙點頭:“下官明白。”
說話間,兩人來到了刑部司的院子。
剛進入,就差點與人迎面撞到。
趙鋒下意識抬起頭,見到來後,表情先是一變,但很快不知想到了什麼,神情又異樣了起來。
他低下頭,忙行禮:“見過錢員外郎。’
只見員外郎錢文青,正臉色難看,神情陰柔的看着他們。
見趙鋒行禮,他只是不鹹不淡的嗯了一聲,然後看向擋在身前的劉樹義,咬牙道:“本官還沒恭喜劉員外郎,一日之間,偵破大案呢!”
這語氣十分陰陽怪氣。
劉樹義也不惱,只是淡淡笑道:“這都多虧了錢員外郎的幫忙,若沒有錢員外郎請我去查案,本官怎麼能剛上任,就立下一功?”
"......"
錢文青目光一寒,可一想到昨日自己被劉樹義碾壓的情況,他又無法出言反駁。
最終,只能一甩衣袖,道:“給劉員外郎一個忠告,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太過顯眼,不是好事。”
劉樹義眸光一閃,剛要說什麼。
“劉員外郎......”
突然,身後有聲音急促響起。
劉樹義下意識轉頭看去。
就見來人是看守刑部大門的侍衛,侍衛跑到劉樹義身前,一邊喘着粗氣,一邊道:“宮裏有信傳來……………”
“陛下有令,命員外郎即刻進宮面聖!”
“什麼!?”
侍衛話音一落,整個刑部司院落,剎那間靜的落針可聞。
無論是走動的官吏,還是剛剛纔對劉樹義陰陽怪氣的錢文青,都在這一刻,直接愣在原地。
進宮面聖......
自李世民登基到現在,刑部司除了主管他們的五品郎中,還沒有任何一個其他官員,進過宮!
而即便是刑部郎中,也不過是朝會時,能站在最後面,遠遠看一眼陛下。
一整年,都沒機會與陛下說上哪怕一個字。
更別說,還是單獨被陛下召見了。
所以在聽到衛聲音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侍衛道:“劉員外郎,宮裏傳信的公公就在外面等候,我們得趕緊過去。
是真的!
他們沒有聽錯!
昨天纔剛剛升任員外郎的劉樹義,真的被陛下單獨召見!
這是何等的榮光?
“怎麼可能......”錢文青瞪大眼睛,怎麼都想不明白,劉樹義究竟有什麼資格,會被陛下召見。
而劉樹義則眸光一閃,心裏頓時有所猜測。
或許......與昨晚他對杜如晦所說的話有關。
他心思百轉,看着錢文青那不敢置信,又滿是嫉妒豔羨的神情,忽地勾起嘴角。
靠近錢文青耳朵,似笑非笑道:“錢員外郎說的沒錯,木秀於林不好,太過顯眼也不好......”
“否則,就會如本官一樣,一不小心入了陛下的眼......”
錢文青瞳孔一凝。
猛的去看劉樹義。
卻見劉樹義已然大步離去,看都沒有再看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