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嶽峯的詢問,吳克己沒有回答,只是微微抿嘴微笑着搖搖頭。
過了幾秒,吳克己見嶽峯抬頭看着自己依然沒有喫飯的意思,這才嘆口氣說道:
“老頭子混到現在活了大半輩子了,手裏還是有點底牌的!
現在問你這些,只是在琢磨一些可能性而已!
你也不用過分緊張,自從上次我們參幫內部的事情處理完,現在已經很少有需要見紅的矛盾了!”
這次,嶽峯沒有被說服,他看着吳克己的眼睛一字一句地沉聲說道:“很少有,那也是有!
您剛纔也跟我說了,自己喜歡多做準備,肯定是有特殊的事情導致您察覺到這種可能的危機了!
我知道,像您這樣的人,在事情沒有真相大白那一天,肯定不會提前把事兒說出來的!
我也不追問細節,只是當着師傅的面兒給您表個態!
在我這,您可以永遠踏實放心,只要有需要,您隨時可以張口!
人的事兒,錢的事兒,或者其他門路關係的事兒,在大侄子這裏,您跟我師父是一樣的待遇,要啥給啥,不設上限!
如果有必要,就算咱把這些積攢的家業都揚了從頭再來,我嶽峯才二十出頭,眼睛都不會眨一下!”
聽到嶽峯這番話,吳克己跟趙大山再次對視一眼,老哥倆再次端起酒杯,笑着碰了一下。
“老趙,在小峯這孩子身上,我識人的本事不如你!”吳克己非常欣慰地說道。
趙大山非常高興地看着嶽峯,自豪地說道:“那是,我趙大山的徒弟,能是一般人麼?從第一回見這孩子,我就知道小峯的秉性!
現在你還有啥好顧慮的,孩子也大了,你如果真有啥想法,跟小峯說說也未嘗不可!
咱們屋裏就仨人,任何信息都跑不出這間屋去!”
趙大山跟嶽峯都這麼表態了,吳克己點點頭,這纔打開了話匣子。
“現在,國家對人蔘的採收以及種植等,政策發生了變化!這導致我們參農組織,也卡在了組織改革的邊緣!
之前我們內部對利益分配的事情就有過嚴重分歧,拉幫結派下搞分裂,最後乾脆鬧到了動用武力處理的地步。
武力只能解決部分參把頭的意見分歧問題,沒法改變現在大的政策趨勢!
如果不跟緊國家政策形勢,用不了多久,參農組織團體就名存實亡了!
但是,現在跟進國家形勢做出調整,會動很多人的既得利益,少不得,又要大動干戈,甚至流血!
這段時間,小濤結婚,我趁着機會來山上待一段時間,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怎麼解決!
但是,思來想去,都沒有好的法子能兩全其美。
上任把頭把這麼多人喫飯的責任交給了我,總不能就這麼散在我手裏了吧!”
聽完吳克己的話,嶽峯心底高速思考起來。
國家以前對人蔘的管理,明面上都是歸國營的,各大參場都是國營單位在負責統一收購經營。統一定價,統一銷售,普通人沒有經銷權,更沒有議價權!
松原參農組織這邊,一部分業務來自自有的自留地野山參由各大把頭掌握的“場子”負責,這些場子每年到了特定時節就會酌情放山採參。
隨着野山參的逐年採集,這部分業務的收入已經呈現明顯的下滑趨勢,高年份老山參的產量日漸稀少面臨着瀕臨枯竭的風險。
另一部分是林下參和園參這類人工種植人蔘,參農組織也在與國營參場合作,承擔日常管理、專業維護等工作。
雖然這部分收入不算豐厚,但勝在穩定,最近這些年的人蔘行情一直都不錯,絕大部分參農從業者,都是喫的國家的飯。
當然,他們名義上都是在吳克己這個組織領導帶頭下活躍。
嶽峯從吳大爺嘴裏聽到他面臨的問題,結合歷史情況稍微一動腦子,就知道是咋回事兒。
現在國家對人蔘經營的限制放開了,普通農戶也可以以個人名義種植人蔘,這樣,那些手裏掌握着人蔘種植管理技術的人,就成了香餑餑。
當一個人的地位跟能力不匹配的時候,自然就會產生矛盾,而吳克己作爲團隊的大把頭,如何平衡處理會面臨諸多的挑戰。
參農組織這種民間抱團兒抵抗風險而形成的團體,本身就遊走在黑白之間,一旦牽扯到了利益,惡性爭鬥或者矛盾啥的,就不可避免了。
想到這裏,嶽峯用筷子夾起一塊野鴨肉塞了嘴裏,一邊嘴,一邊說道:“大爺,是不是人蔘國營政策放開的事情,您那邊手下的人,開始不安分了!"
聽到嶽峯這麼說,吳克己猛地抬頭看向嶽峯,眼神裏滿是意外。
“這事兒得明年開春纔出文件呢,你是從哪聽說的?"
嶽峯笑着搖搖頭:“我自然有我的信息渠道,林業局啥的我都有朋友啊,叔叔大爺啥的關係一直不錯呢!
您就說,是不是這件事兒吧,可能我知道的內幕信息,比您掌握的,還要多也說不好!
咱關上門,把手裏瞭解的信息對稱一下子,說不定您拿不準的主意,就有了新眉目!”
“確實是這件事兒!
國家在人蔘經營上的政策一放開,手下的人就管不住了!
他們都懂人蔘種植的手藝跟技術,完全可以自己種自己管理自己銷售,繞開參幫的管理!
我也知道大的政策無法更改,但是想盡可能的讓參幫這邊權利跟職責能正常過渡!”
嶽峯見吳克己點頭承認了核心矛盾所在,心底有了數。
他停頓一秒大致整理了下思路,然後笑着說道:“大爺,您覺得政策放開對你們參幫這些從業者來說,是好事兒還是壞事呢?”
吳克己非常冷靜地回答道:“短時間看,肯定是好事兒!參選擇機會更多了,手裏的技術也有了用武之地!長期看,就不好說了。
什麼東西多了,都影響行市,人蔘種植又是個長時間高投入的行當,很容易扎堆兒上市,供大於求。
到時候一窩蜂的種植,一窩蜂的上市,如果市場遇冷,好多人把多年積蓄砸進去換不回來錢,嚴重了甚至要上吊!”
嶽峯聽完點點頭,吳大爺不愧是松原參幫的領軍人物,對行業的性質,以及後續可能的發展看得相當透徹。
事實上,人蔘作爲東北三寶之一,在政策放開之前確實是比較穩定的狀態,行情一直不錯,產量穩定,品質也優秀,這些因素都讓它的價格居高不下。
嶽峯記憶裏,是明年開始放開之後,90年前後行情開始大跳水,不少人面對低迷的行情血本無歸。
不少參農借了錢搞種植,結果褲衩子都賠沒了。
由此還引發了毀林種參等生態問題,一直緩了好多年行情都沒有漲回來。
嶽峯條理非常清晰的說道:“大爺,這趟北京之行,我也不是隻去玩鷹交朋友了,通過一些特殊渠道,也瞭解到一些政策層面的內幕信息。
未來十年,我給您一個大概率會落地的發展劇本,您想要做決策,就按照這個劇本來參考吧!
具體信息來源您就別管了,我肯定不會信口胡謅!”
“你說!”
嶽峯道:“人蔘國營政策放開,肯定會有大量的農戶跟參農等加入這個行業,大規模的種植人蔘!
據我所知,園參一般從育種培苗到採收,差不多需要六年左右吧!”
“對,一般是六年左右,如果是‘邊條參’還要延長到七到九年才能長到足夠的形態要求!”
吳克己應和了一句,連酒都不喝了,等着嶽峯往下說。
嶽峯繼續說道:“按照上面那些人的預期,在政策放開之後,年人蔘的產量會在六年這個週期到了之後,出現井噴!到時候,藥用園參行情將會受到極大的衝擊!
咱們國家對人蔘的國內國際購銷,每年的消耗量基本是相對固定的,市場的正常需求增長率也很好計算!
這玩意兒是藥,又不是食品!供求關係打破了之後,唯一的可能性就是大降價,海量上市的鮮園參,把多年漲上來的行情,一夜砸到谷底!
我聽到的說法,國家層面上,幾個專家研判之後給這個市場化的波動大概預估十到十五年的振盪期!
理想情況下,15年左右才能恢復行情的初步穩定!不過據我那位朋友的個人看法,15年也相對保守了,他覺得得消化這個影響需要20年,甚至更久!
做出這個判斷的原因我也問了,他的回答是咱們國家本身就處在經濟高速增長期,農民原本收入單一,有了掙錢的門路,湧入新的種植行業的規模,可能會遠超出正常預期,這種情況好幾種因素互相疊加,產生的實際影響要
遠大於理論上的預估!
我這個朋友給我的建議是,老山參行情會持續地上漲,隨着時間越來越稀有,水漲船高!
人工種植的人蔘市場,還有大概五六年的增長獲利期,一旦到了節點,必崩無疑!”
重生掛13的嶽峯,早已經經歷過一遍這個時代發展的過程了,雖然自己不是從業者,但作爲地道的東北人,這種大的政策趨勢層面信息,還是比較暢通的。
畢竟那個年代除了電視廣播跟報紙,也沒有別的信息來源。報紙上整天說人蔘行情崩了參農血本無歸,擦屁股看一眼都能知道這種大衆消息。
聽完嶽峯一番‘專業”的忽悠,吳克己面色比剛纔嚴峻了許多。
嶽峯想的只是賺了還是賠了,不管結局好賴,都不疼不癢。
這些冰冷的字眼在吳克己聽來,直接決定了自己手下這幫兄弟們的生或者死。
“你說的這些信息,對我很重要!小峯,大爺之前還真小看你了!北京不愧是國家首都,是真有能人啊!”
吳克己沉默了五秒鐘之後,這才端起酒杯一口悶掉剩下半杯酒,有感而發。
嶽峯沒有立刻倒酒,而是給吳克己倒了一杯熱茶安慰道:“大爺您別激動!那些國營參場啥的,您肯定都有人脈門路!
想穩妥掙錢,直接把山場裏現成的,還沒到年限的參苗圃都包過來,壓個一兩年行情好的時候賣掉,穩賺不賠!
等到了集中上市前一年,就撤出來,往後您攥着老山參的場子就是了!
我私人覺得,這個行當,不值當您再去絞盡腦汁地琢磨未來了!
任何一個人,都無法跟國家層面的政策意志抗衡!這是時代規律!
就像哪天,國家頒佈了禁止狩獵野生動物的法律,不讓用槍了,那獵幫也就沒有存在的根基了!
這些時代發展的產物,終將在國家政策的影響下走向衰敗!”
聽完嶽峯最後的總結,吳克己沒說話。
理智告訴他,嶽峯說的都是對的,但是情感上,吳克己又有些放不下。
一想到還有個五六年時間,整個行業就要大變天,普通參多少年的積累化爲烏有,吳克己心情就有些沉重。
這時候,趙大山掐起酒瓶子,給吳克己倒滿了白酒。
趙大山拍了拍吳克己的肩膀說:“行了老吳,你都這個歲數了,還想那麼多幹嘛啊!
錢這玩意兒夠花就行唄,生不帶來死不帶走的!
小峯從首都聽來的消息肯定是準的,你藉着這個政策改變,正好可以順勢脫身!
到時候,咱們老哥倆就在山上養殖場做伴兒,天天放鷹,打獵,沒事兒就喝酒喫肉吹牛逼,讓小峯管着咱們,多好!”
吳克己點點頭,長長的嘆了口氣:“如果參幫一定要走向衰敗,那就讓它衰敗在我手裏吧!
小峯剛纔的一句話說的對,一個人再怎麼努力,也沒法跟國家政策抗衡!”
“嘿嘿,大爺您咋還突然感傷起來了!普通人,誰也沒有那個前後眼,可以預知到明天發生什麼事情!
您不用爲以前發生的事兒上火,也沒必要對還沒發生的事兒鬧心!來,咱喫肉,喝酒!!”
嶽峯給夾了一大塊肥美的鴨腿兒肉到吳克己的面前勸道。
吳克己點點頭,夾起鴨腿兒啃了一口,漆黑如墨的眼睛裏,似乎有亮晶晶的東西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