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壇青石板的龜裂之聲,仿若悶雷在耳畔滾過。
陸寒的手指下意識地摩挲着腕間的劍紋,那道淡金色的紋路隨着心跳微微發燙。
方纔劍紋老者留下的殘劍本源,此刻正與他的血脈同頻震顫。
“寒哥,看此處。”
蘇小璃的指尖輕輕點在石碑之上。
她髮間的青玉簪晃出細碎的光斑,落在石碑新滲出的水痕之中。
寒俯身,這纔看清那水垢之下若隱若現的古篆:“天地重置計劃,啓動倒計時??”
最後兩個字被水窪填滿,水面倒映着他緊繃的下頜線。
“七日。”
蘇小璃輕聲念出,指尖在“七”字刻痕上輕輕一按,水窪盪開漣漪,倒映的光影碎成星子。
她的淨蓮眼在暗青色水光裏泛起幽綠。
“這石碑的材質......似是用被碾碎的星辰煉製而成。”
話音未落,祭壇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陸寒!蘇姑娘!”
風鈴兒踉蹌着撞開祭壇門,額角沾着血漬,髮間的因果絲線斷成幾截,卻仍被她用靈力強行纏着。
她扶着門框喘息,每說一個字都好似在抽絲:“我在裂隙邊緣......用因果絲術探查到了。天機裂隙......三日後完全開啓。”
她攥緊陸寒的手腕,斷裂的絲線刺得他手背生疼。
“屆時所有規則都會被重寫,我們如今封印都來不及????”
“莫急,慢慢說。”
蘇小璃抽出帕子替她擦拭血跡,動作輕柔得彷彿怕碰碎什麼。
風鈴兒的手指仍在顫抖,卻死死攥着那截斷絲:“我聽見混沌會的人說......他們要藉着重置之機,將整個修真界的氣運都抽進虛無法則之中。無相子那老東西......他要拿凡人的信念當作燃料。”
陸寒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憶起方纔劍紋老者所言的“萬物歸零”,憶起凡道劍覺醒時湧入的記憶。
王寡婦米倉漏雨時他幫忙修繕屋瓦,李嬸補鞋攤被風掀翻時他將其扶起,大柱哥殺豬時總會多給窮孩子留塊肉。
這些瑣碎的溫暖地變得沉重起來,宛如壓在心頭的秤砣。
“必須重啓問道祭典。”
他突然開口,聲音帶着金屬刮擦般的銳利。
蘇小璃抬頭望向他,見他眼底燃着嶄新的火焰。
“用凡人的信念構建信仰結界。當年劍紋前輩說過,凡道劍的劍意是守護人間煙火,如今這些煙火便是我們的武器。”
風鈴兒猛地抬頭:“可祭典需要三鎮百姓同時焚香叩拜,如今只剩七日,來得及嗎?”
“來得及。”
陸寒鬆開她的手,轉身時劍紋在腕間劃出金色弧光。
“大柱哥!”
他提高聲音,祭壇外立刻傳來熟悉的回應。
大柱哥掀開門簾走進來,腰間的殺豬刀還沾着些許血跡,卻被他用布仔細包裹起來:“何事,兄弟?鎮東頭的裂隙真的合上了,我剛讓二狗子挨家通知??”
“幫我前往集賢鎮。”
陸寒拍了拍他的肩膀。
“告知張鐵匠,把所有能敲的鐵器都搬到廣場;去青禾鎮找孫夫子,讓他書寫告示,就寫信者得安”;再回咱們鎮,修好王寡婦的米倉,支起李嬸的補鞋攤。”
他頓了頓,聲音柔和下來。
“就說......就說陸寒懇請他們,再信我一次。”
大柱哥的虎背震動了一下。
他盯着陸寒腕間的金紋,突然咧嘴笑了,露出兩顆虎牙:“行!我這就去。”
他轉身欲走,又回頭摸了摸腰間的刀。
“對了,我昨日磨了刀,鋒利得能削頭髮。要是需要砍什麼堅硬之物………………”
他未說完,卻衝陸寒擠了擠眼,大步走了出去。
蘇小璃望着他的背影,又轉頭看向陸寒:“你猜他所說的'堅硬之物’是何物?”
“不知。”
陸寒牽起她的手,往外面走去,掌心的溫度透過血痂,滲透進她的骨頭裏。
“但我曉得,有大柱哥在,再堅硬的鎖鏈......總歸能砍斷。”
祭壇之外,天色已然漸暗。
鎮子裏飄來飯菜的香氣,王寡婦家竈房的煙囪正冒着白色的水汽。
李嬸的補鞋攤前,圍了幾個孩子,他們舉着破鞋,叫嚷着要先修。
陸寒望着這充滿煙火氣息的景象,腕間的劍紋突然大放光芒,在地面投下半柄殘劍的影子。
那是凡道劍的輪廓,此刻正穩穩地託住滿天星斗。
石碑上的水窪仍在晃動。
水面倒映着鎮裏陸續亮起的燈火,宛如撒下了一把碎金子。
七日倒計時的刻痕裏,一滴水珠“啪”地落下,濺起的漣漪之中,隱約映出大柱哥那磨得發亮的屠刀。
鎮外的青石板路被暮色染成青灰色,大柱哥的粗布短打被風吹起一角,露出腰間裹着藍布的殺豬刀。
他行色匆匆,後頸汗溼的碎髮粘在了衣領上,然而在轉過山坳時,卻突然停住了腳步。
三具半透明的鎖鏈正從地縫中鑽出來,泛着幽藍的光,如同活物一般纏住了前面挑着鐵器的張鐵匠。
“老張!”
大柱哥一聲怒吼,驚得山雀撲棱着翅膀亂飛,他的手已然按在了刀柄上。
藍布“唰”地被扯落,那把跟隨他十年的屠刀終於露出了真面目:刀身佈滿細密的鏽痕,刀背卻被磨得發亮,刀刃處還殘留着今早殺豬時沾上的幹血。
張鐵匠的悶哼聲,混合着鎖鏈絞緊的“咔咔”聲,刺進了他的耳朵裏。
大柱哥瞪大了虎目,手腕上的青筋暴起,如同虯結的樹根。
“膽敢動我兄弟之人?”
他提刀的姿勢突然改變??並非殺豬時的下壓動作,而是如同當年觀看雜耍班子裏的刀客那般,刀背抵着小臂,刀尖斜指着地面。
鎖鏈突然加速,其中一條“嗤”地擦過張鐵匠的脖頸,滲出了細小的血珠。
大柱哥的喉結動了兩下,突然暴喝道:“去你孃的!”
刀光閃過之時,暮色都被劈開了一道金色的縫隙。
鏽跡斑斑的刀身竟泛起了暖意,宛如被爐火淬鍊過的鐵水。
鎖鏈的幽藍光芒在刀下碎成了星屑,大柱哥的虎口裂開了血口,然而他卻笑得比剛纔更加響亮:“老子這把刀,殺過三百頭豬,宰過五隻下山的狼,”
他甩了甩刀上的碎光,彎腰將張鐵匠扶了起來。
“從今天起,又添了個行當??砍混沌的破鏈子!”
山風裹挾着他的話語向鎮裏吹去,祭壇上的蘇小璃正閉目端坐。
她髮間的青玉簪突然泛起幽綠的光,淨蓮眼在眼皮底下急速轉動,宛如兩盞被風吹得搖晃的燈。
“嗤”的一聲,她猛地睜開眼睛,眼白裏浮現出層層疊疊的金紋,正中央的瞳孔卻縮成了針尖大小,透過重重屋瓦,看到了東南方山坳裏三堆跳動的鬼火??那是用嬰骨和腐木堆成的陣眼。
“陸寒!”
她的聲音雖不大,卻如銀針一般刺進了陸寒的耳中。
正蹲在臺階上爲李嬸修鞋的寒猛地抬起頭來,腕間的劍紋陡然竄起半尺高的金色火焰。
蘇小璃快步走下祭壇,裙角掃過石碑上的水窪,水面倒映出她眼底的金紋:“東南方向,存在信仰干擾陣。”
她的指尖點在自己的左眼上。
“淨蓮眼能夠看見他們正在抽離香火願力,若再晚半個時辰,咱們剛剛聚找起來的那點信念.....就所剩無幾了。”
陸寒的拇指摩挲着劍紋,那裏還留存着方纔大柱哥斬鎖鏈時傳來的震顫。
他想起方纔張鐵匠被救時,周圍圍攏過來的百姓眼中重新燃起的光芒。
那光芒比劍紋更熾熱,燙得他心口生疼。
“走。”
他抓起靠在牆角的鐵劍,劍鞘上還沾着今早打鐵時迸濺的火星。
“風鈴兒守護祭壇,大柱哥繼續帶領衆人,其餘的跟我來。”
東南山坳的風中瀰漫着腐臭的氣味。
陸寒的鞋跟碾過一截髮白的指骨,抬頭便看到三堆鬼火映照出三個青面獠牙的混沌刺客。
爲首的那個舉着骨杖,杖頭的嬰屍正發出刺耳的尖笑:“想破陣?先過爺爺這一關??”
“住口。”
寒的聲音彷彿淬了冰一般寒冷。
劍紋於腕間凝爲實體,半柄殘劍自他掌心升起,金芒掃過之處,鬼火“噼啪”作響,爆成黑灰。
刺客的骨剛舉至半空,殘劍已穿透其胸膛。
陸寒反手拔劍時,劍刃上的金紋忽然蔓延至他眼尾,他瞧見刺客背後的陣基。
七根插於血池之中的黑木,每根木頭上皆刻着“怨”“憎”“癡”的古篆。
他低聲喝道:“劍來。”
殘劍陡然暴漲三尺,化作金虹貫日之勢。
七根黑木應聲而斷,血池裏的污水濺起老高,在半空凝爲無數張扭曲的臉,旋即被金芒灼成灰燼。
山風捲走腐臭之氣,露出被壓在陣下的土地廟。
褪色的“有求必應”牌匾上,落着三隻麻雀,正歪着頭打量這羣不速之客。
“還有六天。”
陸寒抹了把臉上的血,殘劍“叮”的一聲落回掌心,重新化作腕間的淡金紋路。
他望着逐漸暗下去的天色,喉結動了動。
蘇小璃走上前來,遞給他一方帕子,指尖碰到他手背時,感覺到那皮膚下跳動的,不屬於凡人的力量。
似要破繭的蝶,又似困在籠中的獸。
她輕聲說道:“該回去了。”
陸寒點頭,轉身時卻突然停住。
山巔的暮色裏,有個身影正倚着古松而立。
那人身着白道袍,腰間掛着一枚玄鐵劍墜,在風中晃出細碎的光。
陸寒的瞳孔微微收縮??那劍墜的紋路,和他腕間的劍紋……………
竟有七分相似。
“寒哥?”
蘇小璃順着他的目光望去,山巔卻只剩一片被風吹散的霧。
陸寒摸了摸腕間的劍紋,那裏又開始發燙,似在回應着什麼。
他張了張嘴,最終只是扯了扯嘴角:“走,回鎮裏。”
鎮子裏的燈火已然全亮。
王寡婦的米倉飄出新蒸白饃的香氣,李嬸的補鞋攤前圍着七八個孩子,舉着修好的鞋蹦蹦跳跳。
大柱哥的屠刀還掛在腰間,正站在廣場中央,用他如雷般的嗓門喊道:“明兒起,每家每戶早中晚各一柱香!咱信陸寒,寒就保咱??”
人羣裏有人應和,接着是第二個,第三個。
此起彼伏的“信”字撞碎暮色,如星星落入人間的河。
陸寒站在鎮口,望着這些攢動的人頭,突然感覺腕間的劍紋在發燙。
並非灼燒之感,而是溫暖,像被無數雙手捧着的火種。
他不知山巔的身影是誰,亦不知六天後會發生何事。
他只曉得,此刻鎮子裏的每一盞燈,每一聲應和,都在他心口烙下印記。
那印記比劍紋更深刻,比劍意更堅韌??是人間煙火,是凡道之魂。
而在某個被雲霧遮蔽的山巔,身着白道袍的身影指尖輕叩劍墜,眼底泛起笑意。
他望着鎮裏漸起的香火,輕聲自語:“該來了。’
晚風捲着這句話朝鎮裏而去,鑽進王寡婦的竈房,繞過大柱哥的屠刀,最後停在寒耳邊。
他轉頭,只看見漫天星子,正朝他眨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