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碎石砸落在陸寒後背的剎那,他聽到了蘇小璃倒吸冷氣的聲響。
懷中的小石頭陡然攥緊他的衣袖,其金瞳中流轉的劍氣凝聚成細針,精準地挑開最後一塊朝着蘇小璃天靈蓋砸去的碎石。
“都別動!”
一道沙啞的男聲混雜着石屑墜落的脆響,在頭頂炸響。
陸寒抬頭望去,只見那團裹着守碑人的黑霧,如同被利刃剖開的繭,黑絲一寸寸斷裂,露出裏面清瘦的身影。
劍眉入鬢,眼尾微挑,玄色道袍上還沾染着未乾的血漬,此人正是玄天宗劍修長老蕭無塵。
“師尊?”
蘇小璃懷中的小石頭突然發出奶聲奶氣的驚呼。
這聲呼喚宛如重錘擊打在陸寒的心口,他清晰地記得三年前入門之時,蕭無塵作爲首座親自爲他測靈根,彼時對方的眼角還沒有這道從眉骨延伸至下頜的淡疤。
蕭無塵抬手,指尖還凝着尚未消散的黑霧。
他望着陸寒發紅的雙眼,喉結動了動:“我並非背叛......”
話未說完,寒體內的劍種突然如沸水般翻湧,上古劍意順着經脈竄至指尖,在兩人之間劃出半尺長的劍芒。
“三年前你說‘劍修當斷情”
陸寒的聲音顫抖着,然而劍尖卻穩如釘入磐石。
“半年前你說‘蘇璃的仇要等化神再報,上個月你說‘小石頭的金瞳是福非禍”???原來這一切皆是戲言?”
蕭無塵並未躲避。
他望着陸寒身後蘇小璃蒼白的面容,又看了一眼小石頭金瞳中跳動的劍氣,忽然笑了:“我欲在宿命的羅網中爲你們撕開一條縫隙。
在千世輪迴裏,你們要麼亡於宿敵之手,要麼困於彼此的執念之中。
我原以爲......”
他的笑容逐漸淡去。
“我原以爲以守碑人的身份能夠改變命數,可他們連我都算計在內了。”
“他們?”
蘇小璃突然開口。
她懷中的小石頭不知何時安靜下來,金瞳中的劍氣凝聚成小劍,正指向蕭無塵腰間半露的黑色玉牌。
其紋路與秦昭當年所佩戴的幽冥宗令牌一模一樣。
陸寒的太陽穴突突跳動起來。
滾燙的畫面從記憶深處翻湧而出:他在鐵匠鋪被隕石砸中的瞬間,並非意外,而是蕭無塵佈下的引子。
他初次在藥店遇見蘇璃,她手中的斷腸草,是蕭無塵託人放入她藥筐中的。
小石頭被野狗追逐的那天,是蕭無塵的劍氣驚走了惡犬.......
所有的“巧合”串聯成一條線,線頭就握在眼前這個他敬若父執的人手中。
陸寒怒吼道:“你們憑什麼決定我們的命運!”
劍種在丹田炸開,金紅兩色的光雨從他的毛孔滲出,將他整個人包裹着騰空而起。
原本要砸向蘇小璃的碎石被光雨震成齏粉,連黑水婆婆腳下的綠紋都被映照得發亮。
“寒兒!”
蕭無塵焦急起來。
他抬手欲抓寒的手腕,卻被光雨灼傷而縮回手。
那些本是他用來鎮碑的黑霧,此刻沾到光雨便冒起青煙。
“聽我說,宿命循環是因爲......”
“夠了!”
寒的聲音中混雜着上古劍靈的清越之音。
他指尖輕點,那道貫穿雲霄的紅光突然倒卷而下,撞擊在輪迴石碑殘留的底座上。
整座石殿的地面裂開了蛛網狀的紋路,原本刻滿宿命的碑文如同被潑了滾油的宣紙,滋滋啦啦地捲曲、崩解。
天空中傳來玻璃碎裂的脆響。
所有人抬頭望去,只見穹頂裂開一道巨大的裂縫,裂縫中漏下的光既非白色,亦非金色,而是一種令人心底發寒的幽藍,恰似秦昭當年施展禁術時,幽冥宗祭壇上的鬼火。
蕭無塵望着那裂縫,突然低聲笑了起來。
他伸手接住一片崩解的碑文碎片,碎片上“陸寒?千劫”的刻痕仍在微微發燙:“原來真正的棋局,從第一世便已埋下。我更改了九世的命數,卻連自己是誰都忘卻了......”
他的聲音愈發微弱,直至被另一種聲音所掩蓋。
“阿寒!”
蘇小璃突然尖叫起來。
陸寒轉頭的瞬間,看見她懷中的小石頭正拼命朝着他身後指去。
金瞳中劍氣凝聚而成的小劍突然轉向,指向他們方纔躲避的角落。
那裏不知何時浮現出一團灰霧,霧中隱約可見人臉,眉眼輪廓竟與陸寒自己有七分相似。
"/v......"
蕭無塵的提醒被石殿最後的轟鳴聲所淹沒。
寒僅來得及拽住蘇小璃的手腕,那團灰霧便如毒蛇一般竄了過來,在他頸側劃出一道血痕。
劇痛之中,他聽見蘇小璃的哭聲、小石頭的尖叫,還有某個沙啞的聲音在耳邊低語:“執念太深的人......最容易被夢魘啃食靈魂.....”
陸寒頸側滲出的血珠,剛一出現便被金紅劍氣灼成淡霧。
劇痛反而使他靈臺清明,前世今生的碎片在眼前飛轉。
原來那灰霧裏的臉,是他第一世尚未入道時的模樣,那時他還叫“阿巖”,在山村裏爲人打鐵,會爲了鄰居家的小孩被野狗追趕而抄起鐵鉗。
“阿寒!”
蘇小璃的手在顫抖,卻穩穩託住他的後頸。
她另一隻手迅速結印,袖口抖落出一把青灰色藥粉,在空中凝成六芒星陣,將灰霧牢牢困於陣心。
藥粉中混合着龍葵根、忘憂草的氣息,是她偷偷在石殿四角撒下的“清神丹”藥引。
自從小石頭說這裏有“黏糊糊的東西纏在大家心上”,她便每晚等寒練劍時,用搗藥杵研磨這些草藥。
灰霧發出尖嘯,撞擊陣壁發出嗡嗡聲響。
陸寒看見霧裏的人臉扭曲成惡鬼之狀,指甲長得如同淬毒的銀針,卻始終無法穿透那層散發着藥香的光膜。
他體內劍種突然發熱,上古劍靈的意識湧入:“這是執念具象,需以本源劍意破之。”
“小璃,退開。”
陸寒握住她的手腕,將她往小石頭身邊推去。
蘇小璃咬着脣後退兩步,指尖還沾着未撒完的藥粉,卻把最後的護心丹塞進他掌心。
陸寒捏碎護心丹,丹香混合着劍氣在喉間翻湧。
他抬手指天,金紅劍氣如游龍破雲,在頭頂凝成上古劍紋。
灰霧突然靜止,霧裏的臉露出驚恐之色:“你不是......這一世的你.....”
“我是這一世的陸寒。”
他的聲音中同時帶有少年鐵匠的粗糲與劍靈的清越。
“但這一世,我自己選擇。”
劍氣轟然落下。
灰霧先是凝成陸寒前世的輪廓,張嘴想要呼喊“阿孃”,接着便像被烈日融化的雪,連一聲都沒來得及發出就徹底消散。
石殿裏的壓抑感突然減輕,連黑水婆婆臉上的皺紋都舒展了些許。
"......"
軟糯的童聲變成清潤的少年音。陸寒轉頭,看見小石頭正站在崩解的碑文碎片之中。
他原本圓滾滾的小臉拉長了一些,金瞳裏的劍氣凝成劍形胎記,額間一道淡金色劍紋若隱若現。
分明是陸寒在劍冢裏見過的,自己十五歲入玄天宗時的模樣。
“小石頭?”
蘇小璃蹲下身,卻不敢觸碰他。
"............"
“我是阿巖的小師弟。”
少年小石頭抬手,指尖輕輕觸碰寒腰間的鐵劍。
“第一世,他爲了救我被山匪砍斷右手,後來帶着斷劍入山求道;第二世,他成了劍修,卻爲了給我報仇被魔修暗算;第三世......”
他仰起臉,眼睛亮得如同過星屑的劍。
“師兄,你每一世都在尋找回家的路,可家從來不在宿命之中。”
寒的手不自覺地撫上他額間的劍紋。
有溫熱的記憶湧來:雪夜的鐵匠鋪,十歲的阿巖把凍僵的小師弟摟在懷裏。
懸崖邊的劍冢,二十歲的劍修用本命劍劈開追來的魔修。
還有方纔石殿裏,六歲的小石頭攥緊他衣袖,用金瞳裏的劍氣替蘇小璃擋碎石……………
原來所謂“宿命”,不過是他們自己一遍又一遍,不肯放下彼此的執念。
“蕭師叔?”
少年小石頭突然轉頭。陸寒這纔想起蕭無塵。
方纔還佇立在黑霧之中的人,此刻正倚靠着殘碑,緩緩滑落坐下。
他腰間佩戴的黑色玉牌已然裂成兩半,露出其中刻有“護道”二字的青銅芯。
“原來......我並非守碑之人,而是護碑之人。”
他咳出一口黑血,血中裹着細小的碑文碎片。
“歷經千世輪迴,我所護持的,從來不是宿命,而是你們......始終不肯放手的......”
話音尚未落下,他的身體便如被風吹散的灰燼般消散,僅餘下那半塊刻着“護道”的青銅牌,輕輕墜落在陸寒腳邊。
蘇小璃突然抓緊陸寒的手。
她的掌心滿是冷汗,然而笑容卻比石殿裂縫中漏下的光線還要明亮:“阿寒,你看。”
陸寒抬頭望去。原本刻滿宿命的穹頂徹底崩塌碎裂,露出外面的天空。
那天空既非幽藍之色,亦非灰白之態,而是帶着晨霧的青蒼色,恰似他年少時在鐵匠鋪門口,眺望日出前的山尖。
風裹挾着草葉的香氣湧入,吹動蘇小璃的髮帶飄起,掃過他受傷的頸側,微微發癢。
“這一世,我們自行抉擇前路。”
陸寒將蘇小璃的手攥得更緊,又輕撫少年小石頭的頭頂。
此次少年並未躲開,反而歪頭蹭了蹭他的掌心。
“我們回何處?”
蘇小璃說道:“回到我們自己的家園。”
少年小石頭說道:“回到無需遵循碑文指引的家。”
陸寒露出笑容。
他抽出腰間的鐵劍。
這把陪伴他從鐵匠鋪一路走來直至遺蹟的劍,劍身上不知何時爬滿了金紅紋路,宛如活過來的龍。
他輕輕揮動一劍,原本即將坍塌的石殿突然停止傾頹,碎石在劍氣中盤旋飛舞,爲他們清理出一條通向殿外的道路。
“前行。”
三人剛跨出殿門,身後便傳來轟然巨響。
陸寒回頭,只見最後一塊刻着“陸寒?千劫”的碑文碎片墜入塵埃。
而在那塵埃深處,有一點幽光閃爍不定。
既似被碾碎的星子,又似誰隱匿了千年的嘆息。
仔細端詳,那幽光中隱約映出一個女子的輪廓,眉眼間帶着與夢魘使者相似的狠戾,卻又多了幾分尚未褪去的溫柔。
“阿寒?”
蘇小璃拉了拉他的手。
“無妨。”
陸寒低頭對她微笑。
“不過是風裏夾雜着灰塵。”
山風裹挾着塵埃撲面而來,模糊了那點幽光。
少年小石頭蹦蹦跳跳地跑在前方,髮梢沾染着草籽,回頭喊道:“師兄師姐,快些!我聞到山腳下有售賣糖畫的!”
蘇小璃拉着陸寒緊隨其後,袖中還剩半袋清神丹藥粉,隨着步伐沙沙作響。
遠處傳來晨鐘之聲,不知是哪個宗門的修士開始了早課。
陽光漫過廢墟,在三人腳下投下長長的影子。
此次,影子並未重疊成碑文裏的模樣,而是各自伸展,宛如三株終於能夠向着太陽生長的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