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已被命輪徹底吞噬,僅剩一絲天光從命輪邊緣滲出,這一瞬,將那完全現身的傢伙暴露無遺。
他左臉酷似玄冥子,陰沉森冷,眉骨高聳如刀削,眼尾斜挑着暗紅色紋路。
右臉則與秦昭一般冷酷,鼻樑挺拔如劍脊,嘴脣薄如淬毒刀刃。
這兩種截然不同的氣息在他身上交織,卻又奇異般地融合,令四周空氣震顫不已。
陸寒手中的斷劍嗡鳴不止,金色的紋路從手背迅速蔓延至脖頸,在皮膚下蜿蜒,宛如活物。
他能聽到識海深處歸墟守主的殘魂在尖叫,那聲音如同被火烤的蟬,充滿了瀕死的恐懼。
“原來是這麼回事。”他感到喉嚨緊繃,後槽牙咬得生疼。
三個月前,他將秦昭的元嬰斬碎,以爲事已了結,哪知如今才明白,那不過是命輪中的一粒微塵。
眼前這張臉,一半是仇敵,一半陌生,分明是某個古老存在的一個容器。
“我就是命運。”
主宰一開口,鎮中青石板縫隙滲出黑血,老井水面浮起密集符文。
他聲音平淡,卻如細針扎入耳膜。
“你們所做的一切,皆在命輪掌控之中。”
小桃娘捂耳蹲下,髮辮上的紅繩被冷汗浸溼。
她手指死命掐入耳後,指甲蓋青白,聲音顫抖:“他說的話......就像在心裏響!”
那雙靈動的眼睛此刻佈滿血絲,她搖搖晃晃撲向陸寒,揪住他衣角。
“阿寒哥,他說咱們逃不出去!還說大柱哥會砍自己腿,蘇姐姐的屏障會被砸碎??
話未完,她瞳孔射出兩道金光,如小燈閃爍。
這是她天生的通靈本領,能見常人不見的命輪線。
此時她眉頭緊鎖,手指無意識地在陸寒衣服上摳挖。
“這線………………怎麼這麼粗!我抓不住,它們纏在一起,像蛇一樣。”
陸寒低頭,見她指甲縫滲血。
剛欲安慰,卻聽身後蘇璃喘息急促。
轉頭見蘇璃閉眼抬手,額頭浮現一朵淡青色蓮花??那是藥王谷祕傳的淨蓮眼,能護心神。
但蓮花邊緣泛灰,顯見她神魂未復,強行施法已顯喫力。
蘇璃輕聲說:“別聽他胡言。”
聲音異常輕柔,似怕驚擾什麼。
“他在用命輪干擾我們意志。”
話落,陸寒感到識海一片溫潤。
蘇璃的神魂之力如溫泉般緩緩流淌,減輕了那針扎般的刺痛。
他察覺到,這層屏障在命輪威壓下輕輕顫抖,如風中紙燈籠。
蘇璃指尖顫抖,蒼白的臉上滲出細汗,卻仍咬牙施法。
家族滅門時,兇手用的正是類似神魂侵蝕術,此刻她眼中怒火燃燒,那股狠勁是陸寒從未見過的。
大柱哥不知何時緊握砍骨刀,刀面映出他扭曲的臉。
這平日能空手劈牛骨的壯漢,此刻脖頸青筋暴起,呼吸粗重如拉風箱。
他盯着命輪主宰,用刀背敲了敲太陽穴,說:“什麼命不命的!我當年殺第一頭豬時,也嚇得差點尿褲子,但我手起刀落??”
話突停頓,目光掃過腳邊被黑血腐蝕的青石板,喉結微動,續道:“反正.....阿寒說過,命是自己的。”
命輪主宰的眼神緩緩掃過衆人,最終定格在陸寒臉上。
他的嘴角微微一翹,扯出一抹冷笑,左臉的陰森與右臉的冷酷在這一笑中竟顯出一種詭異的和諧。
他冷聲道:“你以爲斬斷秦昭的元嬰就是勝利?哼,那不過是我拋出的一個小小誘餌罷了。歸墟守主畏懼我,你識海中的那縷殘魂也懼怕我,就連你自己......不也在害怕嗎?”
他抬手,指尖凝聚的黑血滴落地面,那腐蝕的聲音恰似寒小時候在鐵匠鋪聽到的酸液蝕鐵聲。
陸寒手中的斷劍驟然射出耀眼的金光,金紋沿着手臂蔓延至臉龐,在他眼角處勾勒出半朵劍花的圖案。
這正是上古劍意被激怒的徵兆。
他凝視着主宰那張似曾相識的面孔,突然憶起在歸墟深處混沌中看到的倒影??原來那並非倒影,而是命輪中被篡改的未來。
“怕?”
他笑了,笑聲如劍鳴般清亮。
“我從未怕過你,我怕的只是自己變成你這樣的怪物。”
話音未落,命輪突然加速旋轉,黑血漩渦中發出刺耳的尖嘯。
小桃娘身上的金光瞬間熄滅,她捂着鼻子後退,手指間滲出鮮血;蘇璃的淨蓮眼出現裂紋,嘴角也溢出一絲血跡;大柱哥的刀幾乎被震飛,他踉蹌了兩步,卻仍緊握刀柄,指關節蒼白如欲斷裂。
寒感覺識海深處有東西碎裂??是歸墟守主的殘魂,還是命輪強加給他的“命運”?
他緊握斷劍,金紋在皮膚下急速流動。
“來吧。”
他的聲音輕如嘆息,卻穿透了所有嘈雜。
“讓我看看,你這命輪,究竟能否困住真正的我。
命輪主宰的瞳孔驟然收縮。
就在此時,大柱哥突然低吼一聲。
他的砍骨刀在傍晚的天色中劃出一道銀色弧線,刀鋒並非指向天空,而是“哐當”一聲重重砸在地上。
青石板瞬間裂開,碎石四濺,從裂縫中竄出暗青色的地氣,與大柱哥身上冒出的血氣交織,宛如一條莽撞的龍。
陸寒轉頭看向大柱哥,正對上他泛紅的眼睛。
那眼神中沒有絲毫懼意,只有最原始的倔強。
大柱哥說道:“阿寒說過,命是自己的。”
說完再次舉起刀。
“老子今兒個就砍給這破命輪看看!”
命輪中的黑血突然停滯,彷彿凝固了一般。
陸寒看着大柱哥高舉的刀,不禁笑了。
他斷劍上的金紋驟然綻放,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宛如銀河的光芒。
這纔是真正的對決,此刻纔剛剛開始。
大柱哥的砍骨刀第三次砸向青石板時,刀背與石板的碰撞聲中多了幾分沉悶。
他脖子上的汗珠順着喉結滾落衣領,前襟溼透,卻仍像剁豬骨頭般揮舞着刀。
這把跟隨他十年的老刀,刀面震顫,刀刃因反覆砸地而崩出細小的豁口。
“命輪?扯犢子呢!”
他脖子漲得通紅,嘶吼道,唾沫星子飛濺到刀面。
“老子殺第一百頭豬時,手穩如山,連抖都沒抖一下!啥是命啊?命在老子這兒,就如手中這把刀,想砍哪兒就砍哪兒!”
最後一個“哪兒”字,幾乎是從牙縫中擠出的。
突然,他單膝跪地,用刀背猛砸石縫中冒出的黑血。
黑血觸刀即“嘶啦”作響,冒出腥臭的霧氣。
他卻砸得更起勁了。
“阿寒說命是自己的,好,那老子今天就把這破命輪剁成一堆碎末!”
陸寒手中的斷劍,突然在掌心變得滾燙。
他原本正竭力壓制識海中翻湧的劍意,此時卻被那股帶着血腥味的狂躁勁頭一衝,彷彿被撞開了一道縫隙。
金紋瞬間從手背蔓延至手腕,此刻他清晰地聽到了一種古老而悠遠的共鳴聲,宛如荒山中沉睡的古鐘被粗繩撞擊,餘音沿着血管直衝天靈蓋。
歸墟守主的殘魂也不再尖叫,反而發出一種輕柔的嗚咽聲,彷彿在低語:“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命運並非既定,而是靠自身一步步走出來的。”陸寒閉上了眼睛。
他回想起第一次在鐵匠鋪揮錘時,師父曾說:“鐵需經得起錘鍊,方能成劍。”
又憶起蘇璃在藥煎藥時所言:“毒草與靈藥之別,全在採藥人的手法。
還有大柱哥蹲在肉案前剁骨頭時的話:“骨頭硬?多砍幾刀就軟了。”
這些記憶碎片在識海中驟然散開,他瞬間看清了命輪中糾纏的線索。
這哪裏是命運的枷鎖,分明是自己一路走來的足跡。
當他再次睜開眼時,瞳孔中流動的金紋顯得比以往更加清澈。
“第十六層......問道。”
他低聲自語。那把斷劍嗡鳴着,從手心飛出,懸於半空。
金紋從指尖延伸至劍身,原本殘缺的劍脊上竟開始生長出新的紋路,宛如春藤攀爬老牆,每一道紋路彷彿在訴說着“我來過”。
蘇璃的淨蓮眼驟然明亮,那些侵蝕她神魂的灰霧正被劍意一點點碾碎。
小桃孃的鼻血也止住了,她凝視着半空中的劍,眼中金光閃爍。
這次的金線不再糾纏如蛇,而是如被風吹散的蛛網,細亮而清晰。
命輪主宰的左臉抽動了一下。他能感受到自己設下的命輪在顫抖,那些精心安排的“必然”正逐漸瓦解。
大柱哥的刀原本要砍向自己腿上,如今卻揮向命運;陸寒的劍本應被恐懼束縛,此刻卻在探尋。
“我倒要看看,你這命輪能承受我幾劍。”陸寒說着,抬起了手。
那斷劍瞬間化作一道金光,直衝天際。
剎那間,天地彷彿靜止,連命輪轉動的轟鳴聲也被這一劍劈得無聲無息。
大柱哥手中的刀停在半空,目不轉睛地望着那道金芒,突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齒。
蘇璃的淨蓮眼完全展開,青蓮花瓣上的灰斑瞬間消散。
她凝視着陸寒的後背,手指不自覺地摸向腰間的藥囊,這藥囊是她父母的遺物,此刻竟微微發燙。
小桃娘也舉起手,指尖觸及一縷金線,輕輕一拉,金線便順從地纏上她的手腕,宛如一根溫暖的紅色絲線。
命中的黑血開始咕嚕咕嚕地沸騰。
那位主宰,右臉首次出現裂痕,那可是秦昭的臉,此時嘴角不由自主地抽搐。
他終於有了情緒波動,聲音中帶着幾分焦躁:“不可能......你不過是被殘魂操控的小棋子罷了!”
話未說完,那道金芒已穿透命輪邊緣。
由黑血構成的輪盤被撕開一個半人高的大口,露出一片混沌的虛空,宛如巨獸張開了巨口。
“這一劍,是我自己想刺出的。”
陸寒的聲音與劍鳴交織,震得鎮外老槐樹的葉子紛紛落下。
他感受到劍意觸及了某種更爲宏大的存在????既非歸墟守主,亦非命輪,而是天地間最本初的“道”。
嗨,原來求道並非追尋他人規劃好的路徑,而是自己在行走中,自然而然地踏出了一條路。
就在劍氣即將刺入命輪核心的瞬間,虛空中突然泛起層層漣漪。那白光,比月光還要清冷。
寒出劍的勢頭微微一頓。
他看見一個人影從漣漪中走出,身着白衣,潔白如雪,寬大的袖子垂落如瀑布,髮間插着一根青玉簪,簪頭雕着半朵未開的蓮花。
她的眉眼淡然,卻令陸寒想起曾在歸墟深處混沌中見過的模糊影子??????哎呀,原來那並非影子,而是......
“終於等到你了,小師弟。”
她開口,命輪中的黑血瞬間凝固成墨色冰晶,連寒的劍意也彷彿在溫水中浸泡過般,鋒芒銳減。
她的聲音輕柔,如同春雪落在心尖,帶着難以言喻的熟悉感。
“別慌,這一劍......我來替你擋下。”
陸寒手中的斷劍“噹啷”一聲落地。
他望着那白衣身影,喉嚨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
此時,識海中歸墟守主的殘魂長嘆一聲,那嘆息中既有釋然,又夾雜着幾分悲愴。
命主宰的兩張臉扭曲變形,左臉的陰森與右臉的冷酷瞬間崩解,化作黑霧湧入虛空缺口,連抵抗的勇氣都已喪失。
小桃娘扯了扯陸寒的衣角。
她手腕上的金線不知何時纏上了神祕女子,此刻正發出細微的金鳴聲:“阿寒哥,她......她身上的線好多,比我的還亮。
蘇璃的淨蓮眼猛然一縮。
她盯着女子腰間的青玉小瓶,瓶身上的紋路與藥王谷古書記載的“上古藥宗”圖騰如出一轍,但藥王谷歷代典籍中從未提及此人。
大柱哥撓了撓頭,手中的砍骨刀“哐當”一聲掉落。
他盯着神祕女子看了許久,突然一拍大腿道:“這姑娘長得真像......像阿寒他娘!”
天色徹底暗了下來。
神祕女子轉頭看向陸寒,眼中彷彿有星光閃爍。
她輕輕抬手一召,陸寒的斷劍飛回她掌心。
劍身上的金紋頓時變得馴服,宛如小狗蹭着主人的手。
她看看劍,又看看陸寒,嘴角終於露出一絲淡淡的笑意:“十年了,你終於走到這裏。”
陸寒嘴脣微動,心中湧出無數疑問。
他想問“你是誰”,想問“我娘是怎樣的一個人”,更想問“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然而,話到嘴邊,卻被她眼中的溫柔擋了回去。
那種溫柔,寒再熟悉不過。就像他在鐵匠鋪熬夜鑄劍時,爐火映照下的溫柔;就像蘇璃爲他包紮傷口時,藥香中蘊含的溫柔;也像大柱哥遞來半塊烤餅時,油星濺落碗中的溫柔。
這種溫柔,宛如“家”的感覺。
此時,命輪的殘骸在虛空中緩緩消散。
那個神祕的女子轉身朝鎮外走去,她白色的衣裳在夜風的吹拂下翻飛不已。
她走出兩步,又回過頭來看着陸寒,眼角輕輕上挑,問道:“跟上不?”
陸寒彎腰撿起斷劍。
這次,劍在他手中不再炙熱,反而如同握着一塊溫潤的玉。
他凝視着女子的背影,突然笑了。
心中暗想,原來真正的命運,並非誰事先編排好的劇本。
而是有人在前面引領,便有人緊隨其後;有人遞上利刃,也有人撐起庇護之傘;便是如此......
“來啦。”他輕聲應道。
夜風捲起地上的碎青石板,撞擊老槐樹,發出沙沙的聲響。
遠處傳來小桃孃的尖叫聲:“阿寒哥,你等等我呀!”
大柱哥的笑聲洪亮,震得房樑上的灰塵紛紛落下:“跑啥呀!老子揹你!”
蘇璃的嘆息伴隨着藥香飄來:“慢點兒,小心傷口。”
只見那道白衣身影,已然沒入鎮外山霧之中。
在山霧深處,隱約傳來她輕柔而低沉的唸叨聲。
這聲音,彷彿是對着陸寒訴說,又似在與千年風聲對話:“得讓他們明白了......歸墟守主的傳承,從來就不是一個人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