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龍崖的風雪比平日更爲猛烈。
陸寒一抬頭,雪花便撞上睫毛,化作刺癢的水痕。
他緊握手中的鐵劍,手在袖中攥得緊緊的。
這鐵劍雖是普通鐵匠鋪所鑄,鈍重不堪,此刻卻貼着他心口發熱,彷彿與頭頂那九團詭異的紅光相互呼應。
九大鼎爐懸於雲間,鼎身符文猶如活物,不斷蠕動,每條紋路都冒出暗紅色的霧氣。
這些霧氣在半空中匯聚成血河般的景象,順着鼎爐的腿流向崖底的青石板,鑽入地下。
陸寒耳邊傳來地底深處悶悶的聲響,如同無數雙手在撓動巖石。
那是歸墟之門在吸納靈氣,力量之大,連大地都快支撐不住。
“阿寒!”
青陽子的聲音裹挾劍氣,瞬間劈開風雪。
這位散修聯軍的統帥,此刻已無往日的從容,道袍下襬焦黑,額頭滲血。
他卻高舉半塊古玉,向陸寒頻頻揮手。
古玉表面佈滿蛛網般的紋路,在手心泛着幽藍的光芒,這正是重啓天誅劍陣的關鍵之物。
陸寒快步上前,靴底碾碎霜凍的草莖。
他能感受到周圍修士的目光,有敬畏,有緊張,還有一絲隱憂。
畢竟,這是他首次在衆人面前展現劍修的真本事。
“玄天真傳的引靈訣,我可沒忘。”
他伸手按上古玉,指尖觸及裂紋,一股刺痛瞬間沿經脈上躥,彷彿無數小劍扎入肉中。
“別慌。
青陽子將另一隻手放在他後心,渾厚的靈氣如暖流注入。
“這古玉原是劍冢遺物,認主之物。你體內的劍意……………”
青陽子話至此處停頓,目光掃過陸寒眼底浮現的血色。
“正能將其喚醒。”
陸寒咬緊牙關。
他能聽到劍冢中劍修殘魂的哀嚎,三十七道靈識與他的心跳交織,一次次撞擊識海。
“逆天命者”四字在腦海中炸響,他憶起玄冥子血玉王座上的黑霧,冷霜咳血時緊拽他衣角的手??劍冢血祭起,一切皆是佈局,只待他這把“鑰匙”自投羅網。
“起!”
青陽子一聲大喝。
古玉在兩人心轟然炸裂,化作點點星光,如光雨灑落。
陸寒感到丹田處驟然火起,鐵劍脫手懸空,劇烈抖動,劍鳴中夾雜三十七道劍吟,宛如萬劍齊歌。
地面劇烈震動,無數劍影破土而出??有鏽跡斑斑的斷劍,有刻着雷紋的靈劍,甚至還有一把纏着紅繩的木劍,劍鞘上尚存新木屑。
“天誅!”
不知誰高喊一聲。只見劍影在空中旋轉,最終凝聚成一道青色屏障,將整個斷龍崖籠罩其中。
此時,頭頂九鼎轟然作響,暗紅色霧氣如瀑布般傾瀉而下,撞擊青色屏障,火星四濺,刺目無比。
寒身形晃動,嘴角溢出鮮血。
他心中明瞭,那屏障在不斷顫抖,劍影彷彿在燃燒,靈識如柴,劍意似火,熊熊燃燒。
“好小子!”
青陽子抹去嘴角血跡,朝陸寒咧嘴一笑。
“當年劍冢主便是以此陣擋住化神期大修士。今日有你,我們未必會敗!”
話音未落,一陣狂風自斷崖後席捲而來。
陸寒轉頭,只見一道白影貼地疾馳而過,髮間銀飾閃過一絲光芒。那正是冷霜。
她今天並未身着刺客那般的夜行衣,而是穿了一件灰撲撲的粗布衫子。
然而,她那乾脆利落的勁頭,無論如何也掩藏不住。
施展風遁術時,她宛如一片輕盈的柳葉,眨眼間便繞至九鼎陣眼之後。
“冷霜!”
陸寒正欲大聲呼喊,卻見最中央的那口鼎突然“噗”地噴出一團黑霧。
黑霧中走出一人,身着玄色道袍,額頭繪有暗紅色輪紋。
此人正是玄冥子座下的命輪使者。
他手持骨笛,滴溜溜地轉動。
一見冷霜靠近,便將骨笛猛地戳向地面,地面頓時“譁”地裂開,蜘蛛網般的裂紋四散開來,無數骨手從裂縫中伸出,直撲冷霜的腳踝。
冷霜身形一轉,巧妙避開,手中的匕首在掌心一轉,銀光閃爍。
她腰側的傷口仍在流血,那是此前探查情報時留下的。此刻風一吹,疼痛難忍,疼得她睫毛微顫。
然而,她的眼神依舊兇狠,如同昔日影殺閣訓練時,被鞭子抽得無法跪下,卻仍咬緊牙關,將匕首刺向教官的靴底。
“影殺閣的那些混蛋。”
命輪使者不屑地一笑,輕敲骨笛,那骨手速度驟增,帶起一股腥臭之風。
冷霜揮動匕首,斬斷命輪使者的三根骨指,但第四根骨指擦過她的右臂,瞬間撕下一大塊皮肉。
她忍不住悶哼一聲,腳步踉蹌後退,此時袖中滑出半塊黑色玉簡。
這玉簡是那位使者臨死前塞給她的,此刻在她手心硌得生疼。
“既往不咎……………”
她咬緊嘴脣,將玉簡按回,反手擲出三枚透骨釘。
“誰稀罕你的好心。”
骨手被透骨釘釘在地上,命輪使者的臉色微變。
他正欲再次吹動骨笛,冷霜已迅猛衝上,匕首直指他的咽喉。
然而,就在這關鍵時刻,骨笛發出尖銳嘯聲,一道黑光從笛孔射出,正中冷霜心口。
她如被巨力掀飛,重重撞在崖邊巖石上,口中噴出大口血沫。
“冷霜!”
陸寒的瞳孔驟縮。
他欲衝上前去,但天誅屏障突然劇烈搖晃,九鼎散發的靈氣風暴愈發猛烈,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青陽子緊緊扣住他的手腕,大聲喊道:“穩住!這屏障一旦破裂,整個斷龍崖將被吸入歸墟!”
冷霜趴在地上,目光凝視頭頂翻騰的血雲。
她清晰地聽到自己的心跳聲,越來越微弱。命輪使者的腳步聲漸近,他的靴子從冷霜的匕首上碾過,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冷霜伸手摸向腰間,那裏藏有最後一張破禁符。這符咒是她以半條命從黑市換來,能暫時擾亂陣法。
“還想掙扎?”命輪使者將骨笛抵在冷霜後頸,話未說完。
“去你大爺的!”冷霜猛地反手甩出破禁符。
黃紙在空中炸裂,金光如劍,直刺中間那口鼎的爐心。命輪使者察覺不妙,欲退已遲,金光已沒入鼎身。
九鼎劇烈搖晃,符文光芒驟暗,靈氣風暴亦瞬間減弱。
“好!”青陽子高聲喝彩,趁機催動手訣,天誅屏障的青光猛漲三寸。
陸寒趁機抹去臉上血跡,瞥向冷霜。只見她仍趴在地上,手無力垂落,鮮血在雪地中染出大片紅漬。
此時,斷龍崖另一側的山坳中,蘇璃蹲在巖石後,指尖按於眉心。
她的神魂本因舊傷不穩,此刻突感刺痛,彷彿有人以細針扎刺識海。
“冷霜......”她輕聲唸叨,眼底淨蓮眼閃過微弱光芒。
這淨蓮眼,乃是她們家族祕傳法術,能知曉至親之人的生死。
風捲着雪,夾雜着血腥味撲面而來,蘇璃的手指不由自主地顫抖。
她伸手摸了摸腰間掛着的藥袋子,裏面裝着爲冷霜準備的續魂丹。
“一定要撐住啊。”她低聲祈禱。
話音未落,淨蓮眼突然灼熱難耐,眼前如電影般閃現冷霜滿臉鮮血的模樣,以及那符文重新閃爍的九鼎。
九鼎爐心的金光逐漸消逝,命輪使者再次舉起骨笛,對準冷霜的後心。
蘇璃緊緊攥着藥袋子,手指關節因用力而變得慘白。
她清晰地聽到自己的心跳聲,與遠處九鼎的轟鳴交織在一起,心跳愈發急促。
蘇璃的淨蓮眼在風雪中灼痛難忍,眼白佈滿血絲,如同蛛網。
她清楚地看到冷霜沾血的頭髮貼在雪地上,命輪使者骨笛上的暗紋正冒出黑芒,這無疑是致命的絕技。
蘇璃的手指關節捏得發青,腰間藥袋子裏的續魂丹被她攥成粉末,與手心的冷汗混合,浸溼了粗布衣的前襟。
"......"
她喉嚨裏發出低沉而破碎的呼喚,家族傳承的《淨蓮心訣》在識海中翻湧。
淨蓮眼的金光驟然暴漲三寸,穿透層層風雪與血霧,竟在虛空中勾勒出命輪使者的命軌??一條細線,纏繞着白骨與黑霧,從眉心輪紋延伸至中央九鼎的爐心。
“就現在!”蘇璃咬破舌尖,鮮血濺落雪地。
藉助神魂震盪的刺痛,她將二字化作一道傳音,如利針刺入陸寒的識海。
陸寒正與天誅屏障抗衡,每一道劍影都似在燃燒,三十七道劍修殘魂的嘶吼聲震耳欲聾。
突然,蘇璃的聲音在識海中轟然炸響,宛如一盆冰水澆下。
陸寒瞳孔驟縮,目光冷冽地投向冷霜的方向,因爲他看到了那灰布衫下的血色,比頭頂的血雲更刺眼。
“新命!”
陸寒大喝一聲,丹田的劍意逆轉如燒紅的鐵錐,順着經脈直刺識海。
他咬碎後槽牙,滿口血腥,卻露出一絲笑意。
這是他首次主動催發劍意的第十四層,深藏識海的殺戮慾望終於掙脫束縛。
瞬間,天地彷彿靜止。
命輪使者的骨笛即將觸及冷霜後頸,卻突然劇烈顫抖。
他望着眉心冒出的細密血珠??命軌被切斷的徵兆。
“不可能!”
他尖聲後退,但陸寒的劍意已如游龍般鑽入他的識海。
三十七道劍吟與上古劍靈的殘鳴交織,將他的命軌攪得支離破碎。
“咔嚓??”
一聲脆響。
命輪使者眉心的輪紋徹底崩裂,黑血從七竅湧出。
他看着自己逐漸透明的手掌,手中的骨笛“噹啷”落地,斷成三截。
“歸墟......大人肯定會......殺了你的....……”話未說完,整個人如風中散沙,連完整的詛咒都未留下。
冷霜趴在雪地中,後頸的寒毛仍未平復。
她凝視着眼前驟然消散的黑霧,又低頭望向自己沾滿血跡的掌心。
那半塊黑色玉簡不知何時裂開了一道縫隙,正微微滲出青光。
"......"
她朝着陸寒的方向動了動嘴脣,意識卻逐漸模糊,眼前的雪景漸漸染上暖黃色,宛如影殺那間漏風的柴房裏,老廚娘遞給她的那碗熱粥的顏色。
“好厲害的手段。”
一道陰森的笑聲裹挾着黑霧,從九鼎中心的爐心處傳來。
陸寒抬頭,只見黑霧凝聚成一個身着玄色道袍的身影??玄冥子終於現身了。
他額頭上的輪紋比那命輪使者的更爲複雜,每一條紋路中都流淌着歸墟的幽光。
風雪在他身前三尺處便被絞碎,化作細碎的冰渣。
“你以爲你能攔住的是我?”
玄冥子抬手,指尖的黑霧如蛇般纏繞。
“你這是在幫我打開歸墟的大門。”
話音未落,天穹上突然傳來“刺啦”一聲,彷彿布帛被撕裂。
陸寒抬頭,只見原本被天誅屏障阻擋的血雲驟然分開,一道漆黑的裂隙緩緩顯現,宛如巨獸睜開雙眼。
裂隙深處傳來古老低語,彷彿多人交談卻又難以聽清,令人識海膨脹,體內劍影不安地顫動。
“這難道就是......歸墟之門?”青陽子抹去嘴角血跡,聲音顫抖。
他盯着那道裂隙,腦海中浮現古書中的記載。
歸墟,天地間最古老的吞噬之地,連化神期大修士也不敢輕易接近。
然而此刻,裂隙逐漸擴大,斷龍崖的靈氣被瘋狂吸扯,天誅屏障的青光也明顯黯淡。
陸寒不自覺地按住心口。
心口處的鐵劍灼熱異常,比以往任何時刻都燙手。
他能感覺到,封印在識海深處的上古劍靈殘魂正在吸收命輪使者崩裂時溢出的黑霧。
殘魂原本灰白,此刻正逐漸染上暗紅,宛如被血浸染的絹布。
更奇異的是,裂隙中傳出的低語聲似乎與殘魂的顫抖共鳴,每次低語,殘魂的紅色便更深一分。
“你身體裏的劍靈......”
玄冥子盯着陸寒,眼中閃過一絲狂亂的笑意。
“果真是把鑰匙。歸墟之主已等候這天三千年。”
陸寒後背驟然冒出冷汗。
他猛然想起蕭無塵曾說過的話??上古劍靈與歸墟之主本是一體雙生,一正一邪,互爲因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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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鼎突然轟鳴,爐身符文驟然亮起刺眼紅光。
陸寒感覺天誅屏障在不斷收縮,三十七道劍影已熄滅七道。
他望向冷霜,見青陽子已將她抱起,正喂她療傷丹藥;又轉頭看向蘇璃所在之處,雪地中僅剩半截被踩爛的藥囊,人已不見蹤影??想必是趁亂尋找更合適的出手時機。
裂隙仍在不斷擴大,歸墟的吸力愈發強勁。
陸寒甚至能聽到腳下青石板裂開的聲音,斷龍崖的根基幾近被抽空。
他緊握鐵劍,劍身紅光穿透手心,在雪地上投下詭異影子。識海中,那抹暗紅色殘魂竟開始發出微弱的龍吟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