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龍崖這地方,山上的風雪遠比山腳下猛烈。
陸寒的眼睫毛上都結了一層白霜,他仰着頭,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崖頂那位身着青衫的人,喉嚨不由自主地動了動。
寒心裏明鏡似的,蕭無塵的手札最後一頁繪有一柄雲紋劍鞘,墨跡暈染處赫然寫着“護道者”三字。
瞧瞧眼前這人背後揹着的劍鞘,與那畫上的簡直如出一轍,彷彿兩片嚴絲合縫的拼圖。
此時,青衫人率先開口,聲音宛如在松濤中浸染過一般:“陸小友。”
接着又慢悠悠地繼續道。
“三百年過去了,斷龍崖總算又等到了該來的人。”
蘇璃緊緊攥着手中的碎玉,那碎玉散發的暖光從她指縫間透出,在雪地上映出淡金色的光斑,宛如星星點點的小金點灑落。
她的目光緊盯着那人腰間掛着的半枚青銅護心鏡,這一看之下,不禁心頭一震,這半枚與她在藥谷廢墟中找到的那半枚,斷口處竟嚴絲合縫,彷彿天生一對。
蘇璃的聲音微微顫抖,問道:“你是......”
青衫人轉過身來,眼角一道淡白的疤痕從眉骨延伸至下頜。
“我是青陽子。我是護道者的最後一脈。”
說完,他抬手輕撫崖邊的殘碑,碑上的積雪簌簌落下,露出碑身上深淺不一的劍痕。
他開始講述往事:“三百年前,這裏曾是正道與魔教激戰的戰場,那場面何等慘烈,猶如絞肉機一般。天誅劍陣的三十七柄劍,曾插在這些劍痕之中。”
陸寒向前邁出兩步,手中重錘柄上的劍紋驟然變得滾燙。
他能感覺到識海中的劍意輕輕鳴響,彷彿在回應某種召喚。
“天誅……………”他低聲喃喃。
蕭無塵曾言上古劍陣威力驚人,能斬落星辰,但手札中又寫道“天誅隕落,劍靈蒙塵”,原來這一切都深藏在這斷龍崖的風雪之中。
“想當年,魔教以活人祭祀那劍陣,陣眼就設在這崖底。”
青陽子一邊說,一邊用手指撫過一道深可見骨的劍痕。
“三十七位劍修以命喂劍,終將魔教大尊封印於深淵。
他猛然轉頭看向陸寒,眼神銳利如劍。
“你體內的劍意,是否還殘留着天誅的一絲餘韻?”
陸寒手心直冒冷汗。
他回想起三個月前在鐵匠鋪覺醒時,識海被劍意撕裂的劇痛,以及劍靈所言他的劍意“殘缺”。
此時,隨着青陽子的話語,那些殘缺之處彷彿被注入了滾燙之物。
"JAE......"
他剛要開口,崖下突然傳來一陣如悶雷般的轟鳴,彷彿有巨物撞山壁。
蘇璃手中的碎玉“叮”的一聲掉落在雪地上。
她臉色蒼白如紙,目光死死盯着崖底翻騰的霧氣:“我......我聞到了血腥味。’
陸寒彎腰撿起碎玉,手指觸碰到蘇璃冰涼的手背。
他能感覺到她的神魂在顫抖??自藥谷被毀後,她的神魂便一直帶有暗傷。
“我們先找個地方歇息吧。”
他將碎玉重新塞回她手中,然後轉頭對青陽子說:“晚上再商議此事。”
夜幕降臨時,三人便在崖頂的破廟中生起了一堆篝火。
陸寒藉着火光翻閱蕭無塵的手札,翻到最後一頁時,發現多出一行小字:“斷崖碑下有劍冢,若見碑紋如星,即可開啓。”
他抬頭,見青陽子正往火中添松枝,火星濺到劍鞘的雲紋上,彷彿使其活了過來。
“我出去巡視一番。”
蘇璃裹緊鬥篷站起身,脖子上的碎玉隨之晃動,她說道:“總感覺有東西在盯着我們。”
待她的腳步聲在廟外消失,陸寒將劍橫放在膝上。
自從山腳下感應到玄冥子後,他的劍意便一直躁動不安,此時更像有條火蛇在識海中穿梭。
他閉上眼引導氣息,突然渾身一震,眼前出現無數光絲,金色的,黑色的,交織着向崖底墜落。
“這是什麼......”
他睜開眼,發現自己能看到蘇璃的光絲是暖金色的,青陽子的是青灰色的,甚至連篝火的光也化爲一股細流。
再遠眺,一團黑漆漆的光團正朝斷崖逼近,光團中裹挾着無數人臉,那些人臉還在尖聲嘶叫。
“斬命?”他下意識地脫口而出。
那劍靈曾提及上古劍意中有一項名爲“命”的能力,但這僅是傳說中的技藝,即便是化神期的修士也難以觸及那道門檻。
然而此刻,他清晰地看見每條光絲的軌跡,甚至能感覺到,在那團黑光之中,一根最粗的黑線正緩緩纏繞向他的識海。
“阿寒!”
廟門“砰”的一聲被撞開,就在這瞬間,陸寒的劍瞬間出鞘。
冷霜的身影閃入,髮梢滴血,手中緊握着一封染血的密函,急切地說:“玄冥子已控制了蒼梧、玄霄和萬劍閣!他正在佈設九鼎焚天大陣,意圖吞噬天地靈氣!”
她左眼蒙着黑布,右眼佈滿血絲,繼續道:“他說......他在等你體內的劍靈徹底覺醒。
陸寒手中的劍“噹啷”一聲掉落在地。
他猛然想起山巔上,玄冥子把玩金色天機子的情景,又憶起蘇璃所言,那人是藥谷滅門的兇手。
此刻,密函上的血漬尚有餘溫,冷霜身上的血腥氣令他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忍不住問道:“他怎麼會知道......”
“因爲天機子。"
青陽子不知何時站在廟門口,背後劍鞘幽幽泛光,緩緩道:“當年天誅劍陣的陣眼,正是依靠天機子引來星力。玄冥子持金機子,你持青機子??你們二人本是劍陣的兩極。”
冷霜突然抓住陸寒的手腕,她的手冷如冰雪:“我來時,見西邊天空有黑影.......宛如一道裂縫。”
話音未落,廟外的雪驟然靜止在空中。
陸寒抬頭,見穹頂裂開一道縫隙,黑如墨染。
有物正沿裂縫而下,帶起的風瞬間吹滅了篝火,三人的影子被拉得極長。
此時,蘇璃的聲音從廟外傳來,透着前所未有的恐懼:“阿寒......崖底的霧......變紅了。”
廟外的雪粒懸浮,彷彿被無形之手扼住。
蘇璃驚恐的呼喊傳入廟內,陸寒後頸瞬間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他明白,那非尋常紅霧,其中蘊含無數血絲翻騰,每條血絲裹着半透明魂體,發出微弱的啜泣聲。
“躲到我後面。”
陸寒反手將蘇璃拉至身旁,手中的重錘在掌心轉了半圈,錘頭劍紋燙得虎口生疼。
冷霜不知何時將匕首抵在腰間,蒙着黑布的左眼微微抽動。她聽到魂體的哭嚎中夾雜着“命輪”“鎖魂”等詞,與敵營中偷聽到的密語如出一轍。
突然,穹頂裂縫驟然擴大,彷彿無形之手撕裂天幕。
黑風裹挾腥臭灌入,吹得三人衣襬獵獵作響。
陸寒抬頭,見一灰撲撲的影子從裂縫跌落,落地時氣浪掀翻了破廟斷牆。
一老者身着壽衣,臉上抹金粉,左眼鑲着青銅輪盤,輪盤刻痕隨其喘息緩緩轉動。
“命輪三使?”
青陽子手按劍鞘,雲紋泛起青光。
“這三百年前被天誅劍陣擊碎的餘孽。”
“護道者的後人?”
老者聲音如指甲劃銅盆,刺耳至極。
他目光掃過青陽子腰間半塊護心鏡,輪盤轉速驟增。
“正好,新仇舊恨一併清算。”
言罷抬手捏訣,輪盤射出九道黑光,空中凝成血色符印。
“命輪鎖魂咒,今日便鎖這小子性命!”
陸寒突感識海如被針刺。
他目睹符印化作鎖鏈,直逼眉心,鎖鏈倒刺令神魂劇痛。
劍靈在識海中嘶吼,劍意如潮水湧出,卻被鎖鏈纏住劍尖。
陸寒此刻才意識到,自己的劍意並非無堅不摧,猶如一把缺口的鈍刀。
“阿寒!”蘇璃緊握他的手腕。
她本就受傷的神魂此刻如熾熱炭火,順着接觸的皮膚滲入陸寒體內。
陸寒太陽穴劇烈跳動,驟然看清鎖鏈上的紋路,竟與藥谷廢墟中滅門兇手留下的血痕一致。“操!”他怒吼着揮劍。
重錘上的劍紋猛然爆裂,青光刺目,鎖鏈“嘩啦”斷裂,符印碎如星塵。
那鑽心的疼痛不僅未曾減輕,反而愈發劇烈。劍靈在他識海中瘋狂顫動,彷彿要將他的天靈蓋撞破。
他一個踉蹌撞到牆上,嘴角溢出黑色的血液,這時才驚覺,那鎖鏈竟是以他的血滋養的。
“是幻象!”蘇璃猛地按住他的肩膀。
她的眉心泛起淡淡的白光,眼底原本冷若冰霜的神情在這白光映照下,竟如春水般柔和。
“他的本體不在這兒!東南方向三十裏處,有陣眼!”
陸寒的瞳孔驟然緊縮。
他回想起三個月前在鐵匠鋪時,劍靈曾提及“淨蓮眼能破萬幻”,原來蘇璃竟有如此高超的本領。
他反手將重錘扔給冷霜,提劍便欲衝出,卻被青陽子攔下:“等會兒!”
那老頭突然尖聲大笑,壽衣下伸出多條如黑蛇般的觸鬚,迅速向他們三人的腳踝。
冷霜匕首一揮,劃出一道銀色弧線,斬斷觸鬚的瞬間,濺出的黑血腐蝕了地面青磚。
“快走!”
她一腳踢開纏在小腿上的觸鬚,說道:“我來擋住他!”
陸寒咬緊牙關,點了點頭。
他能感受到蘇璃的神魂熾熱異常,心中明白這雙眼睛不能長時間使用,當下拉起她衝出廟門。雪粒終於飄落,打在他發燙的臉上,猶如敷了一層冰霜。
東南方的天空泛着詭異的紫色。
他瞪大眼睛望去,果然見山坳中有個黑影,與之前的命輪使者極爲相似。
“看劍!”他大喝一聲,劍上裹着青光劈下。
那黑影來不及反應,便被劈成兩半,化作黑霧消散。
陸寒站在原地喘息,看着手中仍在顫抖的劍,心中突然生出一絲異樣。
這一劍竟如此輕易,彷彿的是紙人。
“回來!”青陽子在廟內喊道。
陸寒回頭,只見那老頭的觸鬚被砍得七零八落,冷霜正用帶血的匕首抵住他的喉嚨。
此時,老頭的輪盤射出刺眼黑光,冷霜悶哼一聲倒下,老頭趁機化作黑霧逃走。
“追不上了。”青陽子蹲下,從懷中掏出一塊古玉。
玉上刻有二十八星宿的紋路,邊角還殘留着舊血漬。
“這是我爹留下的天誅令。當年,三十七位劍修以血祭劍,將部分陣靈封印於此玉中。”
他將古玉遞給陸寒繼續說道:“斷崖的劍痕便是陣眼,將此玉嵌入,能喚醒一些老東西。”
陸寒接過古玉的瞬間,識海中的劍靈驟然平靜。
他察覺到玉中有一股熟悉氣息,這氣息與蕭無塵手札中提及的雲紋劍鞘及自身劍意的氣息同源。
他深吸一口氣,走向崖邊殘碑。
月光下,殘碑上的劍痕泛着青幽光芒。他將古玉對準最深的那道劍痕,輕輕按下。
斷龍崖頓時震動起來。
崖頂積雪紛紛落下,殘碑上的劍痕滲出青光,彷彿無數小蛇在崖壁上遊走。
陸寒聽到地底傳來劍鳴聲,一聲、兩聲、三十七聲,每聲都震得他耳膜生疼。
他抬頭望去,只見崖底紅霧逐漸消散,密密麻麻的劍冢顯露出來。
每一把劍的劍尖都插入對應劍痕,彷彿在回應天誅令的召喚。
“好,好。”
此時,山巔傳來一陣笑聲。
陸寒猛然抬頭,只見玄冥子站在月光下,手中把玩着金色天機子,衣袂隨風“獵獵”作響。
“我就知這天誅陣靈不捨得這把好劍。”
他的目光掃過斷崖,最終落在陸寒身上,又道:“小友,你以爲喚醒劍陣就能贏嗎?”
寒的手不由自主地顫抖。
他突然感到識海中多了些東西,黏稠如化不開的黑霧。
剛纔震碎命輪符印時,那團黑霧便順着劍意缺口鑽入識海。
劍靈在識海中低鳴,奇怪的是,這次它並未抗拒,反而緩緩將黑霧包裹,彷彿在吞噬什麼。
“阿寒?”蘇璃將手放在他背上。
她的淨蓮眼已閉合,臉色蒼白如雪。
“你沒事吧?”
“沒事。”陸寒勉強擠出一絲笑容,轉身扶住了她。
也不知何時,冷霜已站在廟門口,正用布條包紮着手臂上的傷口。
她左眼上的黑布已被血浸透,露出的右眼卻閃爍着駭人的光芒。
冷霜語氣堅定:“我打算潛入敵營,探查他們的陣法佈置。”
陸寒的瞳孔驟然緊縮。
他深知冷霜的情報網絡之強大,也明白此行兇險萬分。
他欲言又止,喉嚨彷彿被棉花堵住,那句“太危險了”終究未能出口。
“不危險,還配稱情報人員嗎?”冷霜嘴角微揚,隨即轉身融入夜色。
她的背影在月光下拉得悠長,很快便消失在風雪之中。
寒目送她遠去,突然聽到識海中的劍靈輕聲低語,那聲音裏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興奮:“要來了......真正的局,即將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