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風捲着腐葉擦過陸寒後頸,他能清晰聽見自己劇烈的心跳。
不是因爲奔跑,是後頸那道追蹤咒正像條活物,順着血脈往心口鑽。
背上的王五輕得像片紙,老人每咳一聲,震得他肩胛骨生疼,染血的碎布片蹭過他手腕,帶着灼人的溫度。
“寒子......”
王五突然開口,氣若游絲。
陸寒腳步一頓,月光從樹冠漏下來,正照在老人臉上。
皺紋裏凝着血珠,左眼腫得只剩條縫,右眼裏卻亮着灼人的光。
“把我放......放石頭後面。”
“不放。”
陸寒咬着牙加快腳步,鞋跟碾碎枯枝的脆響在林子裏格外刺耳。
他能聞到越來越濃的腐土味,那是陰煞之氣聚集的徵兆。
識海裏的小劍突然發燙,像塊燒紅的炭,燙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
鬼麪人的傀儡要到了。
“當年我揹你躲山賊,”
王五的手突然攥住他衣領,指甲幾乎要掐進肉裏。
“你才七歲,縮在我懷裏抖得像片葉子,偏要咬着嘴脣不哭。現在......現在換你揹我,我高興。”
老人突然笑了,血沫從嘴角滲出來。
“可他們要的是你。你帶着我,跑不過那些鐵疙瘩。”
陸寒喉結動了動。
他想起十二年前冬夜,雪下得齊膝深,王五把他裹在自己唯一的棉袍裏,在巖縫裏躲了三天三夜。
那時王五的手凍得像冰塊,卻一直搓着他的腳心說“寒子別怕,養父的血是熱的”。
現在老人的手還是熱的,卻燙得他心慌。
“閉嘴。”
他啞着嗓子說,聲音裏帶着自己都沒察覺的哽咽。
可話音剛落,林子裏就響起金屬摩擦聲。
東南方三棵老槐後,爬出個半人高的青銅傀儡,關節處滲着黑油。
西南方的灌木叢劇烈晃動,露出具白骨傀儡,肋骨間纏着生鏽的鎖鏈。
正前方的空地突然裂開,七具木傀儡頂着符咒破土而出,枯木手臂直指他們。
陸寒把王五往背上攏了攏。
識海裏的小劍“嗡”地一聲,他眼前的世界突然變了顏色。
所有傀儡身上的符咒都泛着刺目的紅光,連空氣裏的陰煞之氣都凝成了灰霧。
他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裏混着另一種韻律,清越如古鐘,那是上古劍意的共鳴。
“抓穩了。”
他低喝一聲,左手按住王五後心,右手虛握。
懸在識海裏的小劍“刷”地射出,在他身周劃出直徑三丈的光輪。
劍域所過之處,青銅傀儡的關節“咔咔”崩裂,白骨傀儡的鎖鏈寸寸斷裂,木傀儡的符咒“噗”地燃成灰燼。
但更多傀儡從四面八方湧來。
陸寒感覺有冷汗順着脊背往下淌,每多擋一具傀儡,識海裏的小劍就暗一分。
他能嚐到嘴裏的鐵鏽味。
是剛纔咬舌尖滲的血,混着恐懼的腥氣。
“寒兒!”
王五突然在他耳邊喊,帶着點嚴厲的啞音。
“你看我眼睛。”
陸寒下意識轉頭。
老人腫着的右眼不知何時睜開了,渾濁的眼珠裏映着他的影子。
“你是我撿來的小泥猴,會蹲在鐵匠爐前給我扇風,會偷偷把饅頭塞給要飯的娃。你是人,不是......不是殺戳的劍。”
識海裏的小劍“叮”地輕響。
陸寒突然覺得有團火從心口燒起來,燙得他眼眶發酸。
那些湧來的傀儡在他眼裏不再是必須碾碎的障礙,而是鬼麪人用來逼他失控的棋子。
他的呼吸慢下來,劍域的光輪卻更亮了。
不是灼人的金,是溫溫的月白。
“走右邊!”
他突然偏身,揹着王五撞開兩具撲來的木傀儡。
劍域像道活的屏障,遇強則柔,遇弱則剛,竟在傀儡羣裏撕開條血路。
等最後一具青銅傀儡的頭顱滾進草叢時,兩人已經站在山腳下的老槐樹下。
月光把槐樹的影子拉得老長,正好遮住王五身上的血。
陸寒慢慢蹲下,把老人放在樹根旁,這才發現自己後背全被冷汗浸透,連袖口都在發抖。
他剛要去摸腰間的藥囊(蘇璃給的止血散還在),就聽見頭頂的槐葉突然沙沙作響。
不是風。
陸寒猛地抬頭。
樹影深處,有片青衫的衣角閃過,像片被月光浸透的雲。
老槐樹的枝椏在月光下投下蛛網般的陰影,陸寒的瞳孔因警惕而微微收縮。
他剛要將王五往身後護,那片青衫已從樹影裏踱出。
女子不過雙十年華,眉眼生得極淡,彷彿被月光浸過的墨,髮間僅插一支青玉簪,卻讓整座山林的喧囂都靜了半拍。
“你的路纔剛開始。”她開口時,聲音像山澗冰泉撞在青石上,清泠裏帶着幾分歲月沉澱的厚重。
陸寒這才發現她腰間懸着柄無鞘的劍,劍身上的紋路與他識海裏的小劍竟有三分相似。
他下意識後退半步,後背抵上粗糙的槐樹皮。
女子卻似未察覺他的戒備,指尖掠過腰間玉佩,那是枚羊脂玉,表面用陰線刻着纏繞的劍紋。
“記住,你是劍,也是道。”
玉佩遞到他面前時,陸寒觸到一片沁涼。
識海裏的小劍突然發出蜂鳴,竟掙脫識海束縛,“叮”地輕觸玉佩。
剎那間,他太陽穴突突作痛,眼前閃過片段。
血色蒼穹下,白衣劍修與黑甲男子對峙,劍鳴聲裏混着“守道者”三字。
“你是誰?”
他攥緊玉佩,指節發白。
女子卻已退後半步,青衫下襬被夜風吹得翻卷。
“該說的,都在玉裏了。”
她抬眼時,月光恰好漫過她的眼尾,陸寒這才發現她右耳墜着粒極小的硃砂痣。
“往後若見着戴玄色面具的,記得問他要句話。”
話音未落,林子裏突然騰起陣白霧。
等霧散時,老槐樹下只剩陸寒攥着玉佩的手還懸在半空,指尖還殘留着方纔觸碰她衣袖時的觸感。
不是普通的絹帛,倒像浸過鬆脂的麻,帶着淡淡松香。
“寒子?”
王五的輕喚將他拉回現實。
老人靠在樹根上,雖仍面色慘白,卻比方纔多了幾分血色。
“那姑娘...不像壞人。”
陸寒喉頭動了動,正要應話,遠處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他猛地轉身,右手虛按在劍柄上。
卻見蘇璃提着藥囊衝來,髮間的銀簪在月光下閃着冷光,身後跟着的柳長風握着柄鐵劍,劍尖還滴着血。
“你瘋了?”
蘇璃的聲音像淬了冰的刀,可她的手卻在抖。
她三步並作兩步衝到陸寒跟前,指尖剛觸到他肩頭的血漬,又似被燙到般縮回。
“一個人去闖幽冥宗的傀儡陣?你當自己是化神大能?”
陸寒這才注意到她的裙角沾着草屑,腕間的銀鈴不知何時斷了,只剩半截紅繩纏着。
柳長風走到王五身邊,蹲下身檢查老人的傷勢,抬頭衝蘇璃點頭:“王伯只是外傷,血止住了。”
“誰準你擅自行動的?”
蘇璃的眼眶突然紅了,她扯出腰間的止血散,動作卻輕得像在碰易碎的瓷器。
“若不是柳長風說你往亂葬崗去了...若你出事...”
她突然頓住,將藥粉撒在陸寒手臂的傷口上,涼意在血肉裏炸開。
陸寒望着她低垂的睫毛,突然想起半月前在藥廬,她也是這樣給他處理被妖獸抓傷的傷口。
那時她還冷着臉說“玄天宗的弟子這般沒用”,可藥汁明明是她連夜熬的,火候恰好。
“我...想試試劍意。”他聲音發啞。
其實真正的理由他沒說。
他聽見幽冥宗的人說,傀儡陣裏藏着能喚醒小劍的祕寶,而那祕寶,可能與他的身世有關。
蘇璃的手指在他傷口上頓了頓,突然用力按了下。
“試劍意?”
她抬眼時,眼裏的水光刺得陸寒偏頭。
“你可知那祕寶是用百個孩童的魂魄祭煉的?你可知...”
她突然別過臉。
“算了。”
夜更深了。
等柳長風將王五背去山腳下的農舍安置,蘇璃拽着陸寒來到溪邊。
溪水撞在青石上,濺起的水花打溼了他的褲腳。
他蹲在岸邊,看着自己的倒影。
臉上的血已經洗去,可眼底的紅卻散得慢。
“我不是爲了復仇活着。”
他突然開口,聲音被水聲揉碎。
月光落在水面,碎成一片銀鱗。
“今天王伯說,我是人,不是殺戮的劍。”
他摸出那枚玉佩,在月光下,劍紋裏竟流轉着淡青色的光。
“還有那女子說...我是劍,也是道。”
蘇璃蹲在他身側,望着他手裏的玉佩,沒有說話。
她的倒影與他重疊,髮梢沾着的水珠落進溪裏,盪開一圈圈漣漪。
陸寒望着水面,突然發現自己的眼神變了。
不再是從前那種淬了冰的冷,倒像冬末的雪,化了一半,露出底下的春山。
“我要守護值得守護的東西。”他低聲說,像是對自己,又像是對溪水。
蘇璃的手指輕輕覆上他手背。
她的手還是涼的,卻不像從前那樣帶着距離感。
“回玄天宗吧。”
她站起身,溪水漫過她的繡鞋。
“你傷得重,我那藥廬裏有百年朱果,能幫你養氣。”
陸寒望着她被月光勾勒出的側臉,突然笑了。
這是他近三個月來第一次笑,連溪水都跟着晃了晃。
他將玉佩收進懷裏,那裏貼着他的心跳。
“好。”
山風捲着晨露吹來,遠處傳來雄雞的啼鳴。
蘇璃轉身時,他看見她耳後有片淡紅。
是方纔替他處理傷口時,被他發燙的體溫焐的。
柳長風從農舍方向跑來,說王五已經醒了,正唸叨着要喝他熬的小米粥。
陸寒跟着蘇璃往山外走,靴底踩着溼潤的草葉。
他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不再是從前那種緊繃的鼓點,倒像春泉破冰,帶着點輕快的顫音。
懷裏的玉佩貼着心口,偶爾會發出極輕的嗡鳴,像是在應和他的心跳。
“明日開始,”
他望着前方蘇璃的背影,在心裏說。
“我要學怎麼當一把...有溫度的劍。”
山腳下的農舍裏,王五掀開被角,望着窗外逐漸亮起的天色。
他摸出枕頭下陸寒小時候塞給他的糖紙。
都十二年了,糖紙還是平平整整的。
老人笑了笑,重新躺下。
窗外,晨霧正慢慢散向玄天宗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