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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一章 小師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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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寅看着規模宏大的古代學宮,不禁很是感慨。

歷史的厚重感再次襲來,可帶給他的卻是說不盡的遺憾。

從周朝的闢雍,到漢朝的太學,再到明清的國子監。華夏大學教育體制完善,十分早熟。

可惜在教學思想上,走歪了。

南京國子監簡稱南雍,明初時期是世界上規模最大、等級最高的大學。

後世以爲,南雍的歷史是明朝開始。其實大謬。

其歷史遠追三國時期的東吳,至今已經一千多年了。明朝是在其基礎上擴建的,並非明朝首建。

南雍的前身,就是著名的建康太學。

永樂時期有八千學生,包括日本、朝鮮、琉球、南洋各國的外國留學生,也包括大明羈縻管理的吐蕃、蒙古、西南夷的異族學生。

朱寅讓蘭察在廣場看馬,自己帶着康熙兄弟進入國子監。

康熙揹着書箱子,康乾拎着筆墨紙硯,作爲書童進去。

沒錯,國子監的學生,是可以有書童的。畢竟國子監的富貴子弟很多,還有很多人住校,怎麼可能不帶小廝?

朱寅取出文票和牙牌,在閽者那裏出示檢查,就順利的進入集賢門。

接着就進入太學門。

深秋清晨的朝陽,照在集賢大道上,兩邊的古槐猶如金染。

宏大的門口通道上,進出的士子並不多,都是身穿藍色絹布?衫,寬袖黑邊,頭戴黑色儒冠。

這是明初工部尚書秦逵設計的國子監製服。

他們走起路來四平八穩,舉手投足斯文有禮,說起話來溫文爾雅,時不時道右行禮,相互問好。

這些人之中,不但有芳華少年,甚至還有皓首老人。

“見過前輩。”

“師兄,小弟有禮。’

“見過硯兄。”

“年兄好。”

哪怕自己年紀比對方大,入學早,大多也會尊稱對方爲師兄、硯兄。

這也是規矩:科場士林不論年齒。

因爲你年紀再大,入學再早,可能一輩子考不上舉人。

人家年輕,可能少年早達,入仕做官了。

一聲聲問候,看上去雖是繁文縟節,卻也很有一番蘊藉儒雅的君子風度。

可是最引人注目的,恰恰是朱寅。

朱寅也穿着一身小?衫,款式和監生們一樣,只是因爲年幼,沒有加冠,只能梳着角髻。

所以朱寅的身影一出現,立刻引來一道道目光。

話說,國子監不是沒有年紀小的。十二三歲,不到舞象之年的學生,也不是沒有。

可是像朱寅這麼小的,卻是頭一次見啊。

衆人紛紛側目,都是有點好奇。

這也是國子監的學生麼?

看着像模像樣,可年紀卻又不像啊。

此子約莫十歲吧?整個國子監也沒有這麼小的學生。

估計太祖建國子監以來,都沒有這麼年幼的學生吧。

朱寅眼見不少人矚目自己,乾脆很有禮貌的站在道右,整衣作揖,清聲稚氣的說道:

“小弟朱寅,見過各位師兄。”

說完也不待衆人說話,就颯然而行。

“咦?真是國子監的學生!”衆人見他稱呼自己等人爲師兄,哪裏還不知道,這就是一個小師弟?

一個青年監生忍不住的問道:“這位小師弟,你也是南雍之士麼?”

朱寅駐足回頭,粲然笑道:“然也。小弟今日是入學報到的。請問師兄,典簿廳怎麼走?”

這一下,周圍的人都知道,南雍真的來到一個年紀最小的監生!

而且看這小師弟的言行舉止,落落大方,氣度從容,很有幾分風度,並不像個年幼無知的孩子。

那青年臉上的訝然一閃即逝,藹然笑道:“南雍很大,堂屋也多,典簿廳可不好找,我帶你去吧。

朱寅謝道:“那就謝過師兄了,敢問師兄尊姓大名?”

那青年神色溫和,風度閒雅,一副長兄派頭,“我名林蔚,跟我來吧。”

林蔚帶着朱寅往裏面走,一邊好奇的問道:“小師弟年齒幾何?萬曆幾年生人?”

朱寅按照被莊廷諫改大一歲的信息回答:“十歲,小弟屬虎,萬曆六年四月生。”

林蔚看着虎頭虎腦的朱寅,讚道:“果然是隻小老虎。”

朱寅笑道:“不瞞林師兄,小弟字稚虎,可不就是小老虎?”

“師弟年僅十歲,就有了表字?”林蔚有點無語,“看來,小師弟啓蒙太早,天生聰明,所以家長早早就給你取字了。”

他長到二十歲,還是第一次見看到十歲稚童就有表字的。

朱寅問道:“敢問林師兄臺甫?”

“字豐茂。”林蔚看朱寅很是順眼,不嫌棄他年幼,反倒生出結交之心,“我是福建侯官人,雅虎師弟呢?”

朱寅也不隱瞞,“我就是本地戶籍,江寧。豐茂師兄家在閩地,那就只能住校了。”

林蔚點頭,往西一指,“我就住在那邊的光哲堂甲午舍,有暇時小師弟可以去找我。”

光哲堂?朱寅一怔,忍不住問道:“豐茂師兄,小弟聽說,國子監的光哲堂,是海外留學生的宿舍吧?”

朱寅知道,明朝國子監有專門的外國留學生宿舍,分別是王子書房、光哲堂,加起來有一百多間。

其中,王子書房是專門給外國王子的宿舍,豪華精美,雕欄畫棟,還有奴婢、書童、廚子伺候,服務一應俱全。

必要時,還包辦婚事,免得王子們在大明寂寞。

至於那些來留學的外國王子,到底是不是王子,那就不得而知了。

僅次於王子書房的光哲堂,是外國一般留學生的宿舍,同樣都是精舍華屋,比明朝學生的宿舍住的舒服。

同樣,光哲堂也有官奴服務,保管讓外國留學生滿意,不但錢米油鹽上的給予上待遇更高,必要時也包辦婚事。

光哲堂本是外國留學生的宿舍,林蔚卻是住進去了。

林蔚笑道:“稚虎小師弟知道的還真不少啊。沒錯,光哲堂的確是海外一般留學生的宿舍,雖然比不上王子書房,卻比咱們自己的宿舍好多了。”

“可如今外國留學生不多,根本就住不滿,閒置浪費,就讓我們住了。”

一句‘如今外國學生不多,就足以說明很多東西。

大明的沒落,盡在其中。

朱寅神色古怪,“光哲堂空的宿舍,咱們想住就住?是給積分多的住?還是副貢生住?”

積分多的住也好,差點考中舉人的副貢生住也罷,朱寅都能理解。

可林蔚卻是搖頭道:“都不是。”

他的神色有點尷尬,“誰付了銀子,誰就住。我每年要付二十兩銀子,才能從一般宿舍,換到光哲堂。小師弟要是住,也只能多付銀子。”

原來是花錢!

看來,這個林豐茂是個家境富裕的,捨得花二十兩銀子換宿舍。二十兩,那是普通人家的全年收入。

朱寅苦笑道:“還是算了,倒不是銀子的事。只是小弟家在城外鄉村,來回騎馬也就半個多時辰,不用住校。’

兩人一邊走一邊聊,很快朱寅就摸清了林蔚的來歷。

其父也是監生出身,在老家做着不入流的典史,也算官宦子弟,家境富裕,但並非大富大貴。

林蔚雖然是典史之子,但爲人熱情,性格爽朗,看得出來是個不錯的人。

朱寅跟着林蔚,在偌大的國子監學宮走了好一會兒,穿過一個人工湖,這纔來到了一座殿堂前。

正是四廳之一的典簿廳。

典簿廳掌管文書、學籍、度支,類似後世的檔案室兼財務室。

典籍廳的主管是從九品的典籍使,雖然是最小的官,但也是正兒八經的朝廷命官。

所以,典籍老爺肯定不會鞠躬盡瘁的在典籍廳辦差。

別說身爲官員的典籍使了,就是他的副手,只是一等吏的副使,人也不知跑到哪裏去了。

接待朱寅的,寬敞典雅的廳堂中,只有一羣辦事書吏。

這些書吏一個個翹着二郎腿,在書案後面喝茶打屁,談笑風生,案幾上還擺着博山爐,焚着價值不菲的沉香。

這些書吏連秀才都不是,但因爲是關係戶,得以在此穩坐釣魚臺,每月旱澇保收、雷打不動的支取一份錢糧。

真就是鐵桿莊稼一般。

“什麼事?”一個帶着四方平定巾的青衣書吏抬頭問道,一臉不耐煩,“誰讓你們進來的,嗯?”

林蔚很是熱心,主動替朱寅說道:“諸位書記,這位小師弟是來報到入學的新生...”

書記,是對這些書手的尊稱。

那書吏大喇喇的說道:“這麼小的孩子入學,也不知道花了多少銀子,可會讀全千字文。

他懶洋洋的站起來,抽出案上的筆,胡亂的在硯臺中一點,左手抓過一本發黃的簿子。

但是呢,他就是擺了個架勢,也不問朱寅,也不動手寫字,只是神色古怪的微笑。

林蔚剛要提醒,朱寅就袖出一塊三錢的碎銀子,笑道:

“書記辛苦了,這大早上的就操勞公務,實屬不易。”

那書吏的笑容頓時真誠起來,神色微微訝異的看了一眼朱寅,目光帶着一絲激賞。

這麼小的孩子,如此精通世故,難怪這麼早就來國子監讀書。

要麼就是天生聰明,要麼就是家教好。

“小公子,請出示學籍文票和監生牙牌。”這書吏不着痕跡的袖了三錢碎銀子,語氣溫和的說道。

朱寅往後招招手,書童康熙就趕緊上文票和牙牌。

那書吏眼見朱寅還帶着一對體面的書童,臉色就更好看了。

他接過文票和牙牌看了一會兒,就刷刷的下筆登記在案,然後用鑰匙打開抽屜,取出蓋好典籍官印的空白文書,寫了朱寅的檔案。

最後,他又在朱寅的文票上蓋了條記,再還給朱寅。

“小公子,這就妥了。你再去崇志堂,找齊學錄。齊學錄自然會安排你。

朱寅道了謝,就跟着林茂去崇志堂。

路上經過一個宏偉的藏書閣,周圍以水池環繞。林蔚指着藏書樓道:

“那就是南雍的御書樓,藏書極豐。《永樂大典》當年就是在那裏編寫的。雅虎小師弟,你要是借閱藏書,就可去那裏。”

朱寅懂了,知道是國子監的圖書館。這麼大的圖書館,可知國子監的底蘊了。

經過藏書樓,又穿過兩道門,就看見了一大片灰牆黑柱的高大建築。

最中間最高大的就是倫堂。

彝倫堂是國子監的正堂,很是寬敞雄偉,但平時不開放,乃是皇帝親臨國子監之時的御講課堂,屬於天子講堂。

屆時,皇帝親自在倫堂講課,堂下聽講的都是精英學子、未來的國家棟梁,那是何等盛況?

可惜,明朝的倫堂就是擺設。從國朝到明末,極少有皇帝來倫堂講課。

因爲他們自己的學識水平,可能還比不上一個秀才,來太學講什麼?講怎麼享樂嗎?還是講鬥蟋蟀、修仙、撈錢、木匠活?

彝倫堂作爲天子講堂,已經塵封很久了。大明遷都之後,這南雍倫堂已經一百多年沒有皇帝來講課。

圍繞倫堂的,就是六座學堂,按照堂號分別是率正堂、修道堂、誠心堂、正義堂、崇志堂、廣業堂。

這六大學堂,都是獨自成棟,猶如後世一座座獨立的教學樓。

堂號都出自儒家經典,每座學堂有十五間課堂,共有九十間課堂。

永樂朝極盛時期,南雍有學生八千多人,每間課堂都是座無虛席。

朱寅在一座座宏偉典雅的學堂間徜徉,左顧右看,發現大多數課堂都是空的,而且封門閉戶。

只有三成的課堂在上課。

有人上課的課堂中,有的傳來朗朗誦書聲,有的傳來教師的授課聲。

之乎者也的聲音,不絕於耳,帶着一股知識的喧囂,似乎迸濺出智慧真理的火花了。

好熟悉的感覺啊。

朱寅好奇的踮起腳看看,發現課堂還都沒有坐滿。有的課堂有五六十人,有的更是隻有二三十人。

朱寅不禁暗自嘆息。

果然,國子監沒落的厲害啊。

明初數十年,國子監纔是官員的主要來源,而不是科舉。

國子監是培養頂級人才,科舉制是選拔頂級人才。

本來,兩者完全可以完美融合。

可是明朝汲取宋朝太學生“幹政議政”的“教訓”,爲了抑制學閥勢力,加強朝廷統治,做了兩件事。

一是打壓,取締各地書院,用官學制度完全替代唐宋的書院制度。

二是削弱國子監對科舉的影響力,搞出涇渭分明的雙軌制。

舉人,進士這種高級人才,大多不是國子監的學生。

而國子監的學生,很多連秀才功名都沒有。

有國子監學歷的官員,數量越來越少。

隨着科舉制度的強化,國子監的重要性每況愈下,逐漸沒落。

更要命的事,國子監的學籍、學歷可以通過花錢納捐獲取。

而且,還能通過官員、貴族子弟的恩蔭獲取。

導致堂堂頂級學府,生源良莠不齊,含金量今非昔比。

弘治之後,南北國子監皆大衰,早不復當年盛況。

學生數量不但萎縮到三千人,而且制度管理也鬆弛了。

不變的只有國子監的級別和機構編制。

朱寅來到了崇志堂,終於找到了從九品的齊學錄。

齊學錄看到朱寅的名字,頓時感到有點熟悉。

他取出一本簿子,翻閱了一會兒,嚴肅的臉上立刻擠出一絲笑容。

“朱寅,年方十歲,就因功入南雍...”

早就有人打過招呼了,他已經記錄在案,哪裏還不知道朱寅是誰?

朱寅是一個關係戶,很有靠山的關係戶!

這個小朱寅,是要參加明年的鄉試的。

呵呵,這不是麼?

罷了,和自己有什麼關係?

齊學錄神色玩味,一邊登記朱寅的名字,一邊皮裏陽秋的說道:

“老夫執教以來,還是第一次見到十歲的監生啊。皇明兩百多年天下,之前也沒有十歲的監生。”

“你才十歲,要用不到一年的工夫,從崇志堂升到率正堂,拿到八個積分,可真是夠緊迫的。”

說到這裏,目光十分好奇。

朱寅聞言微微一笑,“勞煩先生了,學生必然一心苦讀。明年鄉試,學生也要全力以赴。”

意思是,明年鄉試的參考名額,他要定了!

齊學錄聽到這番話,看到朱寅清澈如水的眼神,不禁神色一凝。

難道這孩子,還個不可小覷的神童?自己輕視他了?

朱寅對於明朝國子監的制度,當然很清楚。

按照大明制度,國子監學制四年。不是四年就能畢業,是最快四年畢業。

你修滿四年,可積分不夠八分,就要留級留校,不能畢業。

畢業的監生,纔有資格參加鄉試。

可那是老黃曆了,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

如今,這個原本鐵打的制度,已經被玩壞了,只能約束守規矩的人。

只要有權有勢,就能通過各種暗箱操作,進行跳級。

最少四年的學歷,這麼一操作,一年就能畢業。當然,前提是該生的成績的確可以跳級。

他自己,就是來跳級的。莊知縣都安排好了。

根本不需要按部就班的學四年。

林蔚聽到這裏,這才明白,朱寅不但年紀很小,而且還要跳級!

難道這個小師弟,還是神童不成?

一年不到,要從低級學堂跳到中級學堂,再跳到最高級的率正堂?

可能嗎?難道他一生下來就讀書?

齊學錄又道:“朱寅,你是做在監生,還是做監外生?不到一年了。”

朱寅不假思索的說道:“回先生話,學生是當在監生,儘量不請假。”

他知道,如今的國子監,很多學生只是掛名,空有學籍而不來上課,或者每逢春秋兩祭孔子,纔來一次走過場,四年學業下來,可能都不認識同學。

這叫監外生。

這種長期曠課,不參加考覈的監外生,要麼是隻爲鍍金拿文憑的權貴子弟,要麼就是花錢納捐,或者關係戶塞進來的例監。

但,任何時代,任何地方,都有守規矩的“老實人”。比如他朱寅。

老老實實在學校讀書上課的,叫在監生。

在監生仍然像明初的學生那樣,規規矩矩的上課學習,嚴格遵守課程表,每月上課二十七天,只休三天假。

在監生大多都是家世一般,出身普通的平民子弟。

他們成績好,多是秀才,也珍惜在國子監的學習機會。

朱寅已經問過莊廷諫了。如今的南雍,各種學生三千餘,但經常上課的在監生,只剩一千五百人。

難怪那麼多課堂是空的。

這要是明初,根本不敢想象。你身爲監生,敢長期曠課?

那就不是開除那麼簡單了。

齊學錄登記完了之後,就帶着朱寅來到崇志堂的一間課堂。

那課堂之中,有四五十個學生,正在背書。

這是崇志堂仍在開課的五個課堂之一。

坐在講案上的助教,正在聽着堂下的一羣學子在背書。

國子監的課程,每月二十七天,其中背書就有十四天。然後是七天覆講,六天會講。

千萬別看助教是個教師,人家可是從八品的官位!比齊學錄高出一品兩級!

“李助教。”齊學錄拱手說道,“新生到了。屬下已經辦好了學籍,請李助教過目。”

李助教拱手回禮,接過學籍文書看了朱寅一眼,心中有數。

他點頭道:“好。”

課堂中的四五十個監生,頓時一起看向朱寅,目中全是驚訝之色。

這麼小的師弟?

PS:今天就到這了,難繃,嗚嗚嗚......裸奔啊,秋天越來越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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