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即二月初四,清晨。
隨着安西將軍府的公文下達,一批民夫被調撥離營,前往搭設浮橋。
劉義真起得很早,爲杜驥送行。
走出長安北面三門裏邊居中的廚城門,劉義真終於止步。
杜驥深深一禮,拜別劉義真:“下吏暫且離去,還請府主靜候佳音。”
劉義真頗爲不捨,握着他的手叮囑道:“別駕此行,務必小心謹慎,縱使遊說不成,也當平安歸來。”
杜驥心中感動不已,連忙答應下來。
他這一趟去渭北,並非獨行,劉義真派了二十名親衛隨行,免得他半路讓人抓了做奴隸。
二人約定了舉事時間,望着杜驥一行人走遠,劉義真心道:杜別駕,你可要替我把事情辦成呀。
別看劉義真嘴上說得滿不在乎,但他對杜驥北上可是寄予了厚望,或者說,對渭北豪強寄予了厚望。
事實上,垂涎關中的不僅胡夏一家,或者說,北方各大政權都不願意看到劉義真平定關中。
譬如北涼的河西王沮渠蒙遜。
劉裕北伐後秦之前,北涼與東晉交好,沮渠蒙遜就曾上表:臣聞車騎將軍劉裕欲清中原,願爲右翼,驅逐戎虜。
看上去,一副忠心耿耿,心向正朔的模樣。
但是等到劉裕真的攻滅後秦以後,沮渠蒙遜的態度可就發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他聽說此事時,正趕上門下校郎劉祥進宮奏事。
當天劉祥穿了件漂亮衣服,沮渠蒙遜勃然大怒:你聽說劉裕入關,還敢穿的這麼漂亮。
並以此爲由,把劉祥斬了。
說到底,隴右的三大勢力西秦、北涼、西涼寧願看到赫連勃勃奪取長安,也不希望劉裕佔據關中。
往後打不過胡夏,可以投降,說不準赫連勃勃還會放他們一條生路。
至於劉裕...
去年後秦滅亡,宗室一分爲三,投降北魏與西秦的全都活了下來,唯獨投降劉裕的,除了女眷,沒被留下一個活口。
有了姚泓以及隨他出降的宗室子弟百餘人被殺作爲前車之鑑,誰還敢投降劉裕。
所以,沒有人願意看到劉裕的實力進一步膨脹。
劉義真與赫連勃勃之間的戰鬥,不能是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慘勝。
如果兩敗俱傷,北魏、西秦、北涼等各方勢力自會蜂擁而上,將他逐出關中。
同時,劉義真的存糧無法堅持太久,因此,他必須渡河,必須讓渭北豪強在關鍵時刻倒戈一擊。
......
就在劉義真爲接下來的大戰做着準備的同時,司馬德文、丁?一行人也來到了五馬渡。
五馬渡因西晉末年琅琊王司馬睿、西陽王司馬?、南頓王司馬宗、汝南王司馬佑、彭城王司馬?渡江至此而得名,就在建康城外。
二人雖是同行,但丁?卻把司馬德文當瘟神,離得遠遠的,一路上連話都沒說過幾句。
他是劉裕的內直督護,最忌諱的就是與宗王有來往。
尤其是司馬德文的身份特殊。
他這位琅琊王可不是一般的宗王,東晉開國皇帝司馬睿就是頂着琅琊王的身份南渡。
所以,琅琊王這個爵位對東晉的意義非同凡響,有一個不成文的規定,太子登基之後,就會封自己的胞弟爲琅琊王,一旦無嗣,駕崩之後便由琅琊王即位,因此,琅琊王稱得上是半個太子。
自司馬睿始,在司馬德文之前,有九位琅琊王,其中五人當上了皇帝。
當今天子司馬德宗無嗣,如果他意外駕崩,按照慣例,便是由司馬德文即位。
當然了,司馬德文同樣害怕和丁?接觸。
他這半個太子,主動結交劉裕的親兵統領,究竟有何企圖。
司馬德文不想引起劉裕的誤會,他如今就盼着兄長禪位後,劉裕能夠善待他們司馬氏。
說到底,劉裕能夠把持東晉朝政,不是他的政治手腕了得,而是他太能打了。
劉裕憑着一系列軍事上的勝利,輻射到了政治層面。
如今就連司馬氏的宗王們也都清楚,劉裕篡晉已是箭在弦上,他們無力阻攔,也不敢阻攔。
當然,另一個原因是在劉裕之前,如果是通過禪讓得到的帝位,新君普遍都會優待前朝皇族,司馬氏自然不會有太激烈的反抗。
進了建康城,二人分道揚鑣,司馬德文先回琅琊王府,丁?則往皇城報捷。
琅琊王府。
男主人離家一年有餘,闔府女眷都沒了主心骨,如今得知司馬德文今日入城,衆人都在王府外等候。
好不容易將司馬德文盼回來了,他卻頂着一張臭臉,渾身散發着生人勿近的氣息。
其實,這一路上,司馬德文的心情都很差,就因爲劉義真的異軍突起威脅到了劉義符的世子之位。
司馬德文的女兒司馬茂英已經與劉義符定了親,即使將來劉裕篡晉,司馬茂英仍是劉宋的太子妃,未來的皇後,也能保他們一家的富貴。
可如今的情況不同了,劉義符的世子之位不穩,一旦被廢黜,劉裕在時,或許會念着是兒女親家,善待自己。
但要是劉義真成功奪嫡,自己既是前朝皇族,又是廢世子的妻族,不知還會受到怎樣的打壓。
劉裕此前與司馬德文聯姻,就是想要安撫皇室。
不曾想,因爲他的家事,反倒引得司馬德文不安。
就在司馬德文憂心忡忡之際,司馬茂英上前行禮:“女兒拜見父王。”
司馬德文看着她,心情複雜至極,重重嘆了口氣。
司馬茂英以爲司馬德文在北伐期間受了劉裕的刁難,安慰道:“父王寬心,待女兒嫁入劉家後,一定恪守婦道,一心相夫教子,侍奉公婆,太尉見女兒勤勉,想必也不會再爲難父王。”
司馬德文的目光柔和下來,想了想,還是如實道:“茂英,你有所不知,莫說爲父,就連太尉的世子,今後的日子只怕也難熬了。”
司馬茂英瞪大了眼睛,驚訝不已:“父王莫非是在說笑。”
司馬德文於是與她說起了關中之事,以及劉裕對劉義真的喜愛。
司馬茂英聽罷,眉頭緊鎖,又想到劉義符必定也會聽說此事,她暗自思量道:不知世子又會是何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