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翼玄枯槁的手指微微顫抖,死死盯着那兩團懸浮的寶物。
混沌神魔精血的氣息,讓他那沉寂了數百年的血脈深處,傳來一絲微弱卻清晰的悸動與渴望。
星辰源晶的光芒,更是照亮了他眼中那名爲“復興”的瘋狂執念。
雲翼氏的榮光,早已被歲月和強敵碾碎。
他們被排擠在洪荒核心之外,資源匱乏,傳承凋零。
連引以爲傲的天人羽翼,都失去了昔日的光澤。
這精血與源晶,是唯一的救命稻草,是重燃血脈之火,奪回地位的唯一希望!
代價,是背叛洪荒,刺殺一個剛剛斬殺魔主,如日中天的人族新星。
“張遠......坐擁沉鐵嶺,烽燧金網已成,更有神獸護道......”
雲翼玄的聲音沙啞乾澀,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烽燧金網?”魔族密使發出低沉刺耳的嗤笑,彷彿夜梟啼鳴。
“此乃天道之網,非他張遠一人之網!”
“天宮之內,欲其死而後快者,大有人在!此乃天賜良機!”
“爾等只需尋得一絲縫隙,引動其體內混沌之力失衡,吾族大軍頃刻可至,內外夾擊,任他三頭六臂,也必成齏粉!”
他的“目光”掃過雲翼玄三人殘破的羽翼,帶着毫不掩飾的輕蔑與施捨。
“事成之後,魔主另有重賜,爾等徹底修復羽翼本源,重歸天人巔峯!否則......”
他話鋒一轉,森然殺意瀰漫。
“雲翼氏,便徹底湮滅於這塵埃之中吧!”
雲翼玄身體震,殘破的羽翼下意識地微微張開,又頹然收攏。
他身後的兩位長老,眼中也只剩下絕望與孤注一擲的瘋狂。
復興的誘惑與滅族的威脅,如同兩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早已被現實磨平了棱角的心上。
枯槁的手,終於帶着無法抑制的顫抖,緩緩伸向那兩團懸浮的寶物。
指尖觸碰到混沌神魔精血外圍的混沌氣流時,一股狂暴而精純的力量瞬間湧入他衰敗的軀體,讓他發出一聲壓抑的,近乎呻吟的嘆息。
“雲翼氏......接令!”聲音嘶啞,卻帶着破釜沉舟的決絕。
魔族密使黑洞般的“臉”上似乎裂開一道縫隙,如同獰笑。
他手爪一揮,精血與源晶化作兩道流光,沒入雲翼體內。
“靜候指令。時機,就在界壘關!”
陰影鬥篷一陣波動,連同另外兩個魔族身影,如同融入墨汁般,悄無聲息地消失在浮陸扭曲的陰影深處。
只留下那令人心悸的森寒餘韻,在破碎的巡天洲碎片中久久不散。
雲翼玄緊握雙拳,感受着體內那兩股截然不同卻同樣強大的力量在衝突,在融合,一絲暗金色的紋路悄然爬上他枯槁的臉頰。
他望着沉鐵嶺的方向,殘破羽翼上的焦痕在幽暗磷火下顯得格外刺眼。
他的眼中,最後一絲猶豫被徹底點燃的瘋狂所取代。
界壘關。
巍峨如洪荒巨獸的脊樑,橫亙在血色荒原與相對安穩的洪荒腹地之間。
由無數代洪荒強者加持的“洪荒鎮嶽石”壘砌而成的關牆,高逾萬丈。
其上符文密佈,流淌着厚重的土黃色光暈,與沉鐵嶺那烽燧金網的銳利鋒芒截然不同,更顯沉凝如山嶽。
關內,巨大的傳送陣光芒此起彼伏,將海量物資,精銳兵員乃至強大的氣息,源源不斷地輸送到沉鐵嶺前線。
這裏是血磨盤真正的命脈,物資的中樞,強者的堡壘。
此刻,關城核心的“鎮嶽殿”內,氣氛卻凝重得如同凍結的鉛塊。
殿內空間廣闊,穹頂高遠,刻畫着洪荒大地脈絡的玄奧星圖。
原本坐鎮此關、日常執掌防禦與物資調度的厲星尊者、紫宸尊者等人,此刻皆肅立於大殿兩側,垂首不語,連呼吸都刻意收斂。
他們的臉上看不到平日裏的權柄與威儀,只有深深的敬畏與謹慎。
因爲大殿上首,那三張由“洪荒鎮嶽石”雕琢而成的玄黑王座上,端坐着三道氣息淵深如海、服飾各異的身影。
這三位,並非界壘關常駐尊者。
他們是天宮最高層因沉鐵嶺劇變、蝕骨魔主隕落而緊急派遣而來的特使尊者,各自執掌天宮核心殿宇,權柄與修爲皆遠在厲星等本地坐鎮者之上。
其威壓之盛,讓整座大殿的空間都彷彿凝固,連流轉的地脈靈光都變得晦暗遲緩。
三位氣息淵深如海、服飾各異的身影高踞上座,無形的威壓讓殿內侍立的甲士呼吸都感到困難。
左側一人,赤發如火,根根倒豎,彷彿燃燒的鋼針。
其面容剛毅如刀劈斧鑿,虯結的肌肉將一身暗金色的“焚陽烈甲”撐得棱角分明,彷彿蘊含着爆炸性的力量。
他正是赤陽尊者,執掌天宮“烈陽殿”,性情剛猛暴烈,嫉惡如仇,亦或者說,嫉“異端”如仇。
此刻,他雙目如熔爐,噴射着毫不掩飾的怒意與審視,死死盯着下方懸掛的,以法力顯化的沉鐵嶺戰況光影。
光影中,張遠身披萬獸神鎧,硬撼深淵投影、最終將蝕骨魔主化爲塵埃的畫面正定格在最後一瞬。
“哼!”
一聲冷哼如同悶雷炸響,震得殿內石柱嗡嗡作響。
“尊者初境?逆斬魔主?好大的威風!好霸道的混沌之道!”
赤陽尊者聲音如同金鐵交擊,帶着灼熱的氣浪。
“此等力量,霸道絕倫,奪天地造化,逆大道而行!非正途!此子絕非池中之物,然其道......兇險莫測,鋒芒過盛!”
“若任其坐大,恐非洪荒之福,反成傾覆之引!當及早約束,斷其爪牙!”
他猛地一拍座椅扶手,由整塊“炎陽玉髓”雕琢而成的扶手,瞬間佈滿蛛網般的裂痕。
熾熱的氣息瀰漫開來,殿內溫度驟升。
右側,青霖尊者端坐。
她身着素雅的青碧色雲紋道袍,髮髻高挽,插着一支青翠欲滴的玉簪,面容溫婉秀麗,如同空谷幽蘭。
只是那雙看似溫和的眸子深處,卻如古井深潭,不起波瀾,映照着光影中張遠的身影,以及赤陽尊者那毫不掩飾的敵意。
她手中端着一盞碧玉茶杯,杯內靈霧氤氳,茶香清冽,卻掩蓋不住她周身散發出的,如同萬年寒玉般的清冷氣息。
她執掌“清源殿”,心思縝密,善謀算,更善權衡利弊。
“赤陽師兄稍安勿躁。”青霖尊者聲音清越,如泉水擊石,瞬間沖淡了幾分殿內的灼熱與肅殺,“張遠此子,確爲異數。其混沌熔爐熔鍊萬道,雙界天道交織平衡,此等根基,洪荒罕見。
“斬殺蝕骨,重創深淵投影,更是大漲我洪荒士氣,挫魔域兇焰。”
“其於沉鐵嶺聚萬族遺民,興百業,立秩序,那‘戰功券’流通有序,信用之堅,已顯治理之才。此等人物,一味打壓,恐生變數。”
她輕輕放下茶盞,玉指纖纖,指尖在杯沿似有若無地劃過,一道極其隱晦的流光從她寬大的袍袖中一閃而逝,沒入一枚溫潤的傳訊玉符之中。
玉符另一端,連接着的正是遠在萬星殿深處,心思難測的凌虛子。
她將赤陽的態度,以及自己對張遠”治理之才”的評價,簡潔明瞭地傳遞出去。
她的話,既是說給赤陽聽,更是說給凌虛子,乃至可能關注此地的更高存在聽。
在局勢未明前,她選擇觀望,併爲自己留下與各方溝通的渠道。
“哦?青霖師妹的意思是,此等無法無天、視天道規則如無物的狂悖之徒,反倒該嘉獎縱容不成?”
赤陽尊者怒極反笑,周身赤焰虛影升騰,將空氣灼燒得扭曲。
“非是縱容,而是審時度勢。”青霖尊者語氣依舊平淡,“其力可斬魔主,其勢已聚萬族之心。強行扼殺,代價幾何?”
“若激起其麾下三十萬血戰餘生的軍民死志,乃至引得那幾位神獸化身反彈,這界壘關前,怕是要先上演一場內亂。”
赤陽尊者狂暴的氣息微微一滯,眼中火焰依舊燃燒,卻多了一絲忌憚。
而端坐於正中的玄鎢尊者,自始至終,未曾發一言。
他身披一襲彷彿能吸收所有光線的純黑重甲,甲冑表面沒有任何紋飾,只有一種沉重到極致的黑暗。
面容籠罩在頭盔的陰影之下,唯有一雙眼睛露在外面,瞳孔是純粹的墨色,如同兩口深不見底的寒潭,不起絲毫波瀾。
他便是執掌“玄冥殿”的玄鎢尊者,主天宮刑罰與暗衛,行蹤詭祕,手段酷烈,令人聞之色變。
他坐在那裏,就像一片凝固的,吞噬一切的深淵,連赤陽尊者散發的灼熱氣息靠近他身週三尺,都被無聲無息地湮滅。
他沉默地看着光影中張遠的身影,看着那崩碎的深淵指節,看着蝕骨魔主化爲飛灰。
當畫面定格在張遠手持殘破魔旗,傲立沉鐵嶺之巔時,他那雙墨色的瞳孔深處,似乎有極其細微的,比髮絲更細的黑色電芒一閃而過。
無人察覺,他垂在玄黑重甲護手下的右手食指,指尖極其輕微地,幾不可查地顫動了一下。
一縷比最深的夜還要漆黑、純粹到極致的魔氣,細如微塵,瞬間從他指尖剝離,如同擁有生命般,悄無聲息地鑽入腳下由洪荒鎮嶽石鋪就的地面,消失得無影無蹤。
赤陽尊者見玄鎢沉默,青霖又態度曖昧,心中怒火更熾,卻又強壓下去,化作一聲意味不明的冷哼。
他霍然起身,暗金烈甲鏗鏘作響,灼熱的氣浪在大殿內捲起微瀾:“好!好一個審時度勢!既然天尊法旨令我三人坐鎮’此關,督戰血磨盤,那本座便親自去“督”一督這位火帥!”
“看看這位能斬魔主的張帥,是否真擔得起‘砥柱中流’四字!”
他目光如炬,掃過青霖和玄鎢,最終落在殿外:“傳令!點齊本座親衛‘焚陽衛,隨本座前往沉鐵嶺!搞軍,觀禮!”
“犒軍觀禮”四字,被他咬得極重,殿內侍立的甲士雖不明深意,卻無不感到一股沉重的壓力撲面而來,冷汗涔涔而下。
青霖尊者秀眉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端起茶盞,用杯蓋輕輕撥弄着浮沫,並未阻止。
玄鎢尊者依舊如同亙古不變的玄鐵雕像,連眼睛都未曾顫動。
沉鐵嶺主堡,“礪鋒堂”內。
燈火通明,卻驅不散大戰初歇後的緊繃與疲憊。
空氣中混雜着藥草苦澀、金屬冷卻後的鐵腥,以及尚未散盡的硝煙味道。
巨大的沙盤上,代表魔潮潰退的黑色標記已被掃至邊緣。
但新的、代表界關方向的赤金色光點,在沙盤邊緣亮起,旁邊還標註着兩個更小、更模糊的墨點與青點。
張遠端坐主位,玄墨常服下,混沌神魔軀的偉力如同蟄伏的火山,內斂而磅礴。
他左眼混沌星璇緩緩旋轉,右眼玄黃神火沉靜燃燒,目光落在沙盤上那三個光點,沉默不語。
嬴無極等人,人人臉色凝重。
“界壘關急報。”趙瑜聲音清晰而冷靜,“天宮最高層派來三位特使尊者坐鎮督戰。”
“赤陽尊者,焚陽殿主,性情剛猛暴烈,以‘肅清異端”聞名,其麾下‘焚陽衛’戰力極強。”
嬴無極玄甲未卸,殺伐白金光暈在體表流轉,聲音冷硬如鐵:“管他什麼人!兵來將擋。赤陽若敢以勢壓人,末將手中蟠龍槍,正好再飲尊者血!”
他剛剛突破,硬撼魔主一擊,正是氣勢最盛之時,鋒芒畢露。
張遠抬手,壓下堂內激盪的煞氣。
“赤陽是明槍,其勢如火,其心昭然。他此來,必是試探,甚至挑釁。此等人物,反易應對。”
他目光轉向沙盤上那兩個更模糊的光點。
“青霖尊者,清源殿主,心思縝密,長於謀算,善權衡利弊。她的態度,取決於我們展現的價值與風險。”
他頓了頓,目光最終鎖定在那個幾乎與黑暗融爲一體的墨點上,眉頭微蹙:“最需警惕者,是這位玄鎢尊者。執掌玄冥殿,主天宮刑罰與暗衛,行蹤詭祕,手段酷烈。其沉默如淵,深不可測。”
“此人不動則已,動則必是雷霆萬鈞,且......未必光明正大。”
“玄冥殿主?”朱雀化身緩步走近沙盤,美眸凝視着那墨點,眼中跳動着焚道真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