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麗絲的說法讓林格有些無言,在她的描述中,自己彷彿成了一個趨炎附勢、見風使舵的小人,可問題在於,自己過去確實對遊戲不感興趣,但也沒有到深惡痛絕的地步吧?他從來都沒有禁止愛麗絲玩遊戲,更沒有禁止其他人去陪愛麗絲玩遊戲,純粹是天才玩家自己喜歡耍賴,才導致大家不太願意和她一起玩而已。
要是放在以前,林格肯定會毫不留情地戳穿她的謊言,反正天才玩家臉皮夠厚,就連被當面戳穿,估計也就是笑哈哈地敷衍過去罷了。
但是現在嘛……算了,先忍着她一點吧。
林格主動退讓了,不得不承認自己確實是愛麗絲描述中的那種惡人家長,現在已經幡然醒悟,正要向她承認自己的錯誤:“我只是在親身接觸後才意識到,原來電子遊戲中的優秀作品,確實具有相當的樂趣與內涵,能夠讓人沉迷其中。”
他暗指自己之前對遊戲不感興趣,實在是因爲某人製作的遊戲都算不上優秀。
“哦。”
愛麗絲隨口道:“那你是真的喜歡上了遊戲咯,而不是爲了安慰我才坐在這裏,勉強做一些自己不感興趣的事情?我還以爲你真有那麼偉大呢,林格。”
又開始了。
即便是自閉狀態下的愛麗絲,語氣依然帶着一股陰陽怪氣的味道,而且喜歡耍賴這一點是刻在骨子裏,從頭到尾沒有變過的。
林格都不知道該說欣慰,還是心塞了。
他無奈地搖搖頭,在愛麗絲身邊坐下,同樣拿起放在一旁的手柄。天才玩家的遊戲角色剛好跳進岩漿裏摔死了,她瞥了林格一眼,默不作聲地退到遊戲開場界面,選擇了雙人模式,並貼心地把新角色留給了林格,那是一個綠帽子的大叔——鼻子同樣很大就是了。
兩個遊戲角色在屏幕上蹦蹦跳跳起來。
林格一開始還能繃得住,但玩着玩着他就受不了,終於忍不住問了一句:“你能不踩岩漿了嗎?”
愛麗絲額頭上冒出一根青筋,她終於也是笑了,但給人的感覺卻是皮笑肉不笑的:“可以啊,那我們回去玩剛纔那個遊戲吧,手、下、敗、將。”
她特意在最後四個字上加了重音。
“你不是說玩累了?”
“哎呀,現在又不累了。”
真是讓人忍俊不禁。
第四次因爲愛麗絲踩岩漿而GAME OVER後,林格終於忍受不了愛麗絲的操作,直接無視了她試圖重開一局的操作,放下手柄,再次進入今晚的正題:“好吧,既然遊戲也玩夠了,那麼你打算什麼時候回去喫飯,愛麗絲?”
“還早。”愛麗絲嘴上這麼說,身體卻很誠實地打了個哈欠:“我能通宵一整宿,你餓了你就回去喫飯唄,別管我。”
別管我。
多麼……陌生的一句話啊,林格已經很久沒有聽到了,就連年紀最小的梅蒂恩,和家裏人鬧彆扭的時候都不會這麼說呢。
愛麗絲似乎已經對這個遊戲失去了興趣,她放下手柄,慢吞吞地起身,跟個幽靈似的飄向下一臺遊戲機,渾然沒有把林格的話放在心上。年輕人這一回沒有跟過去,只是坐在原位,默默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屏幕冷光的邊緣,逐漸融入了黑暗。他忽然開口,聲音刺破了遊戲中歡快的背景音樂:“你打算逃避到什麼時候,天才玩家?”
愛麗絲一下子站定,愣在原地沒有動彈,背對着林格,她臉上的表情有些驚訝,因爲印象中,這似乎是年輕人頭一次用這個頭銜來稱呼她。
而且,不像地球論壇上那些網友,表面稱呼她爲天才玩家,其實還是調侃與嘲笑的意味居多,林格的語氣是很認真的,就彷彿世界上真的有那麼一個天才玩家——而且就是他面前這個單薄自閉的網癮少女——似的。
林格則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遊戲屏幕上,他沒有再看愛麗絲,而是操控手柄,輕車熟路地開了一局單人遊戲。他一邊操控屏幕中的角色橫衝直撞、上蹦下跳,一邊用平靜的語氣說道:“其實一開始我來找你,是想用一些比較……直接的話語來刺激你的。比如,不要沉溺於虛假的世界之中,是時候讓自己跳出遊戲的界限,面對真正的現實了;如果不肯面對現實,只是一味逃避的話,永遠不可能得到成長……之類的。”
他每說一句話,少女的背影便微不可覺地顫抖一下,黑暗中一面面透明的玻璃注視着這一幕,猶如鏡子般映照出她的內心。年輕人說完便閉上了嘴巴,專注於自己的遊戲,輕快的背景音樂取代了那些來自他人與心中的鼓譟。但以往聽起來很悅耳的電子音,在此時卻莫名讓人感覺很煩躁,天才玩家抿緊了嘴脣,半晌後才緩緩吐出一句彷彿挾着火一般的乾燥與沙一般的喑啞的答覆:“真是讓人討厭的說法。”
確切地說,是很討厭。
“有很多人都這麼說,甚至不止是那些看不起遊戲的人,連玩家自己都這麼認爲。”
背對着林格,愛麗絲聳了下肩膀,她努力讓自己的語氣更隨意一些,以表現出一種蠻不在乎的態度,可就年輕人的實際觀察來看,應該說正好相反纔對,她很在乎別人的評價,在乎得不得了,就像個渴望引起大人關注的小孩子那樣:“一提到遊戲就是電子毒品,一拿起手柄就是不務正業,而一旦稍微沉浸進去,就是所謂的逃避現實了。因爲幻想與現實恰好對立,所以喜歡幻想的人就一定會逃避現實嗎?這種說法很沒有道理,我還以爲你能明白的,林格。”
自見面以來,她頭一次喊出了林格的名字,語氣中不乏失望。
她失望於林格並不瞭解自己,也從未想過了解自己嗎?可她現在所做的事情,不就是在逃避現實嗎?
林格沒有將這句話說出口,他操控遊戲角色躲開了BOSS的攻擊後,慢條斯理地回道:“所以我才說,這是一開始的想法。”
“而現在,我改變了想法。”
“愛麗絲,你不需要面對現實,只要戰勝它就夠了,就像戰勝遊戲中的那些BOSS一樣。”
“戰勝它?”天才玩家的背影動了一下,身爲一個狂熱的遊戲愛好者,她本能地對這個說法產生了興趣。
“沒錯。”
屏幕中的遊戲角色一躍而起,踩在大魔王的頭上,分明是又矮又胖的設定,卻不可思議地擁有着驚人的跳躍力,令它能夠與強大邪惡的魔王戰鬥到底,毫不畏懼——它甚至還有一個大鼻子。設計這款遊戲的人,爲什麼要讓這樣一個毫無亮點的人物成爲主角呢?林格一邊操控角色,一邊思考着這個問題,但他與愛麗絲的對話並未因爲這種一心二用的行爲而中斷:“你不是總說,我不知道敵人是誰,在哪裏,有多強,我只知道我要大開殺戒了——嗎?既然你在遊戲中是如此,何不把這種樂觀的心態也延續到現實中呢?”
有着酒糟鼻的紅帽子大叔在岩漿平臺上來回跳躍,憑着靈活的身手與驚人的彈跳能力,將魔王戲耍於股掌之中。年輕人忽然發現自己似乎也有這種心態了:他看不懂異界文字,聽不懂異界語言,所以遊戲中的所有劇情都和他沒有關係,但他好像並不需要知道這些,只要一路打敗所有敵人,再打敗最終BOSS就夠了。這種一無所知的戰鬥也能給人帶來樂趣嗎?林格不想承認,但他不得不說,自己確實在這款遊戲上得到了一些久違的、童真的樂趣。
“那麼,你也一樣,愛麗絲。”林格說道:“你不需要知道戰鬥有什麼意義、不需要知道自己的敵人有多麼強大、甚至不需要知道自己的真實身份以及遊戲的主線劇情,把這些問題都拋到腦後吧,然後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戰勝現實,就像戰勝遊戲中的最終BOSS那樣——你們玩家不是經常做這種事情嗎?”
在林格看不到的地方,少女不以爲然地撇了下嘴角:“這不還是一種逃避?”
“不。”
年輕人看着發光的屏幕,這位他說不出名字的紅帽子大叔已經戰勝了邪惡的魔王,拯救了被囚禁的公主,並似乎因此獲得了公主的愛意——雖然他有一個大大的酒糟鼻,但似乎不影響公主對他的第一印象。年輕人看着這一幕,神奇地發現自己其實已經讀懂了劇情,雖然看不懂文字,聽不懂語言,但仍然有一些珍貴的情感,可以在兩個世界不同的人心中共鳴。遊戲就是這些心情的載體,也是門檻最低的載體,即便你什麼都不知道,但當你通關了這款遊戲時,其實已經明白了一切。
他輕聲道:“這就是玩家的風格,不是嗎?”
愛麗絲喃喃自語:“玩家的……風格?”
“普通玩家的風格。”林格補充道:“而你是天才玩家,天才玩家自然是與衆不同的,你一定能做到普通玩家也能做到的事情,並且把它們做得更好吧,愛麗絲?可別告訴我,你連這麼弱小的BOSS都打不過?”
他輕輕挑眉,這個有些挑釁的動作被逐漸黯淡下來的光芒投影在了屏幕上,畫面中,製作人員的名單慢慢滾動消失,它很短,甚至可能比小學生的課後作業還要短,但從他們的奇思妙想中催生出來的愛與勇氣與正義卻似乎比這個宇宙誕生以來的歷史還要長,紅帽子大叔與他的冒險故事已經落下了帷幕,但另一個故事纔剛剛開始。
“怎、怎麼可能!?”
愛麗絲被嚇了一個激靈,想也不想地反駁道:“不就是、不就是區區的現實嗎,看我怎麼用操作把它打爆!”
“那就去做,愛麗絲。”年輕人放下手柄,站起身來,伸了個懶腰,以往他顧及形象絕不會這麼做,但自從聖夏莉雅讓他露出笑容後,年輕人越發不介意做一些和過去形象相悖的舉動了:“和其他的遊戲角色不同,你的更高。他們是又矮又胖、還有一個酒糟鼻的紅帽子大叔,而你是創世以來獨一無二的少女王權,女神冕下最珍視的子嗣之一,既然如此,就應該把目標放得長遠一點,戰勝現實只是第一步,你應該成爲全宇宙最棒的天才玩家,愛麗絲。”
“全、全宇宙最棒的天才玩家!?”
愛麗絲猛地睜大了眼睛,感覺自己被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她怎麼就沒想到呢,自己身爲少女王權、身爲創世女神的子嗣、命中註定拯救世界之人,豈能侷限於普通的天才玩家之名?應該是——宇宙級別的天才玩家纔對!
她的肩膀不住地聳動起來,一副犯病了的模樣,林格稍微走近了一些,果不其然,聽到了天才玩家的傻笑聲:“嘿嘿、嘿嘿……宇宙天才玩家……非我愛麗絲,莫屬啊……嘿嘿嘿……”
效果好像有點太好了。
林格仰頭望天,一陣無言。這算是開導成功了吧?不過他心知這種效果只是暫時的,自己的說法中其實藏了一個很大的漏洞,天才玩家沒有發現而已。它就像一顆定時炸彈,終有一天會爆發的,林格只希望它不要在最糟糕的情況下爆發,不然,問題可能會比想象中更加嚴重。
一想到這裏他就有些胃疼,可能是沒喫晚飯導致的,正好年輕人也不想繼續留在這裏聽愛麗絲傻笑,便轉過身去,作勢要走:“在成爲宇宙天才玩家之前,還是先考慮填飽自己的肚子吧,愛麗絲。”
“誒?”
愛麗絲這纔回過神來,她見林格要走,心中頓時一慌,想都不想便撲過去抱住了他的大腿:“等等、你先別走!”
“……幹什麼?”
“你想留我一個人在這裏捱餓嗎?”
“那你就跟我一起回去喫飯啊。”
“我很餓。”
“我知道,你不需要強調第二次。”
“所以我的意思是……我餓得走不動路了。”
“……”
“嘿嘿。”金毛女僕恬着臉湊上來,一臉的無辜與期待:“要不,你揹我回去唄,林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