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夜,便在旅館的一樓大廳召開了盛大的宴會,如老闆娘所說,是爲了歡迎和慶祝,但同時,也是爲了驅散那些因樹夫人的離去而導致的悲傷陰鬱的氣氛。
沒有小夥伴幫助的謝米,獨自一人在地下花園裏,採摘了一籃子的挑食蘿蔔哭哭蘑孤和炸膽之類的魔法蔬菜,嘿休嘿休地把它們帶回廚房,交給正在切番茄的大姐。後者那一臉笑眯眯的表情與桉板上流淌的不知名暗紅色液體令整個環境顯得十分陰森恐怖,妖精女僕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寒顫,正想開熘,卻被叫住了。
“謝米,先別急着走~”老闆娘無視了手中番茄的怪叫聲,一把將它頭頂的葉子扯下來,隨手丟到了旁邊的垃圾桶裏,然後對已經走到門邊的小妹說道:“有件事忘了告訴你。”
“什麼事?”謝米疑惑地回過頭。
“關於巡禮的事。”因爲解決了心中一個巨大煩惱的緣故,老闆娘心情很好,語氣輕快,連說出口的話都像鄉間的曲調般,悠揚輕快:“小夏和林格先生他們,不是很快就會離開羅斯廷市,前往來森堡的尼姆舍爾市旅行,尋找下一位少女王權的蹤跡嗎?謝麗亞已經和他們說好了,到那時你就跟着一起走吧,離開旅館後也要記得按時喫飯睡覺,不能給大家添麻煩哦~”
“誒誒誒!
?”
謝米驚呆了,眼睛瞪得比桉板上的番茄還要大:“我怎麼不知道這件事!?”
難道說,自己在不知情的時候,被大姐和二姐給賣掉了嗎?
“唔,其實這個想法,我們之前就有了,一直瞞着你真的很抱歉。”老闆娘飄如彎月的眉毛微微皺起,臉上浮現出苦惱的表情:“但是呢,小謝米都已經兩百歲了,卻還沒有完成自己的巡禮,正式成年,這件事一直都讓我和謝麗亞很憂愁呢。一想到我們家的小謝米,明明年紀這麼大了,還是隻有小孩子的閱歷,將來萬一族裏的人知道了這件事,比如父親、母親、祖父、祖母、曾祖父、曾祖母、大爺爺、二爺爺、三伯、四伯、六叔、隔壁家的老婆婆、老婆婆家裏養的電蟲犬、電蟲犬左邊耳朵第三百根毛上面的跳跳蝨……甚至是長老們,都覺得小謝米是個懶惰不聽話的壞孩子怎麼辦?唉,和小謝米同一年齡段的孩子們,現在都已經完成巡禮,準備開始安家立業了吧?要是這件事傳開來,小謝米以後想找到優秀的伴侶,可就很難了呀……”
“停停停!”
謝米無奈地打斷了姐姐的絮絮唸叨,光是聽她報出來的那一連串輩分就感覺十分頭疼了,況且隔壁家老婆婆養的電蟲犬和電蟲犬耳朵上的跳跳蝨又是怎麼一回事?難道電蟲犬和跳跳蝨也需要巡禮?
她一臉的糾結:“大姐的意思,我可以理解啦,但是、但是……”
但是,這也太突然了吧!
都沒有給我一點反應的時間,就幫我做出了決定。
好歹先讓我慎重地思考一下嘛!
她這麼想的時候,身後傳來一個幽幽的聲音:“這麼說來,你是不想去咯?”
“意!?”
謝米驚叫一聲,回頭才發現二姐正站在門口看着自己,右眼中散發着危險的光芒,一隻手已經按在了遮住左眼的斜劉海上,好像只要從謝米口中聽到一個“對”字,就立刻解開封印,讓這只不諳世事的小妖精明白什麼叫做人間的大恐怖。
“這可是我好不容易爲你爭取到的機會。”謝麗亞的語氣,比冰凍過後的雪朗姆更加冷冽:“小夏和林格先生的旅途,註定是一趟危險而又精彩的旅途,也是許多族人夢寐以求的歷險。爲了讓你加入,我可是花了不少力氣、甚至送出了我的得意之作,才讓他們勉強點頭同意的。”
“……”
如果說前面還有點感動的話,聽到二姐說她把自己的“得意之作”都拿出來說服別人時,謝米就可以肯定,這完全是她在胡說八道,嚇唬自己。
事實也的確如此,謝麗亞用來說服兩人的話語甚至不如她介紹自己的“得意之作”時的話語多。
“當然,”嚇唬完之後,酒保小姐又話鋒一轉:“如果你實在有什麼不想離開的理由,倒也可以和我們說。作爲你的姐姐,我們充分尊重並理解你的意見,實在不行的話,你就繼續待在旅館裏,當你的女僕……”
畢竟謝米這麼依賴她的姐姐們,又如此喜愛這間旅館,所以,會表現出抗拒的心態,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啊。
她一邊說,一邊在心裏感慨。
“我不要!”
謝米卻不假思索地打斷了她的話,然後像是怕謝麗亞反悔似的,一熘煙從她身旁鑽了過去,只留給兩位姐姐一句越傳越遠的話:“我答應你們啦!一定會和大家一起踏上旅途的!這就去告訴梅蒂恩這個好消息……”
逐漸沒了聲音。
“……”原本還準備了一籮筐話,打算曉之以情動之以理的謝麗亞,此刻的表情與心情,唯有冷漠。
“好啦好啦,不要傷心嘛~”謝絲塔笑眯眯地安慰道:“那孩子能夠接受是一件好事,因爲這不就是我們一直想做的事情嗎?讓她免除後顧之憂,無憂無慮地踏上旅途,唯有如此,才能成爲一名合格的旅人妖精呀。”
謝麗亞還是面無表情,看着謝米離開的方向:“我沒有傷心,大姐。”
“哦?沒有傷心?那就是在生氣咯,因爲小謝米看上去並沒有對自己的二姐很不捨,所以才生氣?”
“……也不是。”
“真的不是?”
“真的不是。”
“謝麗亞。”
“怎麼了,大姐?”
“有沒有曾經告訴你,你說謊的時候,會臉紅誒?”
“哇啊!不要捏啦、大姐!”
……
謝米一路小跑來到大廳,想要找梅蒂恩分享這個好消息,卻只見到愛麗絲在桌邊大喫大喝的身影,旁邊還有一隻小羊在跟她比拼耐力,彷彿誰先喫飽誰就輸了的模樣,窮兇極餓,令人敬而遠之。
奧薇拉抱着自己的書,坐在窗邊,好奇地看着兩隻兔子先生拿酒瓶互相戳來刺去,彷彿老練劍客之間的決鬥,叮噹作響;聖夏莉雅則安靜地聽着牆角的盆栽植物們奏響了小提琴和不知道從哪裏拉出來的鋼琴,正在演奏貝多芬大師的《歡樂頌》,看它們搖頭晃腦的樣子,確實挺歡樂的。
林格不在,梅蒂恩也不在。
謝米隨手拽住一隻兔子先生詢問,發現還是個熟人——或者說,熟兔子:“你是比爾?不是應該在廚房幫忙嗎,怎麼跑到這裏來了?對了,你見到梅蒂恩了嗎?”
兔子比爾搖頭晃腦,手舞足蹈,用神祕的手勢語言進行溝通,謝米絞盡腦汁才弄明白它在說什麼:“你的意思是,梅蒂恩在樓上,和林格在一起?”
兔子比爾點了點頭。
“好吧,那謝謝你。另外,”她眉頭一挑,把比爾抱在懷裏的酒杯拿了過來:“你不要老是把二姐的酒杯當成你的水壺,小心又被她罵。”
說完,便將它往廚房的方向一丟:“去吧,去幫大姐的忙,宴會還沒有結束呢。”
兔子比爾輕巧地落在地板上,伸出短小的爪子,像模像樣地朝她敬了個禮,然後便轉身,一蹦一跳地朝着廚房去了。
另一邊,謝米拿着酒杯朝櫃檯走去,打算將其放回櫥櫃裏,同時眼神不斷地往樓上張望,心想梅蒂恩現在到底在做什麼呀,爲什麼連宴會都不來參加?不過,既然是和林格一起,那就說明是兄妹之間的家事吧,自己也不好摻和。
還是乖乖的等她完事了下樓,再和她分享自己的好消息吧。
……
與此同時,林格的房間裏,梅蒂恩坐在牀沿,安靜地看着兄長伏桉,面前鋪開一張潔白的信紙,特意找老闆娘謝絲塔借來的鋼筆,在他手中不斷移動着,透過紙面落在桌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是的。
林格正在寫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