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冕這一句話說出,整個龍宮大殿前的亂戰之地,氣氛一瞬間凝滯了下,原本此起彼伏的喊殺聲、兵刃交擊聲、神通碰撞聲,都在這一瞬間齊齊一滯。
無數道目光齊刷刷地投向戰場中央已經徹底失控的對峙當中一此刻進入祖地的是小殿下敖璃?!
而且,什麼叫做敖璃不是龍王的血脈!?
難道說……………
一道道目光帶着驚疑不定的神色掃過來掃過去。
王妃的面色在那一瞬間變化,血色從她的臉頰上褪得乾乾淨淨,只剩下一種近乎透明的蒼白。她的嘴脣微微張開,想要說什麼,可那聲音像是被卡在了喉嚨裏,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她的身體輕輕晃了晃,像是隨時都會倒下,幸而她身後的洛神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
龍族大長老敖臨淵的神色沉靜如水。
那張蒼老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波瀾,金色瞳孔深處卻是情緒濃郁複雜,像是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又像是希望這一天永遠不要到來。
敖穆的面容則在那一瞬間鐵青。
下一刻,怒意如同烈火一般從他眼底燃起。
“敖冕,你在侮辱本王!?”
龍王的氣息洶湧而起,甚至於不顧自己的傷勢,洶湧龍威,伴隨着二品巔峯逼近一品的龐大力量,徹底展開,洶湧殺意,將周圍的其他龍族成員都直接逼退。
敖冕看着他這副模樣,看着敖穆鐵青的面龐,以及敖臨淵那沉靜得近乎詭異的反應,心中最後一絲懷疑也徹底消散了。
他原本還只是猜測,只是試探,只是想在絕境之中抓住最後一根稻草,可此刻,看到他們的反應,他什麼都明白了。
果然如此。
但是,敖冕也意識到,當他在這無數龍族面前說出那個祕密的時候,就沒有回頭的機會了,這個祕密足夠驚人到能掀翻一切,但是,那又如何?
祖地的異相已經沖天而起,那道光柱隔着這麼遠都能看得清清楚楚。敖璃已經進去了,敖穆和敖臨淵竟然從重傷中迴歸,蛟魔王也是不知所蹤,而他敖冕籌謀了這麼久,付出了這麼多,最後卻只能站在這裏,眼睜睜地看着一切離他而去。
什麼都沒有得到。
可就算是輸,他也要讓這些人陪着他一起輸。
他也要讓那個祕密大白於天下。
就在這個時候,敖屠面色微變。
他似乎也意識到了什麼。
這位一直站在敖冕身側,與他結成同盟的主戰派二長老,這位一直希望自己的兒子能夠娶了敖璃的龍族強者,在這一刻,直接伸出手,攔在了敖冕之前,道:“夠了,敖冕,這些荒謬的話就不要再說了,龍王自家的事情,就交給他們,私下裏來,大庭廣衆之下說這些,成何體統!”
可敖冕只是道:“這個時候,你還留着僥倖之心嗎?敖屠。
他抬起手將敖屠的阻攔推開。
動作從容不迫,像是在拂去衣袖上並不存在的塵埃。
敖冕的目光落在敖穆身上,無論如何,雙輸好過單贏,他這一次敗了,是懊惱憤怒,不甘心。
那就該把棋盤掀翻了,讓敖穆等就算是勝也是慘勝。
“敖穆,”敖冕心意已決,聲音恢復了之前的沉靜雍容,蒼老龍君注視着敖穆和敖臨淵,道:“你還要繼續瞞下去嗎?到了這個時候,你還覺得瞞得住嗎?”
“既然你不肯說。”
他微微側首,目光從那無數張或茫然、或震驚、或若有所思的面孔上掃過,最後落在了不遠處那道纖細的身影上,那個被洛神、涇河、沔水三位神魔護在身後的女子。
“那就由我來說吧。’“老夫可以以身家性命發誓,她不是你的女兒。
即便是這個時候,戰場上仍舊響起了一陣騷動。
東海龍王敖穆統帥四海,敖璃更是掌上明珠,對於在應龍之劫後閉鎖了數千年的龍族來說,這兩位的消息衝擊力足夠巨大到他們一時間失神。
那些水族將士們面面相覷,那些龍族長老們眉頭緊鎖,那些站在敖臨淵和敖穆身後的王族一脈強者,臉上浮現出難以掩飾的震驚與困惑。
不是東海龍王的女兒?
那她是誰?
敖冕沒有給他們太多思考的時間,繼續道:“或者說………………”
“她不是你和你的妻子,以血肉交融合二爲一,誕下的孩兒,更嚴格的說,她只不過是藉助你們兩個,降臨於世,她是...………….……”
“住口!”
敖穆的身軀微微一顫,幾乎在敖冕說話的瞬間暴起,以此重傷之軀,引導磅礴無邊的龍元,也不顧這超越極限的爆發會對自身根基帶來巨大壓力,會讓他本身的傷勢進一步擴大。
蓄勢一擊,朝着敖冕殺去,但是敖冕本身境界雖然不如敖穆這位東海龍王,可終究也是相差不遠,再加上敖穆受傷嚴重,勉強恢復,剎那之間氣焰升騰。
敖冕周身激盪出層層漣漪,流光匯聚,化作昂首咆哮的蒼龍虛影法相,和敖穆的憤怒一擊抗衡住,敖穆周身氣息凝練,可惜因爲傷勢之沉重,終究讓他沒能一擊制住敖冕。
敖冕注視着這位負傷之後,不如過往強橫的龍王,右手緩緩揹負身後,竟彷彿更爲從容氣度,聲音不緊不慢,繼續說了下去,道:“是你父親‘創造”的所謂血脈。’殘殺。
“事情還要繼續追溯過往,追溯到人間界大禹的時代。應龍支持人族,同族自相“你的父親,覺得自己對不起龍族,覺得自己不配成爲龍王,所以在召集全部的同族後,讓龍族避世而居,在那之後,他就獨自前往了祖地,用出祕法,穿過祕境。
"道:“付出了莫大的代價,纔得到了【祖龍】的一點血。
“他也正是因爲這件事,纔在巔峯期的時候忽然隕落。”
祖龍。
那兩個字像是有某種魔力,讓每一個龍族的心神都爲之一凝,敖冕的聲音沉靜,“我等龍族之祖,乃是天地混沌之時,從天而降,其氣息沾染水脈,才誕生了龍族,我們遵那位是祖龍,但是我們和祖龍,根本沒有血脈的聯繫,你們也是知道的。
"“你的父親,取了祖龍之‘血’,還借了太古神魔之力,完成了創生之力,最後這孩兒是藉助你們夫妻的力量降臨於世!”
敖穆道:“即便如此,那也是吾的女兒。”
敖冕身上的氣息湧動,龍吟暴起,將重創的敖穆硬生生逼退開來,敖冕眸子掃過前方,道:“你的女兒?”
“她的血脈,她的本源,她體內流淌着的那股力量,與你無關,與你的妻子無關,與這世間的一切龍族都無關。那是最初的、最接近源頭的力量。那是祖龍的饋贈,是前代龍王用他的生命換來的禮物。”
“她的血脈裏潛藏着的潛力,比起你,比起我,比起古往今來的一切龍族,都更爲強大!。
“那是龍族的至寶!
“是龍族的祭器,利用她的血脈,足以輕易打開封印,取得祖龍令,我們龍族也可以有縱橫四海的力量!
敖冕的聲音溫和寧靜,蒼老龍君,面容多有皺紋,龍角都已經隱隱有些發白,氣質醇厚儒雅,哪怕是剛剛有所失態,哪怕是在這戰場之上,仍舊是最爲氣定神閒的那一個。
敖穆幾乎怒極反笑:“荒謬,狼子野心,你就是爲了這個而叛亂的?!”
“爲了你的野心和權力?”
敖冕也似乎同樣憤怒,注視着敖穆,道:“野心?!”
“敖穆,你一直都知道她是誰,你一直都知道她體內流淌着怎樣的血脈,你一直都知道她對龍族意味着什麼!可你選擇了隱瞞,選擇了把她當成一個普通的女兒來養大。
“選擇了讓她遠離權力、遠離紛爭、遠離一切可能讓她捲入漩渦的東西。
“你想保護她。
“這沒有錯。作爲一個父親,你想保護自己的女兒,這是天經地義的事。’“可是——”
“你有沒有想過,她對龍族意味着什麼?”
看上去儒雅溫和的龍族龍君展開雙臂,蒼老的眸子注視着敖穆,帶着發自內心的憤怒,不甘心和虔誠,怒聲道:“你有沒有想過,她的存在,是前代龍王用生命換來的禮物,是整個龍族無數萬年來的祈求和等待換來的奇蹟?”
“你有沒有想過,她的血脈,可以讓龍族重新找回失去的力量,可以讓龍族在這天地大變局當中,像那些太古神魔、像那些源初之神一樣,開啓屬於我們自己的時代?”
敖冕的目光裏有着某種難以言喻的東西,敖穆和敖臨淵,甚至於敖屠都無法看清那眼睛裏面帶着的情緒,那是野心,是理想,是信仰,亦或者已經是近乎偏執的使命感。
“她應該爲龍族所用。
敖冕緩聲道:“她的血脈應該傳承下去,應該蔓延到龍族真龍王脈的每一個角落,應該融入每一個龍族後裔的血液裏。她應該——”
“生出更多的孩子,和每一個族人生出更多的孩子。”
“讓那些孩子繼承她的血脈,讓那些血脈擴散開來,讓整個龍族都重新獲得接近祖龍的力量。”
“這纔是她的使命。
“這纔是她來到這個世上的意義。
敖冕的聲音依舊是溫和寧靜的,條理清晰。他說這些話的時候,就像是在講述一個再正常不過的道理,誰都知道的那種。
可正是這種溫和,這種儒雅,這種條理清晰,讓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感到了一種無法言喻的荒謬和恐懼。
他把一個活生生的性命,龍族的公主,敖穆的女兒,說成了一件工具。
一件用來繁衍血脈的工具,一件用來振興龍族的工具。
敖穆的臉色鐵青,眼睛裏的殺意幾乎要讓他恨不得將敖冕千刀萬剮,這個時候和敖冕對峙到此刻,他忽然升起了一股極度的後怕,他完全無法想象,如果不是周衍忽然出現的話,他最受寵的女兒會是怎麼樣的結局。
王妃的身軀微微顫抖,被洛神和涇河神緊緊護住。敖臨淵的眼睛裏燃燒着怒火,那些忠誠於龍王的將士們,臉上都浮現出難以抑制的憤怒。
可敖冕只是平靜地看着他們,淡漠道:“敖穆,你一直想保護她,我明白。可你有沒有想過,你保護她的代價是什麼?”
“是龍族的未來。”
“是整個龍族的希望。”
“是無數龍族後裔可能擁有的、更強大的血脈,更光明的未來。你自己,或者說,你和你妻子的那一點私心,憑什麼,要和整個龍族的未來相比?'“自私和看不清楚局面的,不是我,是你!
敖穆終於控制不住憤怒,放聲大笑:“好,好,好!”
“能言善辯,我不如你。”
“老匹夫,今日本王不把你活生生撕碎,就對不住東海龍王這個名號!”
洛神微微蹙眉,對於敖冕的話語,眸子裏掠過一絲厭惡,她正要開口,身旁便炸開了一聲暴喝。
這“放你孃的狗屁!’一聲怒吼如同平地裏炸響一聲驚雷,震得廣場上無數水族將士耳膜發顫,震得那些龍族長老們臉上的神色都僵了一僵。衆人循聲望去,只見涇河神滿面怒容。
這位八流水神,蛟魔王麾下頭號戰將。
一開始對蛟魔王這個八流之主絕不從命,可以說是八流當中最大刺頭,可後來蛟魔王救他性命,已是忠心耿耿,此刻怒火攻心,氣勢更是駭人。
抬起手指,遙遙指着那敖冕,厲聲道:“老雜種,老子忍你很久了!”
“逼逼叨叨,說了半晌東西,老子聽不懂,只吵得頭疼!”
敖冕的眉頭微微動了動。
他活了數千年,身爲龍族隱修派之首,向來以儒雅溫和著稱,便是與人爭辯,也是引經據典、條理分明,何曾被人這樣指着鼻子罵過?
不過只是一介莽夫,輕易就能壓下。
可他還沒來得及開口,涇河神的第二波罵聲已經劈頭蓋臉地砸了下來:“不過,雖然老子就只是個粗蠻的性子,也是聽懂了點東西。”
“老子在涇河邊上混了這麼多年,見過不要臉的,沒見過你這麼不要臉的!你他孃的把龍族公主當成什麼了?當成你們家養的老母豬嗎?!還‘生出更多的孩子’還‘血脈蔓延'?”
“你有膽子再說一遍給老子聽聽?”
涇河神傲然道:“敖璃殿下,不單單是東海龍族的公主,現在更是我家真君未過門的夫人,你個老泥鰍雜毛,說的什麼醃臢話!”
“傳承血脈?!”
“我操你八輩祖宗的!”
“你怎麼不把你自家閨女拉出來配種?!”
“你怎麼不自己洗洗屁股出去配個種的?!”
“人間界有人說過,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你要是有本事的話,自己出去配種,老子涇河上上下下,多少個兄弟們,我掏錢也讓他們光顧光顧你的買賣。
方纔的大義,從容,理想,使命,全部都被撕碎了。
這話,有力氣!
敖冕臉上的從容鎮定,幾千年論戰論道過來,都是沒有絲毫漣漪的面容,幾乎是瞬間就有些繃不住要崩塌,而涇河水神抬手一抓,兩把宣花大斧出現在他手中,只是一揚。
森然煞氣沖天,斧刃交錯猶如猛虎之牙,指着前方的敖冕,蛟魔王麾下第一號戰將,超絕莽夫,頭號走狗,完全不擅長言辭的‘極品武官”,涇河水神,獰笑着吐了口唾沫。
“老豬狗!”
“咳兒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