揮手打發了百花谷的趙虎,王賢無喜無悲,就好像趕走了一隻盤旋在小院上的烏鴉一樣。
再一次,將心神沉入神海的玉璧之中。
隨手取出一枚納戒,看着裏面的五彩靈石,發起呆來。
原來,自己並不缺五行靈石,真的是渡劫之後,失憶了。
倘若自己能早些取出這些納戒靈石,師徒兩人也不會窮了好幾年,窮得老頭不得不把自己賣給幾個女人。
這不是錦衣夜行,這就是守着金山挨窮啊!
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將用一件舊衣裳包裹着的古琴取了出來。
放在桌上,輕撫琴絃,對着它發呆。
難不成,自己還會彈琴不成?
果真如此,那自己的琴道又是誰教的?
師父張老頭肯定不可能,老頭最得意的不是道法,還是那一手羊肉包子,羊雜湯。
雖說這些年,老頭爲了自己身體之事,早就不做包子了。
忘川上的孟婆?
也不對,他對孟婆的記憶並不深,再說孟婆的本職是在奈何橋上煮湯渡人,哪有心思彈琴?
九天十地,王賢毫不避諱地想了一遍。
這一坐,就是整整兩天兩夜。
將神海中的忘記碎片仔細翻找了一遍,也沒有一個眉目,於是他死心了,不想再費力氣了。
指間輕撥琴絃,顯得風輕雲淡。
“叮咚!”
一聲若有若無的琴聲從琴絃上響起,倘若不仔細聽,甚至會懷疑自己的耳朵......
若有若無,不緊不慢,漫不經心。
都不足以形容從王賢指間流淌而出的琴聲。
不似春花秋月,倒有一絲冬雪嚴寒、梅月綻放的清冷之意,驟然聞之愈顯高潔清冷,雪竹琳琅,不是天籟,卻別有一番意境。
連王賢也不知道,這是母親兒時,在會文城教他的第一首琴曲《白雪》。
曲調高潔,不是天籟,卻勝似天籟,非凡人能品味其中的韻意。
彈着,彈着。
王賢不知不覺中,低吟淺唱起來,母親教他的那一首歌謠。
南有喬木,不可休思。
漢有遊女,不可求思。
......
半夢半醒,當下的王賢既不知琴音何爲,也忘了爲何要吟唱這一首歌謠。
只是知道,心底深處有一個聲音在訴說,這是他的記憶。
時值晨風徐徐,隨着琴聲繞樑徘徊,往不遠處的道觀大殿飄蕩而去,自然也飄進了兩間緊閉了三日的廂房。
若隱若現的琴聲,伴着咿咿呀呀的歌聲,敲醒了沉睡在蠶繭中的少女......
徐徐睜眼,東方明月驚覺自己的衣裳竟然變大了一圈,不合身了。
驚瞬之間,只得在納戒中一通翻找,翻出一件洗得發白的素裙換上,鞋子也變大了,於是又找了一雙獸皮靴子......
看着身邊半夢半醒的姜芸,想想,有些驚訝,卻沒有喚醒她。
而是推開門,站在屋檐下,靜靜地望着坐在桂樹下撫琴吟唱的少年,輕輕地皺起了蛾眉?
這樣的琴聲,這樣的歌聲,爲何她從來沒有聽過?
眼前這個眉頭輕皺,一襲青衣布履的少女,怎麼能彈奏如此奇怪的琴調?唱得如此哀轉的歌謠?
聽着,聽着,少女呆住了。
聽着,聽着,琴聲不再顯得遲緩,而是變得幽沉,彷彿有一隻溫柔的手,試圖撫平她起伏不定,有些慌亂的心湖。
聽着,聽着,彷彿眼前的少年,在跟她講一個久遠的故事。
一個關於落雪寒梅,母慈子孝的故事。
好像撫琴的少年當面跟她說:“母親走了,我很傷心......我曾經以爲自己忘了她,卻沒想到,她一直住在我心裏。”
站在屋檐下的東方明月,一手捂住自己的心口。
一邊呢喃道:“那人,你是誰?”
一醉無憂。
神花一現。
神河之水。
三樣世間修士終其一生,都難尋蹤影的天地寶物,加上霧月的手法,讓金丹中期的少女,一飛沖天。
站在了元嬰七重的境界,而當下的東方明月並不自知。
只是看着牀上的姜芸兒,感覺她怎麼變小了一圈,自己的衣裳變大了一些。
並沒有發現,明明已經十六七歲的自己,只是睡了一覺,便回到了十一二歲的光景。
若是張老頭在此,肯定也會驚叫不可思議。
就在少女忐忑不安時。
身邊的房門吱呀一聲打開,卻是一臉迷茫,跟她一樣,換了一身舊衣裳的納蘭琉璃走了出來。
少女跟她一樣,變成了十一二歲的模樣。
只是從一襲白裙,換成了青色的長裙。
納蘭琉璃看着東方明月的模樣一聲驚呼:“姐姐,你怎麼變成了這副模樣,天啦,你返老還童了!”
東方明月嘆了一口氣:“妹妹,你不是一樣?”
兩女對望,一時怔怔發呆......
然後轉身望着桂樹下收住雙手,不再吟唱的少年喝道:“你是誰?你怎麼在這裏?”
抬起頭來,王賢靜靜地望着站在屋檐下的少女,輕輕地嘆了一口氣:“恭喜二位,青雲直上,成了元嬰境的巔峯修士!”
一剎那,王賢呆住了。
好傢伙,兩女竟然成了元嬰七重的修士。
這在書院和出雲劍宗,在同輩修士之中,怕是天驕中的天驕了吧?
應該是萬里挑一的存在了。
有意思。
兩女這纔回過神來,靜靜地打量着自己的身體,望着丹田裏的一幕,再次驚叫起來。
王賢一揮手,收了桌上的古琴。
捏着衣袖將臉上的淚痕輕輕拭去。
看着兩女淡淡一笑:“這一回你們可謂是九死一生,若不是我一個前輩出手,爲你們守護,只怕在夢裏就爆體而亡了!”
“你是誰!”
納蘭琉璃衝了過來,少女的鋒芒,這一刻,遠比蛻變之前那一刻更加冷酷。
她甚至雙指併攏化劍,一抹劍氣指向王賢的眉心。
倘若回答有誤,或者惹得本姑娘不高興,大有一言不合就要開打的氣勢。
“你是誰?”
東方明月凝聲問道:“我們怎麼會在這裏?”想了想,又問道:“還有柳沉魚呢,她在哪裏?”
王賢一愣,臥槽!
你們這是選擇性地忘卻啊?
他沒想到,眼前這兩個不省心的少女,竟然只是把自己忘了,卻沒有忘記彼此?
想了想,又問道:“那麼,你們知道這裏是何處?”
“這裏不就是張老頭的住處嗎?”
就在這時,一臉陰沉如水的柳沉魚也推門而出。
卻在看了兩女一眼之後,驚呼道:“你們怎麼變成這樣,天啦,難不成我也變回去了,不行,我要回百花谷......”
就在三女慌亂,驚喜之際,又齊齊轉身望向樹下的王賢。
齊齊吼道:“小賊,你怎麼會在張老頭的院子裏,說吧,你是不是偷了什麼寶貝?快過來,讓我們檢查一番!”
王賢聞言笑了。
指着三女身後的廂房說:“你們身後,還有一個最小的傢伙,她也算是你們的妹妹,把她喊出來吧。”
既然三女都醒過來了,又齊齊破境。
毫無意外,姜芸兒這會兒,也應該醒來了。
東方明月聞言,轉身推開房門,卻看到一臉呆萌的姜芸兒,正怔怔地看着她。
跟着一聲尖叫:“你們怎麼都變小了,我是不是在做夢啊?”
王賢一看,好傢伙,姜芸兒直接回到了十歲那年。
一身修爲卻蹭蹭直上,比眼前三女還要恐怖,直接到了元嬰九重之境。
一時間,看得他麻木之下,想吐了。
你大爺啊,老子拼死拼活,吞噬了魔龍,魅魔之後,纔有了這點修爲。
你們只是睡一覺,就直青雲了,還有沒有天理了?
想到這裏,他直接不想裝了。
乾脆冷冷回道:“小爺我來自魔界,人稱混世魔王......張老頭已經還清了你們師尊,母親的債,既然醒了,就趕緊滾蛋吧!”
看着四女的模樣,王賢決定要繼續練劍。
他要成爲大劍仙,不對,比大劍仙還要厲害。
定一個目標,在離開劍城之前,先要超過那老劍仙古老頭......
什麼千裏烽燧,千裏沙場,他纔不會去那裏送死。
他要踏出一條屬於自己的登天之路。
想着當初跟師父張老頭離開天路時,老頭斬開天路壁障的那一劍風采,直到現在,他都記憶猶新。
一時間,小院屋檐下,四位少面容絕色。
樹下靜坐少年英俊不凡。
在世人眼裏,也許只有這樣,纔是他們心裏的神仙眷侶。
只是,四女眼裏卻再無當年那個要死要活,也要搶回來一起雙修的少年了。
王賢看似多此一舉地嚷嚷道:“恭喜四位姑娘,一夜蛻變成了鳳凰城中的絕世高手,從此不用逼着在下跟你們一起雙修!”
“以你們眼下的修爲,也不用找一個爐鼎吞噬靈力......哈哈哈,此後我們一別兩寬,再無瓜葛!”
說到這裏,王賢說不下去了。
他怕再說,會突然喚醒某個少女的記憶,那就麻煩了。
自己好不容易,用天材地寶助你們扶搖直上。
只是忘記了一些舊事,自己不是一樣,也將前塵往事統統都忘記得乾乾淨淨?
“胡說!”
納蘭琉璃怔了怔,跟着喝斥道:“就憑你一個渣渣,也配做我們的爐鼎?”
柳沉魚冷冷笑道:“不要臉,小小年紀,竟然想着跟別人雙修!”
東方明月輕輕咳嗽一聲,臉紅了。
盯着王賢,突然問了一句:“張老頭,真的去還錢了?”
王賢只好改變措辭:“不然呢,若不是爲了還錢,這個時辰,他應該在道觀裏給祖師爺上香,替香客們做法事......”
一番嘮叨,王賢說得振振有詞。
聽得姜芸兒心裏難受。
猶豫了一下,臉色算不上和煦,也有一絲溫柔,上前問道:“你真的想跟我雙修嗎?你會不會辜負我呀?”
“撲通!”
王賢聞言,一下子跌坐在地......
心道九天十地,怕只有你一個姜芸兒纔會如此,明明已經有選擇性地將我忘了,還不忘找一個少年雙修。
看樣子,真不愧是陰陽宗的大小姐。
就在四女跟王賢對峙,一時無果之下。
小院門外,響起了一聲咳嗽。